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去赣西北修水县采访,车刚开到县文体中心的足球场边，我就听见了熟悉的哨声，场边站着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穿洗得发白的红色运动服，裤腿上沾着草屑，正扯着嗓子喊：“后卫别往上冲！落位！把人卡死！” 他就是刘继，今年42岁， former省队的边后卫，现在是修水县远近闻名的“孩子王”足球教练，18年时间里，他守着这个小县城的足球场，把37个从来没走出过大山的孩子，送进了中超、中甲的职业俱乐部梯队，其中还有2个入选了国少队，采访的三天里我跟着他跑训练场、跑学校、甚至跑了他以前摆过摊的夜市，越了解越觉得：我们总在说中国足球缺好苗子，其实缺的从来不是苗子，是愿意沉下心蹲在泥地里守苗子的人。
从退役球员到“孩子王”，他的足球场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
2005年刘继24岁,因为在省队的一次训练里十字韧带断裂，不得不提前退役，当时省队给他留了梯队助教的位置，省会也有青训机构开了不错的薪水挖他，但是他想都没想就回了修水老家。 “我16岁才第一次摸到正经的足球，”他蹲在场边给我递了瓶冰矿泉水，指了指场上跑的半大孩子，“以前我们县里连个正经足球场都没有，我小时候都是在晒谷场踢用旧衣服扎的球，去省队的时候教练说我基础差别人一大截，要多花两三倍的力气补，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以后退役了，一定要回来给县里的小孩当教练，别让他们走我的弯路。” 刚回来的时候，全县城只有一块中学的煤渣足球场，球门是用两根竹竿架起来的，一到下雨就变成泥塘，刘继是县文体局的普通职工，一个月工资才1200块，他第一个月工资一分没花，全拿来买了3个足球、两副球门网，还有一沓招生传单。 一开始没人信他，大家的观念都是“踢足球能当饭吃？不如好好读书考大学”，他天天放学就守在中小学门口发传单，发了半个月，只招到5个孩子，最小的那个叫石俊辉，大家都叫他小石头，家里在菜市场卖菜，爸妈本来死活不同意他踢球，说耽误学习，刘继就每天下班绕到菜市场，帮着夫妻俩收摊、搬菜筐，连续帮了一个礼拜，最后跟人家长拍胸脯：“我免费教，考试要是掉出班级前15，我立马不让他踢。” 那时候的煤渣地夏天烫脚，孩子们踢完一场，脚底板全是黑的，磨破了皮是常事，刘继自己掏钱买了碘伏、创可贴放球场边，还跟开鞋店的同学谈了优惠，家里条件差的孩子，他偷偷给人垫钱买足球鞋，小石头的第一双足球鞋就是刘继买的，38块钱的帆布球鞋，他穿了三年，鞋帮破了补了三次，后来去绿城梯队报到的时候，特意把那双旧鞋塞在了行李箱最里面，说这是自己的“第一双战靴”。 为了让学校同意他用场地，刘继主动揽下了三所小学的免费足球课，一周上12节，还自己写了安全责任书，承诺孩子上课受伤所有责任他担，就这么熬了三年，他带的U10队去市里打比赛拿了第三名，县里才终于批了经费，把煤渣地改成了人工草皮，现在周末的足球场从早到晚都挤满了人，最小的孩子才4岁，跟着爸爸在场上追着球跑，满头是汗笑得一脸开心，刘继站在场边看着，比自己拿了冠军还高兴。
被骂“不务正业”的那些年，他靠卖卤味凑训练经费
青训这事,说起来情怀满满，真要做起来，处处都要钱。 前十年刘继的青训班全是免费的，单位给的经费只够买足球和训练器材，要出去比赛，车费、住宿费、报名费全得自己凑，2012年要去南昌打全省青少年联赛，报名费加路费还差8000块，刘继愁得连着好几天睡不着觉，最后跟开卤味店的丈母娘学了手艺，在夜市支了个小摊卖卤鸭头、卤藕片。 “那时候冬天冻得手通红，晚上摆到11点多，一天最多能赚400多块，”他笑了笑，挠了挠后脑勺，“有次下冻雨，收摊的时候脚滑摔了一跤，胳膊脱臼了，我老婆一边给我揉胳膊一边骂我，说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瞎折腾，我那时候也没敢说，下周就要去比赛，报名费还差两千，我多摆一天摊，就离目标近一点。” 那时候县城里不少人在背后戳他脊梁骨，说“一个退役球员好好的班不上，天天带小孩瞎玩，还去摆摊丢死人了”，刘继从来不在意，他的卤味摊名字就叫“足球卤味”，买满20块就送一张免费体验课的券，很多家长都是买卤味的时候跟他熟了，才愿意把孩子送来学球。 2017年他带U12队去南昌打全省比赛，孩子们的球衣是开印刷厂的同学赞助的，胸口还印着他卤味店的logo，进场的时候其他队的队员都笑，说“你们是来踢球还是来卖卤味的”，刘继没当回事，他带着孩子们住20块钱一晚的招待所，几个人挤一间房，比赛前给每个孩子买了个5块钱的汉堡，自己啃带来的泡面。 最后那场决赛他们踢到点球大战赢了，拿了全省亚军，颁奖的时候主持人问孩子们有什么愿望，十几个半大的小孩站在领奖台上，异口同声地说“想吃肯德基”，刘继站在台下，当时眼泪就掉下来了，拿着5000块奖金，转头就带孩子们去肯德基点了满满两大桌，看着孩子们啃鸡翅啃得满脸油，他觉得之前受的所有委屈都值了。 那天比赛结束后，所有孩子都把印着卤味店logo的球衣脱下来递给他，说“刘教练，我们的球衣一点都不丢人”，那件球衣现在还挂在刘继家的书房里，旁边贴满了孩子们拿的奖状、和俱乐部的签约照，一整面墙，亮得晃眼。
