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厦门马拉松当志愿者，在终点线待了整整7个小时，见了上千个冲线的跑者：有破了个人最好成绩抱着朋友蹦跳的小伙子，有携手冲线比心的中年夫妻，还有披着国旗嘶吼的专业选手，但我印象最深的,是关门前1分钟冲过终点的老陈。
那天厦门气温飙到32度，后半程不少跑者中暑被抬上救护车，距离关门只剩10分钟时，我们都开始收拾物资，以为不会再有完赛的人了，直到远处的赛道上传来稀稀拉拉的加油声，我抬头看见个穿红色参赛服的身影，左腿是亮银色的假肢，拄着两根磨得发旧的登山杖，一步一挪地往终点挪，假肢和大腿接触的地方磨得通红，汗水把他的头发全打湿了，贴在额头上,每走一步脸上的肌肉都在抽。
离终点还有三米的时候，他突然把登山杖扔到一边，单腿蹦着冲过了计时毯，落地的瞬间没站稳直接跪在了地上，他16岁的闺女举着毛巾跑过去抱他，他把脸埋在闺女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的声音被周围的欢呼盖过去了，只有我站得近，看见他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滴,把闺女的校服肩膀都打湿了。
后来我给他递冰水的时候聊了两句，才知道他52岁，20岁那年车祸截了左腿，之前三次报全马都没跑完：第一次假肢磨得血肉模糊中途退赛，第二次中暑晕在35公里处被救护车拉走，第三次差2分钟没赶上关门时间。“练了5年，这次终于成了，”他擦着眼泪笑，脸上的褶子里全是灰，“我就是想跟我闺女说，你爸缺了一条腿，也能跑完42公里，你以后遇到啥事也别轻易认输。”
那天我看着他一瘸一拐被闺女扶着去领完赛包的背影，突然想起很多人说的一句话：体育赛场上的眼泪，都是输家的战利品，可我见过的所有在体育里掉过的眼泪，从来都和“输”没关系，那是一个人把全部的热忱、执念、不甘心都掏出来之后,最坦诚的释放。
我见过最动人的眼泪，都洒在没有聚光灯的赛场
很多人对体育的印象都停留在奥运会的领奖台、职业联赛的冠军奖杯，觉得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人才配谈热爱，可实际上，99%和体育有关的眼泪,都掉在没有摄像机对着的角落。
我家楼下有个露天篮球场，每天下午都有一群初中生在那打球，去年夏天我下楼买西瓜，看见个穿13号球衣的小男孩坐在篮球架底下哭，篮球扔在脚边，校服裤子摔破了个大洞，膝盖上渗着血，他爸站在旁边没劝，就递了瓶冰可乐给他，后来才知道，小男孩是市青少年篮球队的，那天打区里的预选赛，最后一秒他站在罚球线上，只要罚进就能赢，结果球弹框而出，他们队输了,错过了进市赛的机会。
“我练了半年罚球，每天放学都在这投100个，怎么就那天没进呢，”他哭的抽抽搭搭的，可乐罐捏得变形，“队友都没怪我，但我就是对不起他们。”我当时站在旁边都有点鼻酸，我们这代人长大的过程里，被教育最多的就是“男儿有泪不轻弹”，考砸了不能哭，工作挨骂了不能哭，受了委屈也要咬着牙笑，好像掉眼泪就是脆弱的代名词，可只有在体育的世界里，你为了热爱掉的眼泪，没人会笑话你,所有人都懂你那份不甘心。
今年春天我又在球场碰到那个小男孩，他们队拿了市青少年联赛的亚军，他脖子上挂着奖牌，抱着篮球在那和队友打闹，看见我的时候他还不好意思地笑：“姐，去年我在这哭你是不是看见了？没事，今年我最后一秒投进了绝杀，去年的眼泪没白流。”
你看，体育里的眼泪从来都不是结束，是下一段路程的开场，那些你当时觉得跨不过去的坎、咽不下去的遗憾，最后都会变成你往前跑的动力，我之前在健身馆认识个练举重的小姑娘，17岁，省队退下来的，手腕受伤没法再专业训练，每次练硬拉拉到重量极限的时候都会掉眼泪，一边哭一边咬着牙把杆拉起来，她跟我说：“以前在队里输了比赛哭，教练会骂我没出息，现在我自己练，哭完了能多拉5公斤，这眼泪就有用。”
我们总说体育教会人赢，可实际上，体育教会人最多的，是怎么面对输，怎么在掉完眼泪之后，还能拿起球、握紧杆,接着往下走。
职业赛场的噙泪瞬间，藏着一代人的青春注脚
要是说普通人的体育眼泪是自己的小执念，那职业赛场上的眼泪,藏的就是一代人的青春。
2008年北京奥运会刘翔退赛的时候，我刚上初中，全班在教室里凑着一台小电视看直播，刘翔出来的时候全班都在喊，结果他试跑了两步，皱着眉蹲下来，然后转身走向了运动员通道，镜头对着他的背影，整个教室瞬间就安静了，那天网上全是骂他的声音，说他是逃兵，说他装病,说他对不起全国人民的期待。
2012年伦敦奥运会，我上高中，在学校食堂的电视里看刘翔的比赛，他跨第一个栏就摔了，坐在地上摸了摸跟腱，然后单腿跳着往终点挪，路过最后一个栏架的时候，他停下来弯腰吻了一下栏架，那时候食堂里好多人都在擦眼泪，我也突然就哭了，那时候我才明白，我们之前对他的要求太苛刻了，他背着13亿人的期待跑了这么多年，他的眼泪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他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跨栏,最后却没能给自己一个圆满的结局。
