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罗马大师赛中心场,傍晚的风裹着地中海的柠檬香吹过看台,马泰奥·贝雷蒂尼攥着球拍蹲在底线,额头上的白色发带已经被汗浸得半透,对面站着的是现在ATP排名第二的同胞辛纳,全场两万多意大利观众扯着嗓子喊他的名字,那喊声大到连主裁的报分都要被盖过去,最后一分结束的时候,贝雷蒂尼笑着走到网前和辛纳拥抱,镜头扫到他的侧脸,眼尾还有点红,但是嘴角的笑亮得像罗马的阳光,我那天在朋友圈刷到这场球的片段,第一时间把视频转给了我那个躺了半年康复期的发小阿凯,他秒回了三个字:“爷青回”。
作为一个写了6年网球的内容创作者,我见过太多球员的起起伏伏,但贝雷蒂尼永远是最特别的那一个,他不是拿大满贯最多的95后球员,甚至连一个大师赛冠军都没有,可他身上那种带着少年气的韧性,总能戳中很多普通人的共情点——毕竟我们大多数人,都不是天纵奇才,都要学着在摔碎之后,再一点点把自己拼起来。
2021年的美网夏夜,他曾是所有人眼里的“未来接班人”
时间倒回2021年的美网决赛,那是贝雷蒂尼职业生涯的第一个巅峰,1米96的身高,一身线条分明的肌肉,发球最快能轰到233公里,正手平击能把边线砸出白烟,每次赢球之后他都会把手按在胸口,歪着头听观众的欢呼,国内球迷给他起了个贴切的外号:“意大利炮”。
那场决赛我是和阿凯一起看的,那时候我们俩刚毕业在上海合租,出租屋的空调坏了,我们光着膀子吹着落地扇,脚边放着半个挖了勺的冰西瓜,阿凯那时候刚学网球一年,迷贝雷蒂尼迷得要死,球拍买的是贝雷同款Wilson Blade 98,发球姿势对着慢动作视频练了几百遍,连头上的发带都是一模一样的基础白款,他赌贝雷蒂尼能掀翻德约科维奇,赌注是半个月的一点点奶茶。
我们都记得那场球的细节:贝雷蒂尼的发球局稳得离谱,前两盘德约连个破发点都很难拿到,第一盘抢七赢了的时候,阿凯跳起来拍桌子,把西瓜汁都震撒了半桌,但后来的故事我们都知道,德约靠着老道的经验慢慢磨掉了贝雷蒂尼的体能,连扳三盘拿了冠军,阿凯盯着屏幕里贝雷蒂尼弯腰收拾球拍的背影,啃了两口西瓜闷声说:“没事,他才25,下次肯定能拿大满贯。”
那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这么想:95后男单的三驾马车里,梅德韦杰夫稳、兹维列夫全面,贝雷蒂尼的打法最有冲击力,加上他的年龄优势,接过三巨头的权杖只是时间问题,我那时候还写过一篇稿子,说贝雷蒂尼会是第一个拿到大满贯的意大利男单球员,后台有几百条评论附和,说等着看他捧杯的那天。
现在回头看我那篇稿子,其实挺感慨的,我们总习惯用巅峰期的状态去预判一个球员的未来,却很少有人记得:职业体育的残酷性,从来都不是你有多强的天赋,而是你能不能扛住命运给你的意外暴击,尤其是对于贝雷蒂尼这种靠极致身体天赋打球的球员来说,暴力打法带来的观赏性有多强,身体承受的负荷就有多大,他的每一次全力发球,都需要腰部、腹部、手腕的力量完全贯通,相当于给关节来一次重量级撞击,这种打法的保质期本来就比防守型球员短,更何况他还赶上了连续的伤病。
那些躺康复室的日子,他连握一杯水的力气都没有
2022年法网开赛前一周,贝雷蒂尼在训练时腹部肌肉撕裂,直接宣布退赛,后来的温网、美网他都没能赶上,好不容易把腹部的伤养得差不多,2023年初他又伤到了右手腕的三角软骨——这个伤对于网球运动员来说几乎是致命的,动完手术之后,他连拿一杯300ml的矿泉水都费劲,更别说挥拍发球了。
那段时间他的排名一路跳水,从最高的世界第6,直接掉到了100名开外,连大满贯的正赛资格都拿不到,他后来在接受《米兰体育报》采访的时候说,那段时间他不敢打开ATP的官网,不敢看任何网球比赛的直播,甚至不敢碰放在卧室里的球拍,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个感觉就是手腕传来的钝疼,有时候看到训练场上年轻球员发球的背影,他会躲到更衣室里坐半天,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睛。
那段时间我刚好陪着阿凯做康复,他是2022年底打业余网球赛的时候受的伤,和贝雷蒂尼一模一样的右手腕三角软骨损伤,医生说至少要停训半年,严重的话以后都不能再打激烈的网球比赛,阿凯当天就把他那支贝雷同款球拍塞到了床底的最里面,连加了三年的网球爱好者群都退了,我陪他去康复中心的那天,他坐在理疗椅上,盯着墙上贴的贝雷蒂尼2021年美网的海报发呆,那张海报还是他之前特意打印了贴上去的。
那时候我突然就懂了贝雷蒂尼的那种无力感:你明明知道自己能打,明明之前站过那么高的位置,见过万人欢呼的场面,但是你的身体偏偏不听你的,你之前所有的努力、所有的荣誉,都会随着排名的下跌慢慢被人遗忘,大家只会调侃你是“伤仲永”,没有人会站在原地等你慢慢好起来。
我们平时看比赛,看到球员退赛的消息,最多轻飘飘说一句“太可惜了”,但很少有人能真正体会到,伤病对于运动员来说,不仅是身体上的疼,更是精神上的凌迟,我在康复中心见过很多十几岁的青少年网球运动员,有的伤到膝盖,有的伤到手腕,说到不能打球的时候,十几岁的小男孩低着头掉眼泪,那种落差感,没经历过的人永远懂不了。
