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香港旺角出差,在街角一家开了三十多年的茶餐厅偶遇曹星如,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T恤,鸭舌帽压得很低,正跟两个十几岁的小孩凑在一张桌子上啃菠萝油,手边放着半杯冻柠茶,桌角还靠着两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儿童拳套,我走过去跟他打招呼,他抬头笑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纹,递过来一只公仔面的叉子说“要不要一起吃点?我现在不是什么拳王,就是个教小孩打拳的曹老师而已。”
那天我们聊了快两个小时,聊他年少时逃学被爸爸追着打的糗事,聊他打职业赛时眉骨缝了7针不敢告诉妈妈的慌张,聊他输了金腰带那场比赛抱着爸爸哭的狼狈,也聊他现在每天下班回家给老婆孩子煮面的日常,离开茶餐厅的时候我突然明白,我们喜欢曹星如这么多年,从来不是喜欢那个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腰带的“神奇小子”,而是喜欢这个拿着拳头跟命运硬碰硬,赢过也输过,始终带着烟火气的普通人。
年少时的“逃学仔”:练拳最初是为了不被欺负
曹星如的爸爸曹树仁是上世纪70年代香港有名的业余拳王,拿过亚洲锦标赛的铜牌,开了一家小拳馆谋生,但小时候的曹星如,是最反感拳击的那一个。“我爸那时候逼我练拳,每天放学就要去拳馆扎马步,扎到腿抖都不能停,我那时候觉得拳击就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东西,能逃就逃。”
他说自己初中的时候是名副其实的“坏小孩”,逃学去网吧打游戏,跟同学去街边打群架,成绩常年排在年级倒数,老师找家长找的比他回家的次数都多,16岁那年的一件事,彻底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天他在旺角街边跟邻校的学生因为一点小事起了冲突,对方比他高一个头,壮得像个小牛犊,三两下就把他按在潮湿的柏油路上,脸贴着路人刚扔的半杯珍珠奶茶,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有人吹口哨有人笑,他挣扎了好几次都爬不起来,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要是我爸教我的拳我好好学了,今天就不会这么丢人。”
回家之后他没跟爸妈说自己被揍的事,吃完饭默默走到平时死活不肯进的训练房,拿起拳套对着沙袋打了整整两个小时,手都磨破了皮也没停,他爸靠在门框上看了全程,没说话,第二天早上悄悄在他书包里放了一副崭新的缠手带。
我之前总觉得,所谓的体育天才都是从小就热爱这项运动,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但那天跟曹星如聊完我才明白,很多时候人的觉醒根本不需要什么宏大的理由,就是某个丢人的瞬间,那股咽不下去的不服气,就是最朴素的体育精神的起点,曹星如不是什么天生的拳王,他最初练拳的目的,跟我们小时候为了不被欺负去学跆拳道、学武术的心态,一模一样。
22连胜的背后:缝7针的眉骨和7块钱的鱼蛋粉
2011年曹星如正式打职业赛,第一场就KO了对手,一战成名,之后打出了震惊亚洲拳坛的22连胜,“神奇小子”的称号就是那时候来的,但很少有人知道,这22连胜的背后,他过了快5年连房租都交不起的日子。
“那时候打一场职业赛,赢了也就拿几千到一万港币,扣掉给拳馆的训练费,剩下的钱连交房租都不够,只能住家里,平时还要去拳馆当助教赚零花钱,跟女朋友约会连人均50块的餐厅都不敢进,只能去街边吃7块钱一碗的鱼蛋粉。”他笑着跟我讲了一件事:2012年他打第三场职业赛赢了,拿了8000块奖金,本来想给交往了两年的女朋友买条项链当生日礼物,结果走到首饰店门口收到房东催房租的信息,最后只给女朋友买了一支200块的口红,剩下的钱全交了房租,那天的生日饭还是在鱼蛋粉店吃的,女朋友吃着12块一碗的鱼蛋粉跟他说“没关系,等你以后拿了世界金腰带,你要给我买最大的钻戒,还要请我吃米其林三星”,他那时候嘴里含着加了辣的粉,辣的眼泪都出来了,一个劲点头说“好”。
最惨的一次是2013年跟泰国拳手打排位赛,第二回合就被对方的肘击打开了眉骨,血顺着脸流得满胸口都是,场边的观众都在喊让他弃赛,他硬撑着打完了四个回合,最后KO对手赢了比赛,下台之后直接被救护车拉去了医院,眉骨缝了7针,他怕妈妈担心,骗妈妈说只是擦破了点皮,戴了整整一周的帽子不敢摘,拆完线伤口留了疤,他还乐呵呵地跟女朋友说“这是我的军功章”。
我之前刷到过很多人说曹星如的22连胜是“运气好”,是“对手弱”,但我从来都不这么认为,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神奇”,所有你看起来毫不费力的胜利,背后都是无数个练拳练到脱力的深夜,是缝了针也不敢说疼的逞强,是连吃一碗好点的面都要犹豫半天的窘迫,我们总喜欢给运动员套上“天才”的滤镜,却忘了他们首先是普通人,要吃饭要交房租,会疼会怕会想放弃,那些能咬着牙熬过来的人,才配得上后来的光。
