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五环次渠的一个老小区办事,刚拐进地下车库的侧门,就听见“咚咚”的运球声混着小孩的笑声飘出来,顺着声音走过去,半开的铁皮门上面贴着四个歪歪扭扭的手绘大字:“双双球馆”,门边上还摆着一个保温桶,贴了张便签:“过路的环卫工人、外卖小哥随便喝,冰的柠檬水”。 进门就看见杨双蹲在场边,给一个穿奥特曼球衣的小屁孩系松开的鞋带,额头上的汗把碎头发全粘在了脸颊上,右手还攥着个卷边的课时本,脚边放着半瓶印着去年CBAlogo的冰红茶,瓶身已经被捏得变了形,看见我进来她抬了抬手,嗓门亮得整个场馆都能听见:“等我两分钟啊,这小子刚才非要跟高年级的打对抗,鞋都踩掉了三次!” 这是我认识杨双的第三年,也是她这个地下室篮球馆开的第三年,三年前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这里还堆着半屋子业主扔的旧家具,墙上连个灯都没有,谁也想不到,三年后这里会变成附近两千多居民嘴里的“第二个家”。
从校队边缘人到“地下室馆长”,她的篮球梦从来不是拿冠军
杨双的篮球梦,是从16岁那年的遗憾开始的。 她是武汉人,高中读的是省重点华师一附中,个子长到1米65就停了,那时候疯狂喜欢篮球,每天放学抱着球在操场拍,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了第一双AJ,睡觉都放在枕头边,好不容易报名进了女篮校队,教练扫了她一眼就皱起眉:“个子太矮,爆发力也不行,先跟着捡三个月球再说。” 那三个月她真的就每天给主力队员递水、捡球、擦地板,连对抗赛的替补席都坐不上,高二那年市里办中学生联赛,校队拿了亚军,领奖合影的时候教练喊了所有主力,唯独把正在场边捡球的她忘了,那天晚上她抱着篮球在操场坐了三个小时,手上的茧子磨破了流了血,她都没觉得疼,只觉得委屈:“我就是喜欢打球而已,难道打不了主力,就不配碰篮球吗?” 后来她考去了北京体育大学学体育运营,上学的时候泡遍了北京大大小小的野球场,慢慢发现有她当年那种困惑的人太多了:想打球的新手不敢上场,怕被老手笑动作丑;下班想放松的上班族,嫌商业球馆太贵,一小时七八十打不起;想练球的小孩,公园里的球场总被占,马路边上打球又危险。 2021年夏天,她偶然看到次渠这个老小区的地下室对外出租,1200平的空间,之前是放杂物的,租金只要商业场馆的三分之一,她咬了咬牙,把自己工作两年攒的12万全部拿了出来,又找朋友借了5万,开始装修球馆。 那两个月她天天泡在工地,自己扛悬浮地板,手上磨了三个大泡,墙面包软包的时候为了省工钱,自己爬梯子贴了三天,最后从梯子上摔下来,脚踝肿得像个馒头,歇了两天又一瘸一拐地过来干活,开馆第一天,第一个来办卡的是住在附近的程序员小张,30岁,戴着眼镜,站在门口扭捏了半天说:“我从来没打过篮球,上学的时候怕被同学笑不敢打,现在能进来试试吗?” 杨双当场就把他拉了进来,免费给他拿了个篮球,教他拍了半个小时基本运球,现在小张已经是球馆3v3联赛的三分王,上次比赛拿了冠军,抱着奖品给杨双送了一整套机械键盘,说要不是她当年拉自己一把,他到现在都不敢摸篮球。 我之前跟不少体育行业的创业者聊过,大家一张嘴就是“要做中国的NBA”“要培养多少职业运动员”,动辄就是几千万的融资、上百平的高端场馆,但杨双的创业起点,不过是16岁那年蹲在操场边的遗憾,她不想让更多人有和她一样的遗憾,我一直觉得,这种“共情”才是体育从业者最珍贵的品质:我们做体育,首先要服务的是“喜欢体育的普通人”,而不是少数有天赋拿奖牌的精英,更不是掏得起钱买高端课的有钱人,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精英主义,是普通人的快乐啊。
她的球馆不撵“蹭球的小孩”,反而给留守儿童留了免费半场
双双球馆刚开的时候,附近工地的农民工小孩总扒着门往里面看,一个个脸晒得黢黑,手里攥着缺了皮的橡皮球,不敢进来,杨双每次看见都把门拉开,喊他们进来玩:“只要不影响别人上课,随便打,矿泉水免费喝。” 去年夏天她认识了浩浩,那年浩浩10岁,爸爸是附近工地的钢筋工,妈妈在老家照顾生病的奶奶,他跟着爸爸在北京读小学,之前放学了就在工地门口的马路上拍球,差点被车撞,杨双知道之后专门找到浩浩爸爸,跟他说:“以后浩浩每天放学到我球馆来,我免费教他打球,还管一顿晚饭,你下班了过来接他就行。” 浩浩第一次来的时候穿的是塑料拖鞋,脚指头都磨破了,杨双给他买了一双299的安踏篮球鞋,小孩当场就哭了,说长这么大从来没人给他买过这么贵的鞋,现在浩浩已经是他们学校篮球队的主力,上个月区里的小学生篮球赛,他拿了得分王,上台领奖的时候特意举着奖状对着观众席的杨双晃,浩浩爸爸专门从老家带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桃子,50多斤,扛得满头大汗送到球馆,说:“之前我觉得小孩打球是不务正业,现在才知道,打球能让他自信,还能锻炼身体,我这个做爸爸的,都不如你对他上心。” 