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的一个周五下午,我在福州仓山区浦上大道旁的半露天篮球场第一次见到郑世元，那天福州的气温反常蹿到30度，太阳斜斜挂在球场西边的围挡上，把他晒得黝黑的脸映得发亮，他穿一件洗得领口起球的库里30号旧球衣，棒球帽檐压得很低，脖子上挂的塑料哨子磨得发乌，吹一声，场边七八个扒着篮网看的半大孩子立马撒欢似的跑进场，有的趿着运动鞋鞋带还没系，有的怀里抱着瘪了一块的橡胶篮球，跑起来头发上的汗滴甩得满天飞。 那天我是跟着本地的体育公益组织来做基层篮球教练调研，之前就听同行说，这片有个“傻教练”，别人带青少年篮球课一节收150，他只收20，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来练还全免费，干了6年没赚着钱，倒搭进去十几万积蓄，说的就是郑世元。
从“野球跑场人”到孩子王，我一开始真没想过做培训
郑世元是泉州安溪人,1994年生，从小就是在村里的土球场泡大的。“我小时候哪有什么正经教练啊，就是跟着村里的大人瞎打，放学了抱着球往球场跑，打到天黑爸妈喊回家吃饭才走。”他小时候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就出来打工，在工厂做过流水线，在餐馆当过传菜员，唯一没变的爱好就是打球，那几年福建的民间野球市场火，各村各镇逢年过节都办篮球赛，打得好的外请球员一场球能拿几千块出场费，郑世元身体素质好，三分准，慢慢就成了周边小有名气的“野球跑场人”，最多的时候一个周末赶3场球，赢了球能拿一千多块，比上班赚得多。 2017年夏天的一场村赛改变了他的人生轨迹，那场球他帮长乐的一个村打决赛，中场休息的时候，一个穿人字拖、校服裤腿卷到膝盖的小男孩凑到他身边，攥着半瓶喝剩的冰红茶，小声问他：“叔叔，你能不能教我打球？我想打比赛。”郑世元后来才知道，这个叫阿豪的小孩爸妈是贵州来福州打工的，在附近的鞋厂上班，一个月加起来赚不到八千块，还要供两个弟弟上学，报不起市面上的篮球培训班，只能每天放学蹲在球场边看别人打。 “我那时候突然就想起我小时候了，那会我也想找个教练教我打球，没人教，走了好多弯路，投篮姿势练了三四年才改过来。”郑世元那天当场就跟阿豪说，以后每个周末下午你来这个球场，我免费教你，一开始只有阿豪一个人，后来阿豪带了同班的两个同学，再后来附近小区的小孩都听说有个免费教球的叔叔，最多的时候场边挤了二十多个小孩，连附近跳广场舞的阿姨都特意把场地挪到了另一边，给他们留打球的空间。 那时候有人劝他，既然这么多小孩想学，不如干脆办个培训班，收点钱也能覆盖场地费，郑世元琢磨了半个月，用自己攒的三万块野球出场费租下了浦上大道旁这个半旧的半场，定的学费是一节课20块钱，比市面上同类型的培训班便宜了快8倍。“我算过账，场地费一个月3000，一个小孩收20，有10个小孩上课就够本了，多出来的钱就买球买护具，要是有家庭困难的小孩来，免单也亏不了，挺好。” 【个人观点】我见过太多把体育当成“赚快钱赛道”的创业者，开口就是“消费升级”“高端培训”，恨不得把一节篮球课卖到上千元，仿佛体育天生就是有钱人的特权，但郑世元的选择让我明白，体育最本真的底色从来不是“高端”，而是“普惠”，对于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一个20块钱的篮球课，可能就是他们打开体育世界大门的唯一钥匙，我们总在说要扩大篮球人口，要挖掘好苗子，可如果连最基层的入场门槛都高到普通人跨不过去，所有的规划都不过是空中楼阁，基层体育的第一要义，从来都不是培养精英，而是让更多人有机会接触体育、爱上体育。
被骂“傻帽”的那些年，我见过太多差点被耽误的孩子
郑世元的培训班开了不到半年,就有人在本地的体育同行群里骂他“搅屎棍”“傻帽”，说他把价格压这么低，破坏市场行情，还有人说他肯定是不会教，所以才收这么便宜，等着看吧，过不了半年就得倒闭。 郑世元没搭理这些声音，每天雷打不动早上6点到球场擦地，怕场地上的小石子把小孩绊倒，下午3点到晚上9点连轴转带课，有时候忙到连吃晚饭的时间都没有，就啃个面包对付一口，他教球从来都不摆教练架子，小孩摔了他第一个冲上去扶，输了球他也不骂，先买一堆冰淇淋给小孩吃，吃完再一起复盘问题。 让他印象最深的是2020年的学生阿明，阿明那时候上六年级，身高已经长到1米78，臂展比身高长了10厘米，跑跳能力远超同龄人，是天生的打篮球的料，但阿明的爸妈一开始坚决反对他打球，觉得“打球是不务正业，耽误学习，以后考不上大学什么用都没有”，阿明只能每天放学偷偷溜到球场练半小时，一听到爸妈下班的电动车声音就赶紧把球藏起来往家跑。 