输了的那场拳:我拿到了比金腰带更重要的东西
2017年跟日本拳手河野公平的那场WBO超蝇量级世界金腰带挑战赛,是曹星如这辈子最难忘的一场比赛,也是他职业生涯唯一的一场败仗,第三回合他就被对方一拳砸中鼻梁,他说那时候感觉整个脸都麻了,血顺着喉咙往下咽,咸得发苦,视线里全是红色的,连裁判的脸都看不清,场边的教练好几次凑过来问他要不要弃赛,他都摇头,咬着牙硬撑完了12个回合。
最后裁判宣布对方点数获胜的时候,全场没有嘘声,一万多名观众全都站起来喊他的名字,“曹星如!加油!”的声音快把场馆的顶掀翻,他鞠躬的时候鼻血滴在蓝色的拳台垫子上,晕开了一小片红,赛后他在更衣室,平时对他特别严厉、赢了比赛都很少夸他的爸爸走过来,没说什么“下次赢回来”的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比我当年强”,他那时候一下子就绷不住了,抱着爸爸哭的像个刚被欺负过的小孩,“我打了那么多年拳,我爸第一次夸我,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金腰带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那场比赛之后他因为鼻梁骨折、视网膜受损休赛了两年,很多人都说“神奇小子的神话碎了”,还有人说他从此就废了,但只有曹星如自己知道,那场输了的比赛,反而让他活明白了,休赛的那两年他没有躲在家里养伤,而是天天去社区的青少年中心教小朋友打拳,遇到了一个叫阿明的自闭症小孩。“阿明刚来的时候躲在妈妈身后,连头都不敢抬,跟他说话他也不回应,我就每次上课都给他留最角落的位置,给他用我小时候最喜欢的蓝色拳套,打沙袋的时候陪着他慢慢打,也不催他。”过了半年,阿明在一次训练课的对练里赢了小伙伴,下课之后他攥着手里的奖励贴纸,跑到曹星如面前,小声说了一句“曹老师,我赢了”,阿明的妈妈当时就哭了,说这是孩子第一次主动跟外人说话。
曹星如说那天他开车回家的路上,开着开着就哭了:“我打了十几年拳,拿了那么多奖杯那么多金腰带,都没有那一刻开心,我以前觉得打拳的意义就是赢,就是拿金腰带,那天我才明白,拳头的意义从来不是打倒别人,是给那些跟我当年一样迷茫、一样弱小的人,一点站起来的力量。”
我一直觉得,判断一个运动员是不是真的伟大,从来不是看他巅峰的时候有多风光,而是看他跌落谷底的时候,怎么面对自己的失败,曹星如的“神奇”从来不是22连胜的战绩,而是他输了最重要的比赛之后,没有一蹶不振,反而找到了比赢更重要的事,我们总说体育的意义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在我看来,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赢,是你输了之后,还能笑着站起来,还能把自己的光分给比你更需要的人。
走出拳台的曹星如:我想做普通人的“拳台灯塔”
现在的曹星如已经很少打职业比赛了,他在旺角开了一家自己的拳馆,收费特别便宜,低收入家庭的小孩来学拳还可以免学费,他一半的时间都在做公益,去社区教小朋友打拳,去学校给学生做反校园欺凌的讲座,还会定期组织慈善拳击赛,把所有的奖金都捐给基层的体育机构,给买不起装备的小朋友买拳套和护具。
去年有个香港的中学生给他发私信,说自己爸妈离婚,成绩不好,在学校被同学欺负,每天都不想活了,看了他2017年那场输了的比赛,觉得他流着血还能站在拳台上的样子特别酷,突然就不想死了,曹星如看到私信之后当天就联系了这个小孩,让他来自己的拳馆免费学拳,还每周跟他吃一次饭,聊聊天,今年这个小孩考上了香港的体育学院,给曹星如发消息说“我以后也要当拳击教练,帮那些跟我一样的小孩”。
曹星如说,他现在的梦想从来不是什么拿世界金腰带了:“我小时候是个逃学打架的坏小孩,是拳击救了我,我现在就想把我从拳击里拿到的力量,还给更多的普通人,不需要人人都当拳王,大家只要能从打拳里获得一点勇气,遇到困难的时候能想起我曹星如被揍得满脸是血都没放弃,自己也能咬咬牙撑过去,我就满足了。”
那天我们分开的时候,他提着那两个儿童拳套,说要去社区给小朋友上课,夕阳落在他身上,他的背影跟街边任何一个普通的香港男人没有任何区别,但我知道,他的拳头里藏着比金腰带更珍贵的东西:有年少时不服输的劲儿,有挨过揍之后的温柔,有淋过雨之后给别人撑伞的善良。
我们总在找什么是真正的体育精神,其实曹星如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体育从来不是少数天才的游戏,是每个普通人都能拥有的力量,你不需要赢过所有人,你只要赢过那个懦弱的、想放弃的自己,就足够了,而曹星如,也从来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拳王,他是我们每个普通人的“拳台灯塔”,告诉我们哪怕你起点再低,哪怕你输过再惨的仗,只要你不服输,就永远有重新站起来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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