37个娃走出大山，他说“我不是伯乐，我只是个守球门的”
18年下来,刘继带过的孩子已经有上千个，其中37个进了职业俱乐部的梯队，2个进了国少队，还有十几个孩子考上了体育院校的足球专业。 上个月小石头回修水，现在他已经是浙江队U21的队员了，刚和俱乐部签了职业合同，赚的第一笔工资就给刘继买了一双顶配的足球鞋，刘继嘴上说着“浪费这钱干嘛”，但是每天去训练都穿着，鞋脏了就用软毛刷一点点擦，比什么宝贝都爱惜。 去年有个中超俱乐部的青训总监找到他，开了30万年薪请他去当梯队教练，他当场就拒绝了，对方问他为什么，他指了指场上正在训练的孩子：“我走了，这些娃怎么办？我当年没人带走了那么多弯路，现在要是走了，不就辜负了这些孩子的信任吗？我不是什么伯乐，我就是个守球门的，守着这个球场，守着这些娃，别让他们的路被堵死了就行。” 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动辄百万年薪的外教，见过太多造价上亿的专业球场，但是从来没有一个人比刘继更让我触动，我们总在讨论中国足球要怎么崛起，要花多少钱搞联赛、请大牌，但是我们常常忘了，金字塔的塔基从来都不是那些光鲜亮丽的职业赛场，而是千千万万个小县城里、乡镇里，像刘继这样愿意沉下心来的基层教练。 他们没有名气，没有高收入，甚至很长时间连一句认可都得不到，但是他们把足球的种子一颗颗种到孩子心里，这些种子总有一天会发芽、长大，就像去年入选U16国少的林小宇，第一次去欧洲打比赛拿了冠军，第一时间给刘继发视频，把金牌举到镜头前，哭着说“刘教练，这金牌有你一半”，那时候刘继正在夜市摆卤味摊，手上还沾着卤料，对着镜头傻乐，周围的老顾客都围着给他鼓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中国足球最该有的样子。
足球场的灯永远亮着，他要守到走不动的那天
现在刘继的日子好过了很多,县里给他批了专门的青训经费，建了两块新的人工草球场，他带的队员已经有120多个，分了兴趣班和梯队，还招了3个年轻教练帮忙，他的卤味摊现在交给老婆打理，但是他闲下来还是会去帮忙，老顾客来了还是会开玩笑，问他“今天买卤味还送足球课不”。 今年他牵头搞了个“山里娃足球夏令营”，免费招山区的留守儿童来踢球，还请了以前省队的队友来当义工，已经办了两期，有200多个孩子参加，有个叫萱萱的小女孩，父母在外打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以前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来踢了三个月球，现在不仅敢在场上喊着要球，上次县里的比赛还进了两个球，爷爷奶奶特意拎了一篮子自家种的鸡蛋送到训练场，拉着刘继的手说：“刘教练，谢谢你，我家娃现在每天都乐呵呵的，吃饭都多吃一碗。” 我问刘继打算守到什么时候，他指了指场边正在帮他给小队员系鞋带的儿子，他儿子今年读高二，是校队的主力前锋，说以后要考体育学院，毕业回来跟他一起教球。“我打算守到我跑不动的那天，要是我儿子愿意接，就让他接着守，”他笑了笑，眼睛亮得很，“你看这球场的灯，每天晚上都开到九点半，只要灯亮着，就有孩子来踢球，只要有孩子踢球，我们就有希望。” 采访结束那天我走得早，车开出去老远，还能看到刘继站在场边的身影，他穿着小石头送他的那双足球鞋，正在给孩子们示范停球动作，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绿油油的草皮上，像一座稳稳的山。 我们总说体育需要英雄，其实英雄不一定是站在奥运会领奖台上的人，也不一定是在中超赛场上进球的球星，它也可以是在县城球场守了18年的刘继，是千千万万个在基层默默付出的体育人，他们把自己的热爱揉进了每一天的训练里，揉进了给孩子贴的创可贴里，揉进了夜市摊的卤味香里，这些细碎的热爱，终有一天会汇成光，照亮更多孩子的路，也照亮中国体育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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