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区老轴承厂家属院的旧球场采访,刚进大门就听见扩音器的声响:“穿黄马甲的小伙子你先靠边歇会!下一场再上,别抱着奶茶打球,洒得场地上滑!”喊话的人蹲在球场边的台阶上,藏青色的工作服裤腿卷到膝盖,左边膝盖上一道长长的疤露在外面,脚边堆着半箱冰镇矿泉水,还有一摞印着红章的奖状——这就是王七,附近三个社区里没人不知道的“球场站长”。
我第一次见到王七的时候,他正举着个刷漆的滚筒给球场划线,蓝色的油漆蹭了满胳膊,那天是他的“楼道杯”社区篮球赛开幕的前一天,他已经在球场忙了整整三天,很多人听说他办了12年的业余联赛,第一反应都是“你以前是不是职业球员啊?”,每次王七都笑着摆手:“啥职业啊,我当年连高中校队都没选上。”
17岁那年的淘汰通知,是他和篮球“死磕”的开始
王七的篮球故事,说起来一点都不“爽文”,17岁读高二的时候,他身高才1米72,瘦得像个竹竿,连校服裤子都撑不起来,就是爱打球,每天课间10分钟都要抱着球去操场拍两下,那年校队招新,他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买了双仿的耐克篮球鞋,兴冲冲去报名,第一轮测试就被刷下来了,教练把他的报名表扔到一边,话讲得很直接:“跑跳都不行,投篮手型都歪,不是吃这碗饭的料,别耽误时间。”
他那天抱着球在操场坐了整整一节课,晚上下了晚自习,别人都回宿舍了,他一个人抱着球去路灯底下练。“那时候也没想别的,就是不服气,我打不了职业,还不能自己玩得爽点?”冬天的北方晚上零下十几度,他的手冻得裂开了口子,运球的时候血蹭在篮球上,他就缠两圈创可贴接着练,每天练到宿舍锁门,翻围墙回去的时候摔过好几次,最严重的一次胳膊擦破了一大块,结痂之后留了个疤,现在还在。 同班同学那时候都笑他“魔怔了”,说“你再练也进不了CBA,费那劲干嘛”,他也不反驳,就闷头练,整整练了一年,高三那年学校办业余篮球赛,他带着他们班拿了冠军,自己拿了得分王,决赛最后3秒投进绝杀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当初淘汰他的那个校队教练还特意过来给他颁奖,拍着他的肩膀说“当初小看你了”。 我之前跟很多体育爱好者聊过,大家好像默认了“热爱就要搞出成绩”,要么能打职业,要么能拿大奖,不然好像这份热爱就“不值钱”,但听王七讲这段的时候我特别感慨: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深了,对普通人来说,热爱从来不需要“有结果”来背书,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投进的每一个球,那些流汗的快乐,本身就是意义啊。
10块钱的报名费,他守了12年的“楼道杯”
2011年王七大专毕业,进了家附近的印刷厂当排版工,租住在轴承厂家属院,那时候家属院的旧球场破得不像样,地面坑坑洼洼,一半的地方堆着废弃的家具和自行车,平时根本没人去,王七找物业磨了半个月,说自己出钱修场地,只要物业把杂物清走就行,物业嫌麻烦,最后扔给他两把扫帚说“你要弄自己弄,我们不管”。 他拉着三个一起打球的朋友,自己掏钱买了两袋水泥,补了地面的坑,又凑了200块钱买了新的篮筐网,清理了三天,终于把场地收拾出来了,那天几个人在球场打了一下午球,有人提议说“不然咱们搞个比赛吧,就周围几个小区的人都能来玩”,王七当天就去印了报名表,报名费定了10块钱,“主要是用来买矿泉水,剩下的当奖金,第一名就给个200块的篮球,图个乐呵”。 因为最早参赛的球员全是同一个小区不同楼道的邻居,王七干脆给比赛起名叫“楼道杯”,这一办,就是12年。 我问他办了这么多年比赛,印象最深的是什么事,他想都没想就说2016年那届,那年有个叫大强的外卖小哥过来报名,来的时候还穿着黄马甲,手里拎着半单没送的奶茶,说自己平时跑单只有中午能歇会,特别爱打球,能不能给他把场次调到中午,王七特意跟其他队的队长商量,把大强的场次都调到了午休时间,最后大强带着他的“外卖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大强攥着奖状手都抖,说“我长这么大,学习不行,工作也没什么成就,这是我第一次拿奖”,后来大强把那张奖状贴在了自己送餐的电瓶车前面,跑单的时候都能看见。 还有去年的事,有个刚上初二的小孩,父母说他有点轻度自闭症,不爱说话,每天放学就蹲在球场边看人打球,蹲了快一个月,从来不敢上场,王七有天特意拿了个小号的篮球过去,蹲在他旁边教他拍球,拍了整整一下午,小孩第一次主动跟他说了句“谢谢叔叔”,现在那小孩每周六都来打球,还会主动给场边的人递水,小孩妈妈上次特意给王七送了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说“他现在开朗多了,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我之前跑体育新闻的时候,采访过不少商业赛事,动辄几百万的奖金,明星站台,灯光球场专业裁判,但是说实话,那些赛事给我的触动,远没有王七的“楼道杯”大,我们总说要发展全民健身,但是全民健身的根从来都不在那些动辄上百块钱一小时的商业球馆里,就在这些旧社区的免费球场上,在这些10块钱报名费的业余比赛里,它不需要你有多好的技术,不需要你买多贵的装备,只要你想玩,就能有你的位置,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膝盖里的3颗钢钉,没拦住他把篮球送进更多人的生活里