杨双的球馆有个不成文的规定:12岁以下的小孩蹭球永远免费,农民工、环卫工人、60岁以上的老人来打球,一律不收钱,每周一全天是免费开放日,专门给那些收入不高的篮球爱好者留位置,我上次周一去球馆,碰到了62岁的张大爷,他退休之前是高中语文老师,年轻的时候就喜欢打篮球,之前家附近公园的球场总被年轻人占,他不好意思跟小孩抢,现在每周一都来打两个小时,说打了半年球,困扰他十几年的腰突都好多了。 我之前看到过不少所谓的“高端球馆”,保安看见穿得差的、没带球的就往外撵,一张年卡卖大几千,美其名曰“筛选优质客户”,我们总喊口号说要“体育公平”,要“全民健身从娃娃抓起”,可是好多人抓的是能拿成绩的娃娃,是掏得起培训费的娃娃,那些普通的、甚至是没什么天赋的小孩,那些赚着辛苦钱想打个球放松的普通人,难道就不配拥有运动的权利吗?杨双做的事,就是把“体育公平”这四个字,从官方文件里落到了实处:你不用打得好,不用有钱,只要你喜欢打球,我就给你留个位置,这比办十次大型赛事、喊一百句口号都有用。
被骂“做慈善赔死你”,她却把球馆做成了附近人的第二个家
杨双刚开馆的时候,不少同行都笑她傻:“地下室通风不好,位置又偏,还免费给人玩,撑不过半年就得倒闭。”2022年疫情最严重的时候,球馆关了三个多月,房租都交不起,她把自己攒了好几年准备买香奈儿的钱都拿了出来,还在网上卖了十几双自己收藏的球鞋,还差两万块钱。 她没好意思开口问别人借,结果不知道哪个老会员把她要交不起房租的事传了出去,当天晚上她的微信就炸了:小张转了一万块钱,说提前续三年的年卡;浩浩爸爸拉了十几个工地的工友来,每人都办了季卡;张大爷把自己的退休工资拿了五千块钱出来,说“你这球馆要是关了,我都没地方打球了”,还有几个做装修的会员,主动来帮她修坏了的通风管道,一分钱工钱都没要,最后不仅凑齐了房租,还多出来几万块钱,杨双用那笔钱装了新的空调,还买了二十个新篮球,全部放在球馆免费给大家用。 现在双双球馆的固定会员有200多个,杨双能叫出每一个人的名字,记得每一个人的喜好:张大爷打球爱喝温的菊花茶,她每次都提前泡好放在前台;小张喜欢喝冰的无糖可乐,冰箱里永远给他留着;浩浩爱喝橘子味的气泡水,她每次进货都多买两箱,上次有个女会员失恋了,在球馆坐了一下午哭,杨双什么都没问,陪着她投了一晚上篮,最后那个姑娘出了一身汗,说:“姐,我好多了,感觉什么坎都能过去。” 球馆的墙上贴满了照片:有浩浩拿得分王的奖状,有张大爷打老年篮球赛的合影,有每年球馆年会的大合照,还有好多小孩画的画,上面都写着“我爱双双教练”,墙角的医药箱里,除了创可贴、云南白药,还有女生用的卫生巾、小孩的驱蚊水,甚至还有给戴眼镜的人准备的眼镜固定带,都是杨双一点点添置的。 我之前总听人说“做体育生意不赚钱就是傻”,但杨双向我们证明了:有温度的生意,不仅不会死,反而会活得更久,你把来打球的人当朋友,别人自然也会把你当家人,你给了别人温度,别人也会把温度还给你,这比任何花里胡哨的商业模式都靠谱,现在的体育行业,太急功近利了,大家都想着怎么快速变现,怎么割用户的韭菜,反而忘了体育最核心的价值从来不是赚钱,是连接人,是给人提供情绪价值,是当你难过的时候,有个地方能让你出汗,能让你放松,能让你感受到被人在乎。
现在杨双的第二个球馆已经在装修了,还是在附近的小区地下室,她准备招几个刚退役的大学生篮球运动员做教练,专门开免费的公益课,教附近的留守儿童和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打球,我上次问她,你做这些的初衷到底是什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场上正在跑跳的小孩笑:“我16岁的时候蹲在操场边看别人打球,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有个地方,不管你高矮胖瘦,不管你打得好不好,不管你有没有钱,都能进来放心打一会球,那该多好啊,我现在就是在做这个事啊,我不需要赚多少钱,够吃饭就行,能让更多人摸到篮球,我就开心。” 那天我离开球馆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浩浩还在场上练三分,杨双坐在场边给他递水,场边的音响里放着周杰伦的《斗牛》,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咚咚声、小孩的笑声、大人的呐喊声混在一起,那是我听过的,最动听的体育的声音。 我们总在说要建设体育强国,要让体育成为人们的生活方式,其实不需要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也不需要建多少个造价上亿的大型场馆,只要有更多杨双这样的人,愿意蹲下来给小孩系鞋带,愿意给蹭球的小朋友留一扇门,愿意给普通人留一个打球的地方,那我们的体育梦,才是真的落到了地上,落到了每一个普通人的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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