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我去京郊一家马术俱乐部找朋友玩,在训练场边碰到个穿藏青色骑马服的小姑娘,左腿装着亮银色的假肢,正扶着围栏一点点往马厩挪,她看见我脖子上挂的2008年奥运纪念章,忽然凑过来问:“姐姐你知道利斯·哈特尔吗?我的偶像。” 那是我第一次认真去了解这个名字背后的故事,看完所有资料的时候我坐在训练场的长椅上愣了好久,风刮过耳边带着马鬃的味道,好像能听见70多年前赫尔辛基奥运会马术赛场上,那阵震得人耳朵发疼的掌声。
被“判了死刑”的马术天才,偏要把命运摔在马背上
利斯·哈特尔的前23年,是标准的“天选之子”剧本,她1921年出生在丹麦的一个马术世家,3岁就跟着父亲上马背,16岁就在北欧的青少年马术比赛里拿了大满贯,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姑娘早晚会站在奥运领奖台上,成为丹麦的骄傲。 变故发生在1944年,那时候23岁的利斯已经怀了第一个孩子,在一次户外训练之后她突然发烧,浑身发软站不起来,送到医院确诊是脊髓灰质炎,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小儿麻痹症,等她生完孩子出院的时候,腰部以下完全瘫痪,医生直白地告诉她:“你这辈子最好的状态就是能坐轮椅生活,走路都不可能,更别说骑马了。” 那段时间利斯把自己关在家里,之前的骑马服压在衣柜最底层,获奖照片全部被翻过去扣在桌上,她甚至不敢靠近马厩,怕看见自己之前骑过的马,更怕听见别人说“可惜了,那么好的骑手”,直到有一次她抱着半岁的女儿在窗边晒太阳,女儿伸着小手指着窗外路过的骑马的人,咿咿呀呀地喊,利斯忽然就哭了:“我女儿还没看过我骑马呢,我不能就这么认输。” 没人知道她那段康复训练是怎么熬过来的,一开始她连坐10分钟都疼得满头大汗,腰腹一点力气都没有,稍微动一下就会从轮椅上滑下来,她就给自己定闹钟,坐5分钟歇1分钟,慢慢加到半小时、一小时,再后来她开始练核心力量,每天咬着牙做200个仰卧起坐,练到腰腹的肌肉酸疼到睡不着觉,也从来没说过放弃。 第一次尝试重新上马的那天,是她24岁的生日,两个教练架着她的胳膊往马背上抬,她的腿没有知觉,踩不住脚蹬,刚坐稳就因为重心不稳摔下来,胳膊蹭得全是血,她爬起来抹了一把汗说“再来”,折腾了整整40分钟,摔了三次之后,她终于稳稳地靠在马背上,抱着那匹叫“裘比”的马脖子哭出了声,那天裘比特别乖,站在原地一动都没动,好像知道背上的人为了坐上来,拼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能在马背上保持平衡,利斯特意在马鞍上装了个辅助扶手,所有的转向、加速指令,健全骑手靠腿就能完成,她只能靠手拽缰绳和调整重心,难度是别人的三倍还多,训练最苦的时候,她的腰上勒得全是血印子,后背磨得起了泡,泡破了沾在骑马服上,脱衣服的时候连带着撕下来一块皮,她也只是咬咬牙,第二天照样出现在训练场。
站不起来又怎么样?她骑着马站在了奥运领奖台上
1952年赫尔辛基奥运会,第一次允许女子参加马术盛装舞步项目,利斯提交参赛申请的时候,整个丹麦体育界都炸了。 组委会甚至专门开了三次会讨论要不要让她参赛,有人说“残疾人来和健全人比赛,就是对其他选手的不尊重”,还有人说“她要是在赛场上摔下来出了事,谁负得起责任?”,最后是国际马术联合会的主席力排众议:“奥林匹克的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从来没说过是‘健全人的更高更快更强’,她能达到参赛标准,就有资格站在赛场上。” 比赛前一天赫尔辛基下了场雨,盛装舞步的场地草皮湿滑,不少健全选手上场都因为马打滑出现了失误,轮到利斯上场的时候,本来吵吵闹闹的赛场忽然就安静了,她穿着定制的骑马服,腿上绑着固定带,腰杆坐得笔直,裘比迈着小步跑进赛场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马脖子,全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 小步慢跑、原地旋转、后退步,所有难度动作完成得行云流水,就连之前练了几百次才做标准的斜横步,也完成得挑不出一点错,最后分数打出来的时候,她只比第一名、瑞典的传奇骑手亨利·圣西尔少了0.5分,拿到了银牌。 颁奖的时候发生了奥运史上最动人的一幕:拿到金牌的圣西尔没有直接站到最高领奖台上,而是走下台阶,走到利斯的轮椅旁边,弯腰把她扶起来,慢慢搀着她一步一步走上了领奖台,那时候全场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掌声持续了整整9分钟,很多人一边鼓掌一边掉眼泪,圣西尔后来接受采访的时候说:“我这辈子拿过十几块国际比赛的金牌,但今天能和利斯一起站在领奖台上,是我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那之后利斯又参加了1956年的墨尔本奥运会,又拿到了一块盛装舞步的银牌,直到现在,她还是奥运史上唯一一个和健全人同台竞技并拿到奖牌的残疾人马术运动员,她后来在自传里写:“很多人说我是奇迹,其实我从来没有创造奇迹,我只是不服气,凭什么别人说我不能骑马,我就真的不能骑了?”
