去年冬天我家楼下的街道文体中心搞业余羽毛球公开赛,我抱着凑热闹的心态报了名,第一轮就被个留小平头、左膝盖上带着长长疤痕的男人打了个21:8,下场的时候我揉着发酸的手腕吐槽“你这水平打业余赛属于降维打击”,旁边围观的大爷凑过来拍我肩膀:“小伙子你输得不冤,这是陈鲁,以前省队的主力,现在是我们这一片的孩子王。”
那天比赛结束后我和陈鲁在场边的休息椅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手里攥着个掉了漆的运动水壶,说话的时候总下意识摩挲着左手虎口厚厚的茧,那天之后我经常去他的社区球馆打球,慢慢才知道,这个拿过全国青年赛男单八强的前职业运动员,人生最骄傲的成绩从来不是赛场上的奖牌,而是过去5年在老社区里攒下的一摞摞孩子的获奖证书、几十封家长手写的感谢信,还有一整个微信群200多个把他当“主心骨”的业余球友。
“省队退下来那天,我以为我的体育人生已经结束了”
陈鲁12岁被省队的教练选中,离开老家的县城去省会打球,11年的职业生涯里,他的生活基本就是“宿舍-训练场-食堂”三点一线,每天挥拍至少8000次,队里的文化课是边角料,唯一的目标就是打比赛、拿成绩、进国家队,23岁那年他在全国锦标赛的预选赛上十字韧带断裂,做完手术之后医生明确告诉他,再也不能承受职业级的训练强度了。
“退队那天我抱着装行李的编织袋站在省队门口哭了半小时,感觉自己前半辈子练的东西全废了,除了打球我什么都不会。”陈鲁说,刚退役的头两年他为了谋生,去高端健身俱乐部当过私人教练,一节课300块,带的全是家境优渥的孩子,每次上课家长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学多久能拿二级运动员证?高考能加多少分?”,很少有人问“孩子喜不喜欢打”。
他印象最深的是2019年带过的一个10岁的小男孩,孩子妈妈是做建材生意的老板,每次来送孩子上课都背着几万块的包,第一节课就跟陈鲁说“钱不是问题,我只要我儿子初三之前能拿到二级证,到时候给你包个大红包”,那个小男孩每次上课都安安静静的,从来不会说累,也从来不会笑,有次陈鲁问他“你喜欢打球吗?”,小孩攥着球拍沉默了半天,说“我妈妈说打球能加分,考上好大学就不用打了”。
那天晚上陈鲁失眠了,他想起自己12岁的时候第一次摸羽毛球拍,是爸爸用木头给他削的,放学之后在晒谷场上和小伙伴打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那种纯粹的快乐,他在这些付费学球的孩子身上从来没见过。“那时候我突然觉得不对劲,我练了十几年球,我知道体育是什么,它不该是敲门砖,不该是家长用来攀比的工具,更不是只有有钱人才配玩的奢侈品。”2020年春天,陈鲁辞掉了月薪两万多的私教工作,决定回自己住的老社区,给普通人家的孩子当教练。
蹲社区3年,他把广场舞大妈的地盘改成了青少年球场
陈鲁住的是90年代建的职工家属院,之前小区的公共场地一半停满了电动车,另一半被广场舞队占了,孩子们放学之后要么在家刷短视频,要么在车缝里追跑打闹,连个像样的活动空间都没有,陈鲁先去找社区居委会,说自己可以免费教小区的孩子打球,能不能协调出一块200平的空地,居委会的工作人员一开始直摆手:“小陈啊不是我们不帮你,你把场地占了,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还不闹到我们办公室来?”
陈鲁没放弃,自己拎着一袋子水果去找广场舞队的张阿姨谈,他提出的方案很实在:工作日晚上7点到8点半,场地全给广场舞队用,8点半到10点他用来教孩子打球,周末下午他出200块钱场地费包场,平时还可以免费教阿姨们打柔力球,帮她们排节目参加街道的比赛,张阿姨本来还有点犹豫,结果陈鲁当场就给阿姨们展示了一套柔力球的动作,第二天就把自己家的柔力球拍拿了过来,半个月之后,广场舞队的阿姨们主动跟居委会说:“把那块空场地收拾出来给小陈用吧,我们平时少跳半小时,给孩子玩。”
场地解决了,陈鲁自己掏了两万多块钱,铺了防滑地胶,拉了3张羽毛球网,买了30副适合小孩用的碳素球拍,还有一箱子训练用的羽毛球,第一批来学球的22个孩子,有一半是小区里外来务工人员的子女,陈鲁定的学费是一学期500块,家里困难的直接免费,要是家长没时间接,他还能管孩子一顿晚饭。
有个叫浩浩的小男孩,爸爸是外卖员,妈妈在小区门口的超市打零工,之前浩浩有多动症,上课坐不住,考试经常考不及格,爸妈带他去看了好几次医生都没什么效果,浩浩妈妈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把孩子送过来,陈鲁也不逼他练基本功,就让他跟着其他孩子瞎玩,打不到球也不批评,接住一个球就给他发个小贴纸当奖励,学了半年之后,浩浩的妈妈专门跑到球馆给陈鲁送了一筐自己家腌的咸鸭蛋,红着眼圈说:“陈教练,我家浩浩这学期期中考试考了班级第12名,老师说他上课能坐住40分钟了,他说现在最开心的事就是放学来打球,长大了要当和你一样的教练。”
去年区里办小学生羽毛球联赛,浩浩拿了丙组的亚军,领奖那天他把奖牌挂在陈鲁的脖子上,从兜里掏出一颗皱巴巴的橘子糖塞给陈鲁:“教练,这是我妈妈给我买的,我攒了三天,给你吃。”陈鲁说,那颗糖甜得他差点掉眼泪,“我以前拿过那么多奖牌,放在家里的柜子里落灰,都没有这颗糖珍贵。”
“我见过最棒的体育精神,是外卖员大哥拿了亚军哭着说还想打”
