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云南曲靖下辖的一个小县城出差,傍晚吃完凉虾顺路晃到县体育场,老远就听到沙哑的喊口令声音:“重心压低!护球手抬起来!”夕阳下一个晒得黢黑的高个男生站在篮球场边,左手腕缠着洗得发白的运动绷带,T恤背后印着歪歪扭扭的“小篮球大梦想”几个字,脚边堆着半箱没开封的矿泉水,十几个半大的小孩穿着统一的蓝色球衣,满头大汗地跟着他的指令做运球训练,旁边乘凉的阿姨跟我说,这个教练叫李文昊,在县城教球快6年了,这一片的小孩几乎没有不认识他的。
那天我在场边站了快一个小时,等训练结束后和他蹲在体育场的台阶上聊了两个多小时,他胳膊上还留着上周陪小孩练防守摔的疤,聊到兴头上会眼睛发亮地比划篮球动作,说起来自己教过的小孩,比说自己当年打球的成绩还要骄傲,我之前做体育内容快5年,采访过拿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也去过顶级职业联赛的后台,但李文昊的故事,是我最近几年见过最接近“体育本质”的样本。
17岁那年的淘汰通知书,撕碎了我当职业球员的梦
李文昊的篮球梦是12岁那年种下的,那年他念初一,学校来了个支教的体育老师,给他们上了第一节正式的篮球课,告诉他“你个子高,反应快,练球说不定能走职业路”,那时候他家里条件不好,买不起专业球鞋,就穿他爸穿旧的解放鞋,放学了就在学校的土操场上练拍球,下雨了就回家对着墙拍,拍得楼下的邻居天天上来敲门。
初三那年他凭着亮眼的爆发力被市体校选中,离家去体校报道的那天,他爸把攒了半年的钱拿出来给他买了第一双正版篮球鞋,他揣在怀里舍不得穿,到了体校宿舍才敢拆封,在体校的那两年他是队里最拼的那个,别人早上6点起来出操,他5点就到操场绕着圈跑5公里练耐力;教练要求每天投100个三分,他非要投够300个才肯走,冬天手上冻得裂了口子,缠上创可贴接着练,那时候他的梦想很简单:先进省青年队,再打CBA,哪怕是NBL也行,只要能靠打球吃饭,怎么苦都愿意。
可命运的转折比他的成长来得更快,高二那年打省青少年联赛的半决赛,他跳起来抢篮板的时候被对方球员撞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哒”一声,当场就站不起来了,送到医院检查是十字韧带撕裂,医生说就算养好了,也很难再恢复到以前的爆发力,走职业路基本没戏,他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兜里还揣着前一周刚收到的省青年队试训通知,那张纸被他捏得皱巴巴的,最后偷偷揉成一团扔到了医院的垃圾桶里。
从体校退学回家的那半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以前宝贝得不行的篮球被他塞到了储物间最里面,落了厚厚的一层灰,朋友喊他出去打球他也不去,他觉得自己的体育路已经走到头了,这辈子都不想再碰篮球,后来是他爸硬拉着他去看县城的业余篮球赛,他坐在看台上,看见场下的小孩连三步上篮都走步,运球的时候连护球手都不知道抬,瞎打了半天连篮筐都碰不到,那时候他心里突然动了一下:我要是教教这些小孩,说不定也行?
我在体育场蹲了3个月,招到了第一个学生
最开始说要教小孩打球,家里没有一个人支持他,他叔跟他说“教球能赚几个钱?不如跟我去工地开挖掘机,一个月稳赚七八千”,亲戚都觉得他是没考上大学在家待着不务正业,可李文昊轴,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自己打印了300多张名片,每天早上7点就到体育场蹲点,看见带小孩来玩的家长就上去递名片,说自己是专业体校出来的,可以教小孩打篮球,第一次试课免费。
可没人信他,一个20岁的小伙子,看起来比一些孩子的哥哥大不了几岁,家长都觉得他是骗钱的,名片发出去200多张,连一个咨询的人都没有,夏天的太阳毒,他蹲了两个月晒掉了三层皮,兜里的名片剩下最后几十张,他都打算收拾东西去投奔他叔开挖掘机了,那天遇到了浩浩的妈妈,浩浩那年10岁,体重140斤,上个三楼都喘,爸妈平时上班没人带,那天领着他在体育场玩,浩浩追着别人掉的篮球跑,摔了一跤爬起来还笑,李文昊上去把他扶起来,蹲在地上教他怎么拍球不会乱跑,浩浩玩了半个多小时,拉着他的手说“叔叔我想学打球”。
浩浩是他的第一个学生,800块钱一学期,每周六周日各练两个小时,那时候浩浩别说运球,跑两圈就喘得要蹲在地上吐,李文昊就陪着他一点点减,每天提前半小时到体育场陪他跑圈,他跑不动了就陪着他走,走够了再接着跑,别人练基础运球10分钟,他陪着浩浩练20分钟,练了半年,浩浩代表班级参加学校的篮球比赛,拿了年级第一,那天浩浩的妈妈特意给李文昊送了一筐自家种的橘子,塞到他怀里说“我家娃以前换季就感冒,这半年连发烧都没有过,上次考试还进步了20多名,说要像教练一样做事有耐心”,那天李文昊抱着那筐橘子走回家,路上边走边哭,他突然觉得,自己没走完的篮球路,换个方式走,好像也挺好的。
拿不到冠军又怎么样?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赢
