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在我们市的业余足球联赛当志愿者,晒了一下午正蹲在边线啃冰棒,突然听见全场炸了锅,抬头就看见那个穿17号亮蓝色球衣的 guy 正张着胳膊往我这边滑跪,膝盖蹭过发烫的人工草皮,扬起一道灰,解说员的声音从扩音器里飘出来的时候,我手里的冰棒都化了半截:“补时最后10秒!17号李伟杰禁区外凌空抽射破门!阿杰汽修队2比1逆转拿下八强门票!”
我盯着他球衣背后歪歪扭扭的“阿杰汽修”四个字笑,这货我认识4年了,上次见他这么疯,还是去年他汽修店终于攒够钱换了新的举升机。
17号的球衣,缝过三次队标
阿杰是94年的,初中毕业就从河南老家来我们这边打工,在汽修行当学徒的时候就爱踢球,那时候汽修厂后面有段还没通车的断头路,他们几个学徒工拿砖头摆两个球门,下班了踢半小时,连球鞋都买不起,就穿车间里的劳保鞋踢,脚指甲踢掉过两次,贴个创可贴第二天接着跑。
我第一次见他是4年前夏天,我车胎扎了去他店里补,他手上沾着半掌黑机油,手机架在旁边的工具箱上放着C罗的进球集锦,脚还在底下一下一下颠着个破皮球,看见我来他赶紧把手机按灭,蹲下来扒轮胎的时候还念叨:“姐你等我10分钟就行,补完我还要去踢球呢,今天约了隔壁餐馆的队踢友谊赛。”那天我闲着没事跟着去凑了热闹,才知道他们的队叫“拧螺丝队”,一半成员是周边汽修厂的师傅,剩下的是外卖骑手、开水果店的王叔、两个附近职高的学生,还有个开网约车的大哥,每次踢半场就得赶去跑晚高峰,球衣都来不及换。
阿杰的17号球衣是他们第一次凑钱买队服的时候选的,2017年7月17号是他正式出师开自己汽修店的日子,对他来说比生日还重要,刚开始队服上印的是“拧螺丝队”,后来他的店越做越好,主动承担了队里的买水钱,队名就改成了“阿杰汽修”,他自己掏腰包给所有人印了新队标,洗的次数多了胶就掉,他老婆是做裁缝的,拿针线给他缝,前前后后缝了三次,针脚歪歪扭扭的,他每次上场前都要摸一下那个缝上去的队标,说“这是我老婆给我开的光,摸了就能进球”。
去年他们第一次报名参加市里的业余联赛,我去当观众,小组赛最后一场踢平就能出线,最后5分钟阿杰拿到了和这次几乎一模一样的球,大禁区外半高球,他抬脚就抽,结果球打飞了,擦着横梁出了底线,终场哨响的时候他蹲在场上半天没起来,脸上抹的全是汗和灰,我过去递水才看见他哭了,手上的机油没洗干净,蹭得脸颊上一道黑一道白的,他说“我要是再练准点,我们就出线了”,那天散场他拉着全队去吃烧烤,喝了三瓶冰啤酒,拍着桌子说“明年我肯定要踢进去一个这样的球”。
为了这脚球,他每天晚下班1小时,抽100脚射门
我本来以为他就是喝多了说胡话,没想到他真的开始加练了。
他汽修厂后面的那块空地上,他摆了两个矿泉水瓶当门框,每天下班之后不着急走,就对着那两个瓶子抽射,100脚踢不完不回家,有时候客户的车修到七八点,他就把汽修店的大灯开着照场地,踢到九点多,他老婆就拎着冰可乐坐在路边的台阶上等他,刚开始还吐槽他“饭都凉了才知道回”,后来每次去都给他带个擦汗的毛巾,看见他踢偏了还会在边上喊“你脚腕再往下压点啊!我昨天刷抖音人家教练都这么说!”