我见过太多“利斯式”的普通人,他们都在自己的赛道上拿了金牌
开头提到的那个小姑娘朵朵,就是我见过的最像利斯的普通人。 她今年17岁,12岁那年放学路上出了车祸,左腿高位截肢,之前她是学校舞蹈队的主力,出事之后再也没穿过舞蹈服,一度抑郁到三天不吃饭,谁敲门都不开,后来她妈妈带她去看了一场残疾人马术表演,她看见赛场上的骑手虽然腿不能动,但是马跑起来的时候,那个人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笑得比谁都开心,她当天回家就和爸妈说:“我要学骑马。” 一开始家里人全部反对,爸爸说“你一条腿怎么骑马,摔着怎么办”,妈妈哭着说“我们好好养着你,不用你去遭这个罪”,朵朵就把利斯的故事打印出来贴在自己床头,和爸妈说:“利斯两条腿都动不了都能拿奥运奖牌,我还有一条好腿,为什么不行?” 我第一次见她那天,她刚练完半小时的慢步,下来的时候假肢和残肢接触的地方磨破了,护具上都渗了血,教练让她休息两天,她摇摇头说“下周就要比赛了,我那个后退旋转的动作还做不好,得再练”,那天我们坐在训练场边聊天,她给我看她手机里存的利斯的采访视频,眼睛亮得像星星:“我以后也要像她一样,站到更大的赛场上,哪怕和健全人一起比也没关系,我不怕输。” 今年春天我再去那家俱乐部的时候,朵朵刚好拿了北京市残疾人马术邀请赛盛装舞步的青年组冠军,她站在领奖台上举着金牌笑,领奖台下面她妈妈抱着一束花哭,她的假肢上还贴着利斯的卡通贴纸,下来之后她和我说,下一步想冲全国比赛,再之后想试试参加残奥会:“利斯说过,只要能骑在马背上,就哪里都能去,我信。” 我还认识一个天生哮喘的发小,医生说他这辈子都不能做剧烈运动,他大学的时候偏偏爱上了跑马拉松,一开始跑1公里就喘得要送医院,他就慢慢练,从1公里到3公里,到5公里,到半马,去年他还跑完了北京马拉松的全马,完赛的时候他给我发消息,喘气都还喘不匀:“你看,医生说我这辈子不能剧烈运动,我这不也跑完42公里了?” 其实我们身边从来都不缺“利斯”,他们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传奇,只是一群不认命的普通人而已。
别随便给自己的人生设限,你的“不可能”可能只是别人的起点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传奇都是离我们很远的,是那些天生就有天赋、有条件的人才能当的,直到我了解了利斯的故事,又认识了朵朵和我那个跑马拉松的发小,才明白: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不是给天赋异禀的人准备的,是给那些不认命的人准备的。 现在我们身边太多人,动不动就给自己的人生设限:想减肥,跑了两天步觉得累,就说“我天生易胖体质,减不下来”;想考个职业证书,看了两天书觉得难,就说“我不是学习的料,肯定考不上”;想转行换个喜欢的工作,怕自己没经验做不好,就说“我都这个年纪了,折腾不动了”。 可是你看利斯啊,医生都已经给她判了“这辈子不能骑马”的死刑了,她都能硬生生砸破这个枷锁,你那点“我不行”的心理暗示,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从来都不觉得体育是健全人的专属游戏,你看残奥会上那些运动员,有的看不见,有的没有胳膊,有的腿不能动,但是他们跑起来、跳起来、在水里游起来的时候,比很多浑浑噩噩过日子的健全人都耀眼,因为他们身上那股“我偏要勉强”的劲儿,就是体育最本真的样子。 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赢多少对手,而是你敢不敢向那个所有人都觉得“不可能”的坎,迈出第一步,利斯的故事过了70多年还在被人提起,从来不是因为她拿了两块奥运银牌,是她用自己的经历告诉所有人: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什么“天生就不可能”的事,只有你不想做、不敢做的事。 去年朵朵给我寄了一张她和马的合照,背面写着“每个人都可以是自己的利斯”,我把这张照片贴在我书桌前面,每次我觉得熬不下去、想放弃的时候,就看看这张照片,想想利斯当年摔了三次才爬上马背的样子,想想朵朵磨得出血的残肢,就觉得我现在遇到的这点困难,真的不算什么。 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是一场只属于自己的比赛,你不需要赢过所有人,你只要赢过那个想认输、想逃跑的自己,就已经是自己人生的冠军了,就像利斯说过的那句话:“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残疾人,我只是不能走路而已,只要我还能骑在马背上,我就和所有人一样,能去任何我想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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