跌出前100又怎么样?他的发球依然能砸穿所有质疑
2023年下半年,贝雷蒂尼慢慢开始复出,不是直接打ATP巡回赛,而是从最低级别的挑战赛打起,那些挑战赛的场地,有的连正经的观众席都没有,最多只有几百个本地球迷来看球,和他之前打大满贯中心场几万人的场面天差地别,有球迷拍到他打完挑战赛之后,蹲在场地边给十几个排队的球迷签名,额头上的汗滴到签名册上,他还笑着和球迷说抱歉。
他用了半年的时间,拿了三个挑战赛的冠军,排名慢慢爬回了前100,2024年温网,他从资格赛一路打上来,第二轮就碰到了世界第一阿尔卡拉斯,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一边倒的比赛,结果贝雷蒂尼全场轰出了28记ACE,第一盘直接把阿尔卡拉斯打懵了,两个人拼了五盘,最后贝雷蒂尼才以小分的劣势遗憾输球,那场球解说说了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你可以说贝雷蒂尼的排名掉了,但是他的发球永远在top5的行列里。”
那场球我也是和阿凯一起看的,阿凯那天特意把压在床底的球拍翻了出来,头上戴着那个放了快两年的白色发带,看到贝雷蒂尼轰出第20记ACE的时候,他跳起来喊,声音都哑了,那时候阿凯刚康复没多久,参加了市里的业余网球3.0组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戴了那个发带,拍照的时候还比了个贝雷蒂尼标志性的捂胸口的庆祝手势,他下来和我说:“我之前觉得我这辈子都打不了球了,但是你看贝雷,他从世界第6掉到100多都能回来,我这点伤算什么啊。”
我之前总觉得,体育偶像的意义就是拿更多的冠军,给粉丝长脸,但是贝雷蒂尼让我改变了这个想法,现在的网坛是00后的天下,阿尔卡拉斯、辛纳拿冠军拿到手软,95后这批球员好像已经成了“过气的一代”,很多人说贝雷蒂尼“上限就这样了”“永远拿不到大满贯”,但我觉得他根本不需要证明这些,他不需要拿大满贯来证明自己的价值,他能重新站在大满贯的赛场上,能把发球轰到230公里以上,就已经赢了所有质疑他的人。
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那种跌到谷底再爬起来的韧性,才是最打动人的地方,我们喜欢一个球员,也从来不是因为他永远不会输,而是因为他输了之后,还能拍拍身上的灰站起来,告诉你“你也可以”。
不用当“下一个谁”,他只是独一无二的马泰奥·贝雷蒂尼
现在还是能看到很多人评价贝雷蒂尼:“反手是短板,防守太差,永远成不了顶级球员”“巅峰期太短,可惜了天赋”,但我觉得这些评价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他从来不是“下一个桑普拉斯”,也不是“意大利版的克耶高斯”,他就是马泰奥·贝雷蒂尼,那个赢球会第一时间冲到看台找妈妈拥抱,输球会红眼睛但是从来不会找借口,私下里喜欢做手工番茄意面的意大利大男孩。
他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说,如果不打网球,他会当一个厨师,在家乡开一家小餐厅,每天给客人做最好吃的意面和披萨,你看,他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网球这一个选项,但是他偏偏选择了最难的那条路,哪怕摔得遍体鳞伤,也要走下去。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写过很多拿到过大满贯的传奇球员,也写过很多在挑战赛里打了一辈子都没进过前100的小人物,贝雷蒂尼是最让我有共鸣的一个,他不是完美的球员,他有明显的技术短板,会输球,会受伤,会在输球之后摔球拍发脾气,但是他真实,他就像我们身边每个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会遇到挫折,会想要放弃,会在深夜里觉得自己不行,但是第二天醒过来,还是会收拾好东西出门,接着走自己选的路。
现在的贝雷蒂尼,排名已经回到了前50,他说他的目标还是拿到大满贯冠军,哪怕很多人觉得这个目标遥不可及,我每次看到他站在发球线前,捋捋头发,拍几下球,然后把球高高抛到空中的样子,就会想起2021年那个夏天,我和阿凯在出租屋里吹着风扇看球的日子,想起阿凯戴着白色发带站在领奖台上笑的样子。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人生,都像贝雷蒂尼的发球局,有时候会遇到伤病的挫折,会遇到比你强很多的对手,会有破发点,会有盘点,甚至会有赛点,但是只要你还能把球抛起来,还能全力挥拍,就永远有得分的可能,下次贝雷蒂尼再站在球场上的时候,不管他输赢,我都会给他鼓掌,因为他站在那里,就已经是很多人的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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