2019年夏天,王七想给球场装照明灯,这样晚上下班的人也能来打球,他自己爬梯子接电线的时候没站稳,从两米多高的梯子上摔了下来,膝盖粉碎性骨折,手术打了3颗钢钉,医生跟他说“以后最好别剧烈运动,不然年纪大了要坐轮椅”。 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还在给球友发消息安排当年的联赛赛程,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他手机屏幕全是篮球比赛的表格,还说他“不要命了”,那年“楼道杯”的开幕式,他拄着拐杖去的,刚一进场,全场几十个人都停下来给他鼓掌,有人喊“七哥好样的”,他站在球场边,笑着笑着就哭了。 疫情那几年球场闭馆,王七闲不住,就拍短视频发抖音,教大家居家怎么练球,没有篮球就用矿泉水瓶练运球,没有哑铃就拎着食用油练力量,他拍视频也不化妆,就穿着印刷厂的工作服,背景就是自己家的出租屋,话也说得很实在:“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动一动,出出汗,心情就好了。” 他的视频没什么特效,最多的一条有200多万播放,好多人给他发私信,有被封在学校的学生,有隔离在家的上班族,还有远在新疆跑长途的货车司机,那个货车司机说自己每次跑长途,在服务区休息的时候就跟着王七的视频练一会运球,以前跑长途无聊总爱跟人吵架,现在有个事干,心情都顺了,后来还特意给王七寄了两箱新疆的葡萄干,说“兄弟,谢谢你给我找了个乐子”。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的意义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站在领奖台上升国旗奏国歌,但是在王七身上我才明白,体育还有另一种更动人的意义:它是连接,它能把送外卖的小哥、印刷厂的工人、上学的小孩、开货车的司机,这些原本生活里根本不会有交集的人凑到一起,因为一个篮球,变成朋友,给彼此力量,给彼此安慰,这种力量,一点都不比拿世界冠军的力量小。
不想当网红的“球场站长”,只想让更多人摸到篮球
现在王七的“楼道杯”已经有23支固定参赛队伍了,不光有男子组,还有女子组、老年组,最小的球员才8岁,最大的球员已经62岁了,去年有个做体育用品的老板找过来,说要给联赛冠名,一年给王七10万块钱,让他全职做赛事运营,王七直接拒绝了。 “我要是收了钱,这事就变味了”,他跟我说,“现在报名费还是10块钱,奖品就是篮球、球衣、保温杯这些实用的东西,大家来打球就是为了开心,要是有了商业赞助,大家就会想着赢了能拿多少钱,就没有现在这个味儿了。” 他现在还是每天在印刷厂上班,下班了就骑个电瓶车去球场,给小孩教球,给年轻人当裁判,给年纪大的球友捡球,有人要给他钱让他教小孩打球,他也不收,说“我就是业余的,教不了什么专业的,孩子愿意学我就教,要钱就没必要了”。 上周我跟他一起打了半场,我技术差,投了好几个都没进,队友都有点不耐烦,他还特意给我传球,说“没事,投就行,玩嘛,开心最重要”,那天我打完球出了一身汗,吹着晚风走在回家的路上,感觉整个人都轻了几斤,我已经好久没有过这种不用在意输赢,不用怕别人笑话,纯粹享受打球的快乐了。 现在网上好多人说王七是“草根篮球红人”,还有MCN机构找他签约做网红,他都拒绝了,他说“我啥网红啊,我就是个看球场的,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让每个想打球的人,都能轻轻松松摸到篮球,有地方打球,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球场的灯刚亮起来,一群小孩追着球跑,旁边跳广场舞的阿姨们还凑过来跟王七说,下次能不能给她们也留半块场地,她们想排练个篮球主题的广场舞,王七笑着点头说“没问题,你们什么时候来都行”。 我站在球场边听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响,听着大家的笑喊声,突然觉得,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其实不需要多宏大的口号,不需要多昂贵的场馆,我们需要更多的王七,愿意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守着一个旧球场,给每个想打球的人递一个篮球,告诉他“来玩吧,没人笑话你”。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需要什么高光时刻,它就藏在每一次拍球的声响里,每一次流汗的畅快里,每一次陌生人之间的传球里,而王七,就是那个把这些细碎的快乐攒起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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