有次他抽射踢偏了,把路边停的一辆私家车的后挡风玻璃砸裂了,赔了人家800块钱,他心疼了好几天,跟我说“那可是我给三个车做保养才赚回来的钱”,我问他那还练吗?他挠挠头笑“练啊,总不能下次踢比赛再把球踢飞吧,800块钱买个教训,值”,还有上个月他练球的时候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贴了两张膏药第二天就一瘸一拐的去场地了,不敢跑就站在原地练摆腿,他说“不能停,停个几天脚感就没了”。
我那时候总问他,你一个开汽修店的,又不靠踢球吃饭,费这么大劲干嘛?他靠在汽修店的门框上跟我唠,说他小时候在村里上学,就爱踢球,买不起足球就踢矿泉水瓶,整个小学到初中,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有一双带钉的足球鞋,可是家里穷,三个弟弟妹妹要上学,他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了,这个愿望埋了十几年。“我也没想过要当什么职业球员,就是觉得,我踢了15年球,总得踢出来一个能吹一辈子的球吧?以后我儿子长大了,我就能拿着视频跟他吹,你爸当年也踢过世界波。”
他说这话的时候,身后的汽修厂大灯亮着,照得他脸上的汗亮晶晶的,我突然就想到我小时候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想买个篮球,我妈说“玩物丧志”,最后给我报了英语补习班的事,我们这代普通人,好像从小就被教育“兴趣不能当饭吃”,喜欢的东西如果不能换钱,就是不务正业,可是阿杰让我知道,有些热爱本来就不需要换钱,它能换你下班之后一个小时的开心,能换你进球之后那十几秒的欢呼,就够了。
我们爱的从来不是赢球,是跑起来的时候,所有烦心事都没了
阿杰这个球进了之后,他们队顺利进了八强,赛后全队去吃烧烤,阿杰把那个进球的视频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给他妈打视频电话,他妈在老家那边剥玉米,看见视频第一句话就是“你小子从小就爱踢泥球,现在还踢呢?”他举着手机笑,说“妈,我今天踢了个特别厉害的球,全场几百人都给我鼓掌呢”,他老婆坐在边上戳他的胳膊,说他前一天晚上睡觉都在念叨“压脚腕、压脚腕”,跟魔怔了似的。
那天吃饭的时候他们队的外卖员大刘跟我聊,说去年他骑电动车送外卖,下雨天路滑摔了,餐洒了,客户给了个差评,扣了他2000块钱,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他坐在路边哭了半小时,晚上本来不想去踢球,阿杰给他打电话喊他,说“过来跑两圈,啥事都过去了”,他那天上场踢了半小时,进了两个球,下来的时候满头大汗,喝了半瓶冰可乐,突然就觉得“多大点事啊,大不了下个月多跑几单就赚回来了”。“你不知道,跑起来的时候,风在耳边吹,我脑子里就想着怎么抢球怎么射门,什么差评什么扣钱,啥都忘了。”
还有队里开水果店的王叔,去年儿子高考失利,想复读但是家里钱不够,那段时间他天天闷着,连话都不说,每天就准时到球场报到,踢完球就坐在边上抽烟,踢了俩月,慢慢就开朗了,后来跟我们说“跟这帮兄弟在场上喊两嗓子,撞两下,啥坎都觉得能过去,大不了我多进两筐水果,多卖两年钱,总能供孩子复读”。
我去年年底失业,在家躺了半个月,连门都不想出,阿杰知道了给我打电话,说“你过来当我们队的啦啦队,给我们递水,赢了请你吃烧烤”,我那天去了,站在边线上看着他们在场上跑,一个个跑的满头大汗,摔倒了爬起来接着跑,输了球就互相骂两句“你刚才怎么不传球”,赢了球就抱在一起嗷嗷叫,突然就觉得我那点失业的事根本不算啥,那天晚上我们吃烧烤喝了两瓶冰啤酒,阿杰跟我说“人啊,总得有个什么爱好,能把你从烦心事里拽出来,这个爱好就是踢球”。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属于职业运动员的,是奥运会的领奖台,是世界杯的冠军奖杯,是身价千万的球星在几万人的体育场里踢进球的高光时刻,可是认识阿杰他们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它在断头路上用砖头摆的球门里,在劳保鞋踢破的脚指甲里,在每天下班之后100脚的抽射里,在无数个普通人跑起来的风里。
一个进球可能是他职业生涯几千个进球里普通的一个,可是对阿杰来说,这个进球是他15年的热爱攒出来的,是他每天抽100脚球练出来的,是他给1000辆车补胎、做保养赚来的空闲时间堆出来的,这个进球的分量,一点都不比世界杯的进球轻。
那天吃烧烤吃到半夜,阿杰举着啤酒杯跟我们说,下一场要再进一个,争取打进四强,我坐在边上啃烤串,看着他身上那件缝了三次队标的17号球衣,突然就懂了为什么那么多人爱足球,爱体育,我们爱得从来不是赢,是你明明已经跑了90分钟,累得腿都抬不起来,看见球滚到你脚边的时候,还是会卯足劲踢出去的那股劲,是球进网的那一瞬间,你觉得你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所有的疲惫、委屈、烦心事,都在那声“进了”的欢呼里,烟消云散了。
上周我去球场看他们训练,阿杰还在练抽射,太阳晒得他脸通红,他老婆坐在边上给他录视频,边录边喊“踢得好!今天晚上给你加个鸡腿”,我站在边线上,风裹着青草的味道吹过来,就看见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17号球衣,跑起来的时候像风一样,我知道,他的下一句“进了”,肯定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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