在社区教了一年球之后,陈鲁发现不光是孩子,很多成年人也需要这样的运动空间,小区里的快递小哥、外卖员,下班之后没地方去,要么蹲在出租屋刷手机,要么凑在一起打牌,还有很多退休的老人,除了跳广场舞也没有别的运动项目,2022年夏天,陈鲁自己凑了5000块钱,搞了第一届“邻里杯”羽毛球赛,不用报名费,前几名的奖品就是大米、食用油、羽毛球拍这些实用的东西,只要住在街道辖区里,不管多大年纪、什么职业都能报名。
第一届比赛来了68个人,最小的10岁,最大的62岁,打男单决赛的两个人,一个是22岁的快递小哥,一个是36岁的外卖员张哥,张哥平时中午送单间隙就来球馆练半小时球,球拍是99块钱在网上买的,鞋子是几十块的帆布鞋,决赛打到第三局的时候他腿抽了筋,一瘸一拐地坚持打完,最后以2分之差拿了亚军,下台的时候张哥蹲在场地边哭了,他说自己小时候就特别喜欢打羽毛球,但是家里穷,买不起球拍,也没钱报兴趣班,出来打工十几年,要不是陈鲁搞这个比赛,他都不知道自己还有机会站在球场上和人打比赛,那天陈鲁专门给张哥多颁了一个“最佳拼搏奖”,奖品是一张全年免费练球的卡,他跟张哥说:“以后不管什么时候来,场地永远给你留着。”
还有62岁的王大爷,退休之前是中学的数学老师,年轻的时候就爱打羽毛球,后来得了肩周炎,十几年没碰过球拍,陈鲁知道之后专门查了适合老年人的打球姿势,一点点帮王大爷改动作,还给他买了轻量的球拍,现在王大爷每天早上都来打一个小时球,肩周炎好多了,去年的“邻里杯”还拿了老年组的冠军,领奖那天王大爷专门穿了自己30年前参加单位比赛的运动服,站在领奖台上给大家敬了个礼,说:“我感觉自己现在还是20多岁的小伙子,还能再打20年。”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精神”这四个字是属于奥运冠军的,是属于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的人的,但是在陈鲁的社区球馆里我才明白,真正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只有拿金牌才配叫,是外卖员张哥腿抽筋了还坚持打完比赛的执着,是浩浩从坐不住10分钟到能站在赛场上打完整场比赛的进步,是王大爷62岁了还能拿起球拍重回赛场的热血,这些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样子。
别再说普通人不配谈体育,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特权
现在陈鲁已经在3个社区开了公益教学点,带了120多个孩子,还有个200多人的业余球友群,每周都会组织友谊赛,之前有记者过来采访他,问他接下来的目标是什么,是不是想培养出下一个国家队运动员,陈鲁摇摇头说:“我带的这些孩子,99%都不会走职业路线,我也不需要他们拿什么全国冠军,我只要他们能有个健康的身体,有个能坚持的爱好,遇到挫折的时候不会轻易认输,这就够了。”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对体育的偏见:有人说体育就是“学习不好的孩子才走的捷径”,有人说“普通人玩什么体育,有那个时间不如多赚点钱”,还有人把体育等同于高端的滑雪、马术、高尔夫,觉得没钱就不配碰体育,但陈鲁用实际行动告诉我们,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人的特权,它可以是放学之后在社区球场上打半小时羽毛球,可以是下班之后绕着小区跑两圈,可以是退休之后在公园里打一套太极,只要你能从中感受到快乐,只要你能拥有更健康的身体,这就是体育的意义。
我之前问过陈鲁,放弃了高薪的私教工作,蹲在社区里赚这点钱,后悔吗?他指了指场地上正在跑跳的孩子们,说:“你看那个穿蓝色球衣的小孩,去年还不敢跟人说话,现在已经敢主动跟别人约比赛了;你看那边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之前总说自己压力大想回老家,现在每周都来打球,说再打拼两年要在这买房;还有那些跳广场舞的阿姨,现在都跟着我学打羽毛球,说比跳广场舞有意思多了,我之前在省队打球,是为了自己的梦想,现在我做的事,是帮更多人圆他们的体育梦,你说哪个更有意义?”
上个月我又去陈鲁的球馆,刚好碰到他带孩子们打趣味赛,输了的队伍要做10个俯卧撑,小孩们闹哄哄的,输了也不难过,趴在地上一边做俯卧撑一边笑,夕阳从窗户透进来,落在他们汗津津的脸上,陈鲁站在旁边拿着个扩音器喊“加油”,膝盖上的旧疤痕在阳光底下格外明显,那一刻我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要在奥运会上拿多少块金牌,而是每一个普通人,不管你是几岁,不管你是什么职业,不管你有没有钱,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运动场,都能享受到运动带来的快乐,而像陈鲁这样扎根在基层的体育人,就是给普通人搭起运动场的人,他们才是整个体育行业里,最值得被看见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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