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三我驱车四十多公里，去了杭州临平区最西边的双桥村，找大家口中那个“傻子教练”李徐的时候，他正蹲在球场边给个穿洗得发白的校服的小男孩系鞋带，裤腿挽到膝盖，露出来的小腿上全是晒出来的深浅不一的印子，T恤胸口印着“双桥少年营”的字样，边角已经磨起了毛，看见我来，他站起身伸手，手掌上的茧子磨得我手背发疼：“不好意思啊，刚练完折返跑，这帮小子太能跑，我都快跟不上了。”风从球场边的香樟树上吹过来，带着夏天独有的樟树香，身后的篮球砸在塑胶地面上，发出“咚咚”的响声,像极了少年人热烈的心跳。
被校队退回的14岁夏天，篮球是他唯一的“出口”
李徐和体育的缘分，开头其实一点都不光彩。 14岁那年他身高1米65，体重却有162斤，是班里最胖的男生，体育考试800米从来跑不完，跳远连1米5都跳不到，被同学起外号叫“李胖子”，为了减肥，他偷偷报名了校篮球队的选拔，没想到居然凭着从小玩出来的准得离谱的三分球，意外挤进了选拔名单，他当时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攒了三个月的早饭钱，花199块买了个斯伯丁的篮球，晚上睡觉都抱在怀里，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能躲开“胖小子”标签的出口。 结果跟着校队训练了不到半个月，打第一场和邻校的友谊赛时，他替补上场跑了三分钟就喘得直不起腰，连球都接不住，最后被教练直接拽着胳膊换下场，比赛结束后教练把他叫到办公室，把印着校队标的队服递给他，话没留一点情面：“李徐，你不是吃体育这碗饭的，回去好好学习吧，别在这浪费时间。” 他抱着那个篮球在操场的看台上坐了三个小时，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回家，篮球上沾了满手的灰，他擦了一路，把“李徐”两个自己写的马克笔字都擦得发花，从那之后他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床，绕着小区跑五公里，放学了就泡在小区的半旧篮球场，从最基础的运球、折返跑练起，有时候练到晚上十点多，球场的灯都灭了，他就借着路边的路灯拍球，拍得隔壁小区的住户都开窗喊“小点声”。 半年之后他瘦了42斤，在高中的班级篮球赛上，他带着全班一路杀到决赛，最后一秒投中绝杀三分，拿了MVP，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第一个想找的就是当年把他退了的校队教练，可惜那个教练已经调去了别的学校，那句“我也能打篮球”的话，最终也没说出口，我采访的时候他从办公室的柜子里翻出来那个199块的篮球，表皮已经磨得发滑，上面还有他当年用马克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李徐”两个字，边角已经掉漆了：“我到现在都留着，这是我的第一个篮球，也是我这辈子第一个念想。”
放弃15万年薪回村开免费球场，他被全村人骂“傻子”
李徐大学读了体育教育，毕业之后在杭州市区的健身工作室当私教，专业能力强，嘴又甜，很多会员专门找他买课，最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一万八，一年下来差不多15万，本来已经和女朋友看好了临平的一套小户型，准备2019年年底付首付结婚。 结果2019年过年回老家双桥村，他在村里转了一圈，心一下子沉了下去：村里的小孩放假了要么蹲在门口刷短视频，笑的声音都透着机械，要么拿着个破皮球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拍，篮筐是用旧渔网绑在电线杆上的，比标准篮筐矮了一大截，还有几个半大的男孩偷偷骑着自行车去五公里外的镇上上网吧，经常被家长拿着扫把追着打，他当时站在路边看了半个小时，一个念头突然冒出来：为什么不在村里建个免费的球场，让这些小孩有地方玩？ 