现在李文昊的训练营已经有100多个孩子了,他收的学费比县城里的兴趣班都便宜,留守儿童、贫困家庭的孩子来练球一律免费,他自己掏钱买了20个篮球放在体育场的门卫室,谁想玩都可以拿,不用登记不用押金,我问他有没有算过这么做亏不亏,他挠挠头笑:“亏啥啊,我小时候想打球都没人教,现在我有能力了,让这些小孩能摸到篮球,比赚多少钱都开心。”
去年他带了一年的自闭症小孩小宇,第一次来训练营的时候,小宇连球都不敢碰,别人靠近他半米他就哭,爸妈把他送来的时候红着眼圈说“我们不指望他打得多好,就希望他能多跟人接触接触,多说两句话”,李文昊专门给小宇做了训练计划,每次训练都单独陪他练10分钟,他拍对一下球就夸他,给他买最爱吃的草莓味棒棒糖,小宇第一次主动跟人说话,是训练的时候球滚到了李文昊脚边,他小声说了一句“教练,球”,那天李文昊开心得差点蹦起来,特意去县城的蛋糕店给小宇买了个小蛋糕庆祝,练了一年多,小宇去年跟着队伍去打市里的青少年篮球联赛,替补上场的时候投进了一个两分球,下场之后抱着李文昊哭,说“教练我进球了”,他爸妈在看台上哭得稀里哗啦的,赛后拉着李文昊的手,塞给他几千块钱感谢费,他说什么都没要。
还有个叫依依的小女孩,爸妈离婚跟着奶奶过,刚入队的时候特别自卑,打球的时候不敢抢不敢投,队友说她两句她就掉眼泪,李文昊特意让她当队伍的队长,每次训练都让她第一个做示范,有机会就让她上场打主攻,练了两年,现在依依不仅是队里的主力控卫,去年还代表学校去参加市里的演讲比赛,讲自己打篮球的故事,拿了一等奖,她奶奶专门给李文昊送了自己缝的鞋垫,说“我家娃以前见了陌生人都躲,现在见了谁都主动打招呼,真的谢谢你”。
去年他带U12的队伍去打市里的比赛,决赛最后10秒还落后2分,最后一攻队员投篮没进,输了比赛,下场之后小孩们都低着头哭,以为他会骂,结果他拉着全队去了旁边的炸串店,每个人都加了一根烤肠,他说:“今天你们每个人都拼到最后了,阿明膝盖擦破了那么大一块都没下场,浩浩抢了12个篮板,比对方高一个头的中锋都被你卡得拿不到球,输了怎么了?你们已经赢了以前的自己了,这就够了。”本来蔫头耷脑的小孩们,吃着烤串不知道谁起头开始唱《孤勇者》,一车人回去的路上唱得震天响,司机师傅笑着说“这些小孩,输了还这么开心”。
我一直都觉得,现在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太狭隘了,好像体育就是拿冠军、拿奖牌,没拿到第一就是失败,就是浪费时间,可李文昊告诉我的道理是:体育从来都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属于每一个普通人的,你不需要有顶尖的天赋,不需要打职业拿金牌,你在球场上跑的每一步,投的每一个篮,输了之后爬起来的每一次,都在帮你变成更坚韧的人,那些从篮球里学到的“输了没关系再爬起来就好”“要和队友并肩作战”“拼到最后一秒才不算输”的道理,会刻在这些小孩的骨子里,陪着他们走过以后人生里的每一道坎,这比任何一个冠军奖杯都要珍贵。
我想当县城里的篮球摆渡人,让更多普通孩子能摸到篮球
现在李文昊的训练营已经小有名气了,市里有几家私立的篮球培训机构开两倍的工资挖他去当教练,他都拒绝了,他说“我走了,县城里的这些小孩找谁教去啊?城里的孩子有很多选择,他们没有”,去年他牵头办了县城第一届青少年篮球联赛,有12支小学队伍、8支初中队伍参加,以前一到放假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泡网吧的小孩,现在一有空就往体育场跑,就为了多练会球,下次比赛能上场。
他现在的梦想也很简单:不是培养出什么职业球员,当然要是有好苗子能走出去他肯定开心,但更多的是,希望这些小孩长大之后,不管是考上大学去了大城市,还是去外地打工,还是留在县城当老师、开出租车,遇到难走的坎的时候,能想起当年在篮球场上摔了那么多次都爬起来了,这点事不算什么;能想起自己有过为了一个目标拼尽全力的日子,就不会轻易被打倒。
那天我们聊到体育场的灯都亮了,有几个练完球的小孩跑过来,把手里的冰棒分给他一半,他接过冰棒咬了一口,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他跟我说“我17岁那年以为自己的体育路走到头了,现在才发现,我走的是另一条更宽的路,我把篮球的种子种到这些小孩心里,比我自己打职业拿冠军有意义多了”。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站在聚光灯下的体育明星,他们的故事当然足够耀眼,但像李文昊这样的基层体育人,才是支撑起我们整个体育氛围的地基,我们总在说“体育强国”,什么是真正的体育强国?不是奥运金牌榜拿第一就够了,而是每一个小县城里,都有像李文昊这样的“摆渡人”,每一个普通的小孩,都有机会摸到篮球,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和力量。
李文昊从来没有打过职业联赛,没有拿过什么有分量的奖项,但在这个县城的100多个小孩心里,他比任何篮球明星都要厉害,他把自己没能走完的篮球梦,变成了100多个小孩的梦,这就是我见过的,最动人的体育故事。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