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浙江丽水松阳县采访乡村篮球赛,在晒得发烫的球场边第一次见到王吉祥:他光着脚蹲在地上,手里拿着半管五块钱的补胎胶,正给一个磨破了皮的橡胶篮球补洞,身上穿的蓝色球衣领口脱了线,背后印着的“松阳乡村篮球”字样已经洗得发白,脚边堆着一摞自己打印的青少年篮球训练手册,封面上用马克笔歪歪扭扭写着“免费领取”,旁边几个晒得黝黑的小孩围着他,你一口我一口递着一瓶冰汽水,他拧开盖子先给最小的孩子灌了两口,自己才仰头喝了大半瓶,喉结滚动的时候,脖子上挂的哨子跟着晃,发出叮铃哐当的响。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看起来比村里务农的汉子还糙的89年生人,已经在这浙西南的山坳里,守了11年的乡村篮球。
野球场泡大的“笨小孩”:摔出来的篮球梦
王吉祥的篮球梦,是在村头的泥地球场摔出来的。 他是土生土长的松阳三都乡人,10岁那年才第一次摸到真正的篮球:父亲卖了20斤刚挖的冬笋,给他换了个12块钱的橡胶篮球,打足气的那天他抱着球在泥地里跑了三圈,摔了两个跟头,手掌擦破了皮也没哭,那时候村里的球场是生产队时期留下的晒谷场改的,地面坑坑洼洼,一下雨就积满了黄泥浆,他每次要打球都提前半小时出门,拎着个破脸盆把水舀出去,蹲在地上把嵌在泥里的小石子挨个捡走,村里的老人见了都笑他“魔怔了”,说“打球能当饭吃?” 他那时候确实没想过打球能当饭吃,就是纯粹的喜欢,初中第一次代表学校去县里打比赛,他连标准的三步上篮都走不对,被校队教练指着鼻子骂“野路子上来的就是不行”,那天他输了比赛,蹲在县体育馆的台阶上啃了一碗五块钱的泡面,看着馆里穿着统一队服的小孩跟着教练练跑位,心里头第一次冒出来个念头:以后山里的小孩,不用像我这样,连个正经教球的人都找不到。 后来他拼了命考进了当地的师范学院读体育教育,大学四年别人忙着兼职谈恋爱,他天天泡在篮球馆里练动作,攒下的生活费全买了篮球训练的书,放假回村就带着村里的小孩在泥地里打球,自己掏腰包给小孩买矿泉水买冰棍,那时候谁也没料到,这个泥地里泡大的“笨小孩”,后来会把自己的根,彻底扎在乡村篮球这件事上。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说起草根体育总爱渲染“苦情”的底色,但王吉祥的故事里最打动人的从来不是“苦”,是那种不带任何功利心的“真”:他喜欢篮球,就想把这份喜欢传给更多山里的孩子,没有要当冠军的野心,也没有要赚大钱的算计,这才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拒绝编制的“傻子”:把谷仓改成了山里第一个篮球馆
2012年王吉祥大学毕业,拿到了县里实验中学体育老师的offer,带编制,稳定,工资在当地不算低,家里人高兴得摆了三桌酒,连远房亲戚都来道喜,说“老王家终于出了个吃公家饭的人”。 结果酒席吃到一半,他端着酒杯跟他爹说:“爸,我不打算去当老师,我想回村开篮球训练营。” 他爹当场就把酒杯摔了,第二天把他攒了四年的篮球扔到了猪圈里,说“你要是敢回去开什么训练营,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他蹲在猪圈门口捡回沾了猪粪的篮球,擦了整整半个小时,跟他爹说:“你看村里的小孩放假就抱着手机刷短视频,要么就满山乱跑瞎玩,我教他们打球,既能锻炼身体,还能学个本事,有啥不好的?” 没人支持他,他就自己凑钱:大学攒的3万块,加上找舅舅姨妈借的7万块,凑了10万块钱,把村口闲置了十多年的老谷仓改造成了篮球馆,铺不起专业的实木地板,就买最便宜的防滑塑胶,自己扛着卷材铺;请不起工人装照明灯,就自己爬梯子接电线,脚滑摔下来摔断了左胳膊,住了半个月院,刚拆石膏就吊着胳膊回了工地,2013年国庆球馆开营那天,他在门口贴了个红告示:“7到14岁孩子免费试学一个月,学费一年500块,家庭困难的全免。” 第一年整个训练营只有7个孩子,全是亲戚家送来“帮忙捧场”的,他每天早上四点钟起来去镇上的早餐店帮人卖包子,一个月赚2000块钱,全贴补到球馆里:买篮球,买训练器材,给孩子买护具,冬天球馆冷,他自己扛着蜂窝煤去烧炉子,把球馆烘得暖乎乎的,就怕孩子冻着。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提到的那个叫浩浩的孩子:浩浩爸妈在外打工,奶奶瘫痪在床,家里穷得连500块的学费都拿不出来,王吉祥第一次去他家家访,浩浩躲在门后面,盯着他手里的篮球眼睛都直,他当场就免了浩浩的学费,每天早上骑电动车绕三公里路去接浩浩来训练,晚上再送回去,浩浩练球费鞋,他每年自掏腰包给浩浩买两双运动鞋,去年浩浩代表松阳拿了丽水市青少年篮球赛的U14组MVP,领奖那天浩浩奶奶拄着拐,拎着一篮子攒了半个月的土鸡蛋到球馆,拉着王吉祥的手哭,说“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我之前和不少做体育培训的从业者聊过,大家张嘴闭嘴都是“变现路径”“商业模式”“用户画像”,但王吉祥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在商业逻辑里的路:他做篮球训练营从来不是为了赚多少钱,是想给山里的孩子搭个够得到篮球的台阶,这比任何装帧精美的商业计划书,都更配得上“体育教育”这四个字。