后来刘翔退役之后做青少年田径推广，采访的时候有人问他会不会遗憾2008年的退赛，他笑着说：“我不遗憾啊，我把我能给的都给跨栏了，我跑了那么多冠军，破了那么多次纪录，凭什么要为两次没跑成的比赛后悔？”你看，那些曾经让我们意难平的眼泪，到最后都成了一代人的青春印记，我们为刘翔掉的眼泪，从来不是为了一块没拿到的金牌,是为了我们当年和他一起沸腾过的夏天。
去年女足世界杯，中国女足1-6输给英格兰无缘出线，我和几个朋友在烧烤店看的比赛，终场哨响的时候，整个烧烤店都静悄悄的，没人说话，然后镜头给到王霜，她站在场地边接受采访，眼泪顺着脸往下掉，她说：“我也不知道我们平时练的是什么，到了比赛场上踢成这样，我们确实不是什么好的榜样，我就是希望以后喜欢踢球的小女孩们，能有更好的场地，有更好的教练，不用像我们这么难。”
那天烧烤店的老板是个中年男人，一边擦桌子一边抹眼泪，后来他说他女儿小时候特别喜欢踢球，但是学校没有女足队，家里也觉得女孩子踢球没出息，最后就放弃了，现在姑娘在上大学，已经好几年没碰过球了。“要是早几年有现在这么多人关注女足，我姑娘说不定也能踢上比赛，”他给我们桌多送了两串烤筋，“她们已经拼尽全力了，输了也不丢人。”
你看，职业运动员的眼泪从来都不是他们自己的，是所有和他们一起经历过那些时刻的普通人的情绪出口，我们为易建联退役仪式上红了的眼眶掉眼泪，是怀念我们追过的CBA黄金一代；我们为梅西拿世界杯之后哭的像个孩子掉眼泪，是怀念我们自己追了十几年的青春；我们为苏翊鸣冬奥会拿金牌之后抱着教练哭掉眼泪，是感动于一个少年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终于得偿所愿的热血，这些眼泪，从来都和输赢无关，是我们在别人的故事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
别羞于在体育里掉眼泪，那是你和生活交手的勋章
我身边有很多朋友，平时在工作里都是刀枪不入的样子，被客户骂了不生气，被领导批评了不委屈，但是一到球场上、跑道上,眼泪比谁都多。
我有个程序员朋友小张，之前180斤，爬三楼都喘，去年体检查出来重度脂肪肝，高血压150，医生跟他说你再熬夜吃外卖，30岁就得脑梗，他那天从医院出来，直接去楼下的羽毛球馆办了张卡，最开始连发球都发不利索，打双打没人愿意带他，他就每天下班对着墙练一个小时，练了半年，瘦了40斤,血压也降到了正常水平。
去年年底他们单位打羽毛球赛，他进了男单决赛，第三局打到19平的时候，他跳起来扣球扭了脚，当时疼得脸都白了，场边的同事都劝他弃赛，说反正就是个单位比赛，没必要拼命，他摇了摇头，让队医给他绑了个弹力带，一瘸一拐地接着打，最后22-20赢了比赛，下来之后他坐在场边,把脸埋在毛巾里哭了快十分钟。
后来他跟我说：“我长这么大，从来没什么事是我坚持下来的，上学的时候我妈说我没长性，上班之后领导说我扛不住事，之前被优化过一次，我在家待了三个月都没敢哭，怕我老婆担心，但是那天赢了比赛我就是忍不住哭，我第一次觉得，我不是个干什么都不行的废物，我只要想做，就能做成。”
我特别懂他的感受，我们成年人的世界里，有太多事是努力了也没有结果的：你加班三个月做的项目可能说砍就砍，你掏心掏肺对待的人可能说走就走，你努力了很久的升职机会可能最后落到了别人头上，只有在体育的世界里，你付出多少就有多少回报：你跑的每一步都算数，你投的每一个篮都算数，你练的每一次挥拍都算数，你拼尽全力拿到的分数,没有人能抢走。
所以别觉得在体育里掉眼泪是什么丢人的事，你为了跑完全程掉的眼泪，为了赢下一分拼到极限掉的眼泪，为了弥补遗憾苦练很久终于得偿所愿掉的眼泪，都是你和生活交手的勋章，它比任何奖状都实在，比任何鸡汤都管用，以后你再遇到难的跨不过去的坎，你就会想起，我当年连42公里都跑下来了，我当年脚扭了都能赢下比赛,这点事算什么呢？
我之前在跑团里听过一句话：“能笑着跑完马拉松的人都是大神，但是噙着泪冲过终点的人，才是真正懂跑步的人。”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冠军，是让你在一次次跌倒又爬起来的过程里，知道自己的边界在哪，知道自己的潜力有多大，知道你哪怕不够完美，哪怕有缺陷，哪怕之前输过很多次，只要你还愿意往前跑,就永远有到达终点的那天。
那些噙着泪站在终点的人，从来都不是输家，他们流过的每一滴眼泪，都会变成他们脚下的路,带着他们去更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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