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端午你去过广东佛山的叠滘,挤在两岸摩肩接踵的人群里听过龙舟鼓的声响,大概率会听过岸边的老观众扯着嗓子喊一句“敲准鼓目啊!”——很多第一次来的游客都会愣一下,忍不住问:鼓目念什么?
其实这两个字读gǔ mù,指的是鼓面正中央那个直径不过三四厘米的凸起圆心,是整面鼓共鸣最好、发声最脆亮的位置,对龙舟鼓手来说,能不能每一下都精准敲在鼓目上,直接决定了整支队伍的节奏,甚至是比赛的胜负,我去年端午偶然去叠滘看龙舟漂移,之前对这项民间赛事的印象只停留在短视频里“过弯差点翻船”的刺激片段,特意提前两小时挤到了岸边最佳观赛位,头顶是遮天蔽日的榕树须,旁边站着个挎着帆布包、穿白色背心的陈伯,手里攥着个印着村名的折扇,从比赛前半小时就开始念叨,说今年他们东胜村的队有希望拿冠军,也就是那天,我才懂了“鼓目”这两个字,远不止两个汉字的读音那么简单。
鼓目念gǔ mù,但敲对它的人,先懂半条龙舟的命
陈伯说他们村的鼓手叫阿明,是个95后电商运营,之前连龙舟都没划过,三年前自告奋勇要当鼓手,被老队员笑了半个月:“你个天天坐办公室敲键盘的,手劲连个桨都握不住,还想敲鼓?”那时候阿明也没反驳,每天下班就扎进村头的旧祠堂,对着老鼓王留下的旧鼓练,鼓面是十几年前的老牛皮,鼓目磨得发亮,他敲三个月,手上磨出7个硬茧,指甲劈了三次,才终于得到老鼓王的点头:“准头够了,下次训练跟着上船试试。”
我在比赛前见过阿明一次,他穿着印着“东胜”两个字的红色队服,坐在祠堂门口磨鼓槌,右手虎口的茧子厚得像块小塑料,鼓槌头磨得圆滑,他说专门挑的老荔枝木的柄,沉,敲在鼓目上力道够,去年他们队就是输在鼓点上,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他太急,连续两下敲偏了鼓目,声音发闷,后排的划手没跟上节奏,慢了0.3秒,拿了亚军,冲线之后全队人没说话,坐在岸边喝了两箱啤酒,阿明抱着鼓坐了一晚上,手上的茧磨破了,血沾在鼓目旁边,第二天老鼓王过来,拿砂纸轻轻把鼓目磨了磨,没骂他,只说:“鼓也疼,你也疼,下次就记住了,鼓目是整支鼓的魂,你敲下去的力气得从脚底板传上来,不是光用手砸。”
今年阿明练得更狠,每天下班之后先去练两个小时敲鼓,老鼓王怕他急,还特意蒙着他的眼睛训练,不用眼睛看,全靠手感找鼓目的位置,练了整整两个月,蒙着眼敲100下,最多偏3下,后来我问阿明敲鼓目是什么感觉,他说就像你摸熟了家里门把手的位置,闭着眼也能一下拧开,“鼓点是给全队人递信号的,你敲在鼓目上,声音脆,传得远,河面上风再大,最后一排的划手也能听清,每一下都踩在桨上,船才能像箭一样飞出去,你要是敲偏了,声音发闷,大家节奏一乱,过S弯的时候说不定就撞石墩上了。”
比赛那天我亲眼见着他们的船过最险的“茶基弯”,船头离石墩不到十厘米,岸边的观众都捏了一把汗,我听见阿明连着砸了三下鼓目,声音脆得像鞭炮响,全船22个人同步收桨调方向,船擦着石墩飘过去,溅起来的水花泼了岸边人一身,观众的叫好声快把榕树的叶子震下来,最后他们冲线的时候,比第二名快了整整1.2秒,全队人把阿明举起来扔到河里,他爬上来的时候浑身湿淋淋的,手里还攥着鼓槌,笑的露出两颗虎牙。
那天我蹲在岸边和陈伯一起喝凉茶,陈伯说叠滘的龙舟赛比了几百年,从来没什么专业教练,大家都是跟着老辈传下来的规矩练,“别的可以凑活,唯独鼓目不能凑活,敲不准鼓目的鼓手,再厉害也上不了正式比赛的船。”我那时候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职业体育对细节的抠门到了极致,其实这些民间的业余队伍,对细节的较真一点也不少:鼓目那三四厘米的小圆圈,就是他们的胜负线,差一点都不行。
别小看鼓目这两个字,藏着民间体育最实在的胜负观
我之前总觉得,民间体育就是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没什么竞技性,直到在叠滘待了三天,才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有多浅薄,这里的龙舟队没有赞助商,队服是大家AA凑钱做的,训练的补给是村里的阿婆们轮流送的双皮奶和糖水,赢了比赛的奖金最多也就几万块,平摊到每个人头上连两千块都不到,但是大家拼的狠劲,一点不比职业运动员差。
隔壁茶基村的老鼓王今年72岁,去年中了风,左手抖得连筷子都拿不住,但是每次队里训练,他都搬个小马扎坐在岸边,耳朵特别灵,只要鼓点一闷,他就扯着嗓子喊:“鼓目敲偏了!重敲!”他说自己年轻的时候参加比赛,那时候鼓都是村里人自己做的,鼓目用的是老黄牛的脊背皮,晒三个月才敢绷上去,那时候比赛赢了的奖品就是一担大米,全队人分着扛回家,能高兴半年,现在大家条件都好了,谁家也不缺那点奖金,但是大家还是愿意拼,“你敲出来的鼓点,岸边站的全是同村的叔伯兄弟,还有从小看着你长大的阿婆,你敲不准鼓目,输了比赛,丢的不是自己的脸,是全村的脸。”