他把这个想法和女朋友说的时候，女朋友以为他只是随口感慨，直到他把银行卡里准备付首付的10万块转出来，租了村里闲置了两年的晒谷场，找工人铺塑胶、装篮筐、买乒乓球台，女朋友才知道他来真的，和他吵了整整一个星期，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饭，说他“疯了，好好的日子不过，回村里当冤大头”。 球场刚开的时候，村里的老人都在背后议论他：“这小子读书读傻了吧，放着城里的大钱不赚，回村里瞎折腾，搞这些不能吃不能喝的东西有什么用？”连他亲爸妈都劝他：“你要是闲的慌就回城里上班，别在村里丢人。” 第一个来球场的小孩叫周浩，当时11岁，是留守儿童，爸妈在深圳打工，跟着奶奶过，之前因为偷拿奶奶藏在枕头下的200块钱去网吧打游戏，被奶奶拿着扫把追了半条村，刚好碰到李徐在球场擦篮筐，李徐把他拦下来，给他擦了擦脸上的灰，递了一个全新的篮球：“以后每天来这里打球，每天练满两个小时，我就给你买冰可乐，要是你能练到投十个三分进五个，我就给你买你最想要的那双AJ球鞋。”周浩当时盯着那个篮球，眼睛都直了，从那之后再也没去过网吧，每天放学第一个跑到球场，有时候练到饭都忘了吃，奶奶喊他回家吃饭都要喊三遍。 去年周浩代表杭州参加省青少年篮球联赛U14组的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第一时间给李徐打视频，举着奖牌哭的话都说不清楚：“李教练，我做到了，我真的做到了。”周浩的奶奶后来给李徐送了一筐自己种的青菜，上面还沾着新鲜的泥，塞到他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李教练，我们家浩浩以前谁都管不住，现在不仅不闯祸，成绩还进了班里前十名，我们全家都谢谢你。”
127个娃站上市级赛场，他说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
李徐的球场开了半年，来的小孩越来越多，从最开始的三四个人，到后来每天都有二三十个小孩在球场待着，他干脆辞了市区的工作，全职在村里带小孩打球，还开了免费的公益训练班，不仅教篮球，还教田径、乒乓球，家里条件困难的小孩，他自己掏腰包给买运动装备和球鞋，连校服磨破了他都帮着补。 2021年杭州市运动会开始报名，李徐攒了半年的钱，给20个小孩买了统一的运动服，带着他们去报名，当时组委会的工作人员看到他带着一群穿着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的农村小孩，都有点惊讶：“你们村镇的小孩也来参加市运会？以前从来没有过啊，别到时候输了哭鼻子。”李徐当时笑着说：“我们小孩练了很久了，不比别人差。” 那次市运会，他带的队伍一路爆冷，最后拿了U12男子篮球组的季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几个小孩抱着奖杯哭，台下的李徐也红了眼睛，比自己当年拿MVP的时候还激动，从那之后，越来越多的小孩跟着他训练，不仅双桥村的，附近几个村镇的小孩都专门坐半小时公交跑过来找他练球，到2024年现在，他已经带着127个小孩参加过市级以上的体育赛事，其中有3个小孩被省体校选中，还有7个小孩凭借体育特长考上了重点高中。 我采访的时候碰到了12岁的林小雨，她正在球场边练乒乓球，扎着高马尾，跑起来的时候辫子甩得老高，谁也看不出来她小时候有严重的哮喘，爸妈从来不让她跑不让她跳，连体育课都申请了免修，她之前偷偷来球场看别人打球看了半个月，才敢鼓起勇气找李徐说自己想学乒乓球，李徐一开始不敢收，怕她运动的时候哮喘发作出事，后来专门查了半个月的资料，咨询了当呼吸科医生的朋友，给她制定了专门的训练计划，从最开始的每天练10分钟，慢慢加到半个小时、一个小时，现在林小雨的哮喘已经半年多没发作过了，今年还拿了市运会女子乒乓球乙组的冠军，领奖的时候她专门把李徐拉到领奖台上，对着话筒说：“这是我的教练，没有他，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也能跑能跳，也能拿冠军。” 说到这里李徐挠挠头笑：“以前总有人说，体育是有钱人玩的，是有天赋的人玩的，我就不这么觉得，我自己当年就是个被校队淘汰的胖小子，我都能打篮球，这些小孩凭什么不能？