把村BA办成“全村的年”:篮球成了山里的新习俗
2018年夏天,王吉祥琢磨着要办个村里自己的篮球赛。 那时候没人愿意报名,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说“回去打球耽误赚钱”,在家务农的中年人说“一把年纪了打什么球”,他就挨家挨户上门劝,在外打工的他给人报销来回车费,承诺“回来打球包吃包住,赢了冠军奖一头300斤的土猪”,在家的中年人他就说“你家小孩都在我训练营打球,你上去打比赛,孩子看着多骄傲啊”。 第一届比赛凑了6支队伍,打了三天,决赛那天来了两千多个人,不光三都乡的人全来了,隔壁乡的人都骑着电动车、走路赶过来看,球场边摆了十多个小摊,卖凉粉的、卖梅干菜饼的、卖冰棒的,比赶庙会还热闹,最后冠军队抬着那头杀好的土猪,绕着球场走了三圈,当场把猪肉分给了村里的20多户孤寡老人,那天好多老人拿着猪肉,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说“比过年还热闹”。 就这么着,三都乡的村BA成了每年夏天固定的习俗,到今年已经办了六届,最多的时候有22支队伍参赛,还有从福建、江西过来的行政村队报名,去年的比赛还上了浙江省台的新闻,中场休息的时候村里的广场舞队上去跳了《最炫民族风》,场边的观众喊得比球员还起劲,去年有个在外打工的小伙子阿凯,本来已经买好了去深圳的车票,准备进厂打工,回来打了一次村赛,看见村里的篮球氛围这么好,干脆留在了村里,跟着王吉祥一起管训练营,还开了个卖体育用品的小店,现在每个月收入比在深圳打工还高,上个月刚娶了邻村的姑娘,婚礼上他说“要不是王哥办这个篮球赛,我现在还在外面飘着呢”。 我们总在说乡村留不住年轻人,总在说乡村文化生活匮乏,其实王吉祥的故事早就给出了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城里人的专属,它是最没有门槛的凝聚力,一个篮球,一块球场,就能把散在四面八方的人聚在一起,就能让冷清的村子重新活过来。
被嘲笑的“守灯人”:他的球馆里装着半代山里孩子的青春
现在身边还是有人说王吉祥傻:放着好好的编制不拿,折腾了11年,也没赚到大钱,至今还住着老房子,连个二十万的车都买不起,去年还有个温州的老板找他,说要给他投资五百万,让他把训练营开到丽水市区去,走高端路线,一节课收298块,赚的钱对半分,他当场就拒绝了。 “我要是去了城里,村里的小孩怎么办?他们掏不起298一节课的学费,也跑不了几十公里去城里练球。”王吉祥说这话的时候,正摸着球馆墙上贴的一幅画,那是个8岁的小孩画的,画上他带着一群小孩站在NBA的球场上,旁边歪歪扭扭写着“我要跟王教练一起打比赛”,这幅画他贴在球馆最显眼的位置,每次有人来参观,他都要指给人家看。 11年了,他的训练营已经有120多个孩子,其中32个是全免费的留守儿童,这么多年他一共送出去12个孩子进了丽水市体校,还有2个考上了体育院校的篮球专业,去年有个考上武汉体育学院的孩子给他寄了件武体的队服,背后写着“王教练,我毕业以后也回村教小孩打球”,他拿着那件队服,躲在球馆的角落里哭了半个小时。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他挠挠头笑,指了指正在球场上跑跳的孩子们:“你看他们跑的满头汗,笑的那么开心,我有啥可后悔的?我小时候想有个教练教我打球都找不到,现在我成了他们的教练,这就够了。”
其实我们谈了那么多年“全民体育”“体育强国”,总觉得这些是很宏大的命题,要靠专业的运动员,靠昂贵的场馆,靠完善的政策才能实现,但王吉祥这样的普通人,才是全民体育最扎实的根基:他守在山坳里的球馆,就是山里孩子的体育启蒙课堂;他挂在脖子上的哨子,就是吹响乡村体育活力的号角,他从来没打过职业比赛,也没拿过什么像样的奖项,但在我心里,他就是最棒的体育人。 采访结束那天我走的时候,他正带着孩子们在球场上练投篮,夕阳从山边落下来,透过球馆的窗户照在孩子们的脸上,亮闪闪的,那光里,有半代山里孩子的青春,也有中国草根体育最鲜活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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