我后来加了阿明他们的队群,群里平时聊的不是什么专业训练技巧,是“今天我下班早,谁和我一起去拉船”“我老婆今天做了马蹄糕,训练的时候带过去给大家吃”,去年队里有个划手的父亲得了癌症,手术费差20万,全队人凑了三天就凑齐了,他父亲出院那天,特意找了佛山最有名的制鼓艺人,给队里做了一面新鼓,鼓目周围刻了全队22个人的姓氏,现在那面鼓就供在祠堂里,正式比赛的时候才拿出来用,阿明说每次敲这面鼓的鼓目,都觉得手底下特别沉,“不是鼓沉,是大家的劲都攒在这了,敲一下,就有22份劲跟着你往前冲。”
作为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之前总在写职业运动员的故事,写他们拿金牌的荣耀,写他们训练的辛苦,总觉得那才是体育该有的样子,但是在叠滘的那几天,我看着那些白天在写字楼里做运营、开外卖店、当理发师的年轻人,下班之后换了队服就往河边跑,晒得浑身黝黑,手上都是茧子,赢了比赛就抱着鼓在河边跑,输了就坐在一起喝啤酒骂自己不争气,我突然明白:我们总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让体育下沉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其实根本不需要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仪式,这种扎根在村子里,和自己的生活、自己的家乡绑在一起的体育,才是最有生命力的。
鼓目就是个小小的锚点,把所有人的劲都拧到了一块,这里的胜负从来不是给别人看的,不用上热搜,不用拿天价代言,赢了,全村人摆几桌围餐庆祝,输了,就回去再练一年,这种最朴素的胜负观,反而比很多职业赛场上的功利竞争,更接近体育的本质:体育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有资格谈热爱,普通人的拼尽全力,一样值得被看见。
鼓目敲出来的节奏,是普通人不用装的热血
今年杭州亚运会龙舟项目比赛的时候,我特意守在电视前看,发现不管是男队还是女队的鼓手,每一下都精准敲在鼓目上,节奏稳得像机器,我给阿明发消息说你看,专业队也和你们一样抠鼓目的准头,阿明给我回了个骄傲的表情,说“那当然,不管是村队还是国家队,鼓目都是龙舟的心脏,这个道理到哪都一样。”
他说现在村里的小学还开了龙舟兴趣班,每周都有小朋友来祠堂学敲鼓,最小的才7岁,举着小鼓槌,不用教,就知道要往鼓中间的鼓目上敲,“都是跟着大人看比赛看会的,好多小孩现在的准头比刚练的成年人还好。”去年有个00后的女大学生小棠,暑假回村,说要加入女子龙舟队当鼓手,她之前是学古筝的,手特别巧,刚练敲鼓的时候指甲劈了好多次,现在常年把指甲剪得短短的,手上的茧比很多男队员还厚,今年她们女子队拿了叠滘女子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几个人举着鼓拍照,特意把鼓目对着镜头,亮得发光,小棠说“之前弹古筝是弹给自己听的,现在敲鼓是敲给全队听的,每一下敲在鼓目上,就知道身后的姐妹都跟着你的节奏在拼,那种感觉比拿古筝比赛金奖爽多了。”
我之前也参加过不少城市里的潮流体育活动,飞盘、腰旗橄榄球、城市马拉松,大家穿着好看的运动服,拍完美美的照片发朋友圈,好像就完成了“热爱体育”的仪式,但是在叠滘,我见过下着大雨大家还在练船,浑身浇得透湿也没人走,见过阿明练敲鼓练到手腕肿得像馒头,贴个膏药继续练,见过72岁的老鼓王坐在岸边,听见鼓点准了,笑的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这些人从来不会在朋友圈发自己有多热爱体育,但是他们的热爱,都藏在鼓目上的每一次敲击里,藏在手上的厚茧里,藏在冲线时的欢呼声里。
现在总有人说,中国人没有自己的社区体育文化,总羡慕国外的橄榄球赛、棒球赛一整个镇子的人都出来加油的氛围,其实我们从来都有,只是我们的社区体育,就藏在端午的龙舟鼓里,藏在过年的舞狮锣鼓里,藏在每一个村子代代传下来的民俗赛事里,而鼓目,就是这些文化最微小也最核心的载体:它没有那么高大上,甚至很多人连读音都不知道,但是它能让几十个人的劲往一处使,能让整个村子的人围在河边喊破嗓子,能让一代又一代的年轻人,接过长辈手里的鼓槌,继续敲下去。
回到最开始的问题,鼓目念什么?它读gǔ mù,但它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名词,它是龙舟鼓的心脏,是一群普通人拼了命也要赢的底气,是中国民间体育埋在烟火气里的魂,下次你再去看龙舟赛,听见那脆亮的鼓点,你就知道,那一下下敲在鼓目上的声响,不是什么特效音乐,是一群普通人最实在的热血,一下下,都敲在你胸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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