体育从来不是天才的专属，是给每个普通人的礼物，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就能在里面找到属于自己的光。” 我其实特别认同他这句话，之前做体育选题的时候，我见过太多家长花几十万给小孩报专业的体育培训班，从小学就规划着要走专业路线，要拿冠军，反而忘了体育最本真的意义是什么，不是拿多少奖牌，不是当多大的明星，是让你在一次次摔倒之后学会爬起来，是让你在输了比赛之后学会调整心态，是让你拥有一个健康的身体和永远向上的精气神，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牌都珍贵。
被骂了5年“傻子”，他说自己只是在做“最值得的事”
这五年里，也有很多人不理解李徐，说他放着市区的高薪工作不做，在村里当免费教练，一年到头赚不到几万块，傻透了，去年有个之前的健身会员找李徐，开出30万年薪请他去上海当健身工作室的教学总监，包吃包住，待遇比现在好十倍，李徐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最难的时候是2020年疫情，球场关了三个多月，他没有收入，还要给几个家庭困难的小孩买口罩、买运动装备，当时家里的积蓄快花光了，老婆（当年的女朋友后来还是嫁给了他）和他吵了一架，把户口本摔在桌子上：“你要是再这么折腾下去，我们日子都过不下去了，不如把球场关了回市区吧。” 那天晚上李徐坐在空荡荡的球场边坐了一整夜，抽了整整一包烟，第二天早上准备贴通知关球场的时候，门口挤了十几个小孩，手里都拿着皱巴巴的零花钱，还有的拎着家里的鸡蛋、青菜、自己家做的腊肉：“李教练，我们有钱，我们给你交学费，你不要关球场好不好？”当时老婆也站在小孩后面，眼睛红红的：“我昨天问了浩浩奶奶，才知道你帮了这么多小孩，我不拦你了，我把我之前存的5万块嫁妆拿出来，我们一起撑过去。” 现在老婆辞了之前的文员工作，专门帮他管公益营的后勤，每天给训练晚的小孩做饭，给他们缝补磨破的运动服，小两口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是每天都热热闹闹的，家里永远有小孩的笑声。“我当年被校队退的时候，要是有人能拉我一把，告诉我你也可以打球，我肯定会比现在走得更远。”李徐靠在篮筐边说，声音很轻，“我现在就是在做当年我希望有人对我做的事，把我当年没得到的东西，都给这些小孩。”
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夕阳把半边天都染成了橘色，球场上的小孩还在跑着闹着，篮球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小孩的欢呼声，混在一起，是我听过最动人的声音，我问李徐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没想那么远，就想把这个球场一直开下去，以后还要建个游泳馆，建个足球场，让村里的小孩什么运动都能试试，说不定以后这里能出个奥运冠军呢？就算出不了也没关系，只要这些小孩想起自己的童年，记得自己在球场上跑过跳过，赢过输过，有过一群一起打球的好朋友，有过热烈又开心的时光，那就够了。” 走的时候，周浩跑过来给我塞了一瓶冰矿泉水，脸上全是汗，眼睛亮得像星星：“阿姨，下次我们打比赛你来看啊，我们肯定能拿冠军。”我坐在回去的车上，手里拿着那瓶冰矿泉水，还带着少年手心的温度，其实我们总在说，要发展全民体育，要提升青少年身体素质，到底靠什么？靠的不是赛场上那几个站在领奖台的冠军，靠的是千千万万个李徐这样的基层体育人，他们扎根在最普通的村镇、社区，把体育的种子种在每个普通小孩的心里，这些种子以后会长成大树，会开出花，会成为每个小孩人生里最珍贵的财富，而李徐这个曾经被校队淘汰的胖小子，也终于在这些小孩的身上,圆了自己当年的体育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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