郑世元知道这件事之后，买了两箱牛奶就摸到了阿明家的出租屋。“我跟他爸妈聊了快两个小时，我给他们看阿明打球的视频，跟他们说现在体育单招也能上大学，就算以后不走职业路线，有个篮球特长，上学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是加分项，我还跟他们打包票，只要阿明来练球，我免费教，他要是成绩掉了，我直接停他的课。” 后来阿明的爸妈终于松了口，去年福州市小学生篮球联赛，阿明带着队拿了冠军，自己拿了MVP，现在已经被福建省体校的青年队相中，马上就要去集训了，上个月阿明妈妈特意给郑世元送了一筐自己家种的橘子，说阿明现在不仅球打得好，成绩也从班里的中下游升到了前15名，以前见了人就躲，现在在班里当体育委员，还主动帮老师组织活动，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 还有个叫朵朵的小女孩，是单亲家庭，妈妈在超市当收银员，平时没时间管她，以前朵朵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叫，练了两年篮球之后，朵朵现在是校队的首发控球后卫，去年打区里的比赛，裁判吹了他们队一个误判，朵朵敢站出来跟裁判有理有据地申诉，下台之后还反过来安慰哭了的队友，去年母亲节，朵朵给郑世元送了一张自己画的贺卡，上面写着“郑教练是除了妈妈之外我最喜欢的人”，郑世元说他那天拿着贺卡，躲在球场角落哭了快十分钟。 【个人观点】很多人对基层体育教练的认知还停留在“教动作”的层面，但实际上，他们做的更多是“育人”的工作，对于很多普通家庭的孩子来说，体育可能是他们人生里第一个能获得正向反馈的渠道：你投进一个球，就会有人给你喝彩；你努力训练，就能看到自己的进步；你输了球，就能学会怎么面对挫败，这些东西是课本上学不到的，也是很多忙于生计的家长给不了的，我们总说“体育是最好的教育”，但如果没有郑世元这样的基层教练把这份教育送到普通孩子面前，这句话就只是一句漂亮的口号。
我不是什么“基层典范”，我就是喜欢跟小孩待在球场
现在郑世元的培训班已经有120多个固定学员了,其中有22个是外来务工家庭的孩子，学费全免，他还自己出钱买了二十多双备用球鞋，放在球场的储物柜里，哪个小孩的鞋磨破了、不合脚了，就能直接拿一双穿。 去年冬天福州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雨，球场漏风，室内温度不到10度，郑世元自己掏腰包买了几十包暖宝宝，每个来上课的小孩发两个，贴在衣服里，自己冻得搓手跺脚，还笑着跟小孩说“你们多跑两步就不冷了”，上个月他崴了脚，肿得像个馒头，拄着拐还天天到球场待着，有人劝他在家休息，他说“我不来我不放心，小孩跑跳容易摔，我在边上盯着点好”。 这些年也有不少人找他合作，说要给他投资开分店，走高端路线，把学费涨上去，一年就能赚几百万，都被他拒绝了。“我开那么多分店干嘛？我又管不过来，到时候招的教练要是不真心对小孩，不是砸自己招牌吗？我要是为了赚钱，我当初就不做这个了，我现在这样挺好的，每天跟小孩待在一块，看着他们一点点进步，比啥都强。” 他的手机相册里存了几千张小孩打球的照片和视频，朋友圈每天发的都是小孩的日常：“今天小宇第一次投进三分，奖励了他一根冰淇淋”“朵朵今天跑快攻没摔倒，进步超大”“阿明今天来送了我他拿MVP的奖牌，这小子真给我长脸”，他现在还租着城中村一个15平的小单间，家里除了一个床、一个桌子，就是堆得满满的篮球和护具，攒的钱几乎都投到了培训班里，连个新手机都舍不得买，用的还是三年前的旧华为。 【个人观点】现在整个体育行业都太浮躁了，我们总在追风口、造明星，把聚光灯都打在年薪百万的职业运动员、头部教练身上，却很少有人关注到这些扎根在基层的普通体育人，他们没有光鲜的头衔，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正经的编制都没有，但正是他们，撑起来了中国体育的底座，没有他们在街头、在校园、在野球场日复一日地教小孩打球，我们的职业联赛就没有源头活水，我们的全民健身就没有落地的土壤，比起那些站在领奖台上的冠军，这些默默付出的基层教练，更值得被我们看见，被我们记住。
我的愿望不大，就想有个学生能打进CBA就行
聊到未来的打算,郑世元挠了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其实没什么大的愿望，就两个，一个是希望我带的这些小孩，以后不管走不走体育这条路，都能一直喜欢打球，遇到烦心事了就去球场跑两圈，有个爱好，身体健健康康的，比啥都强，另一个小目标嘛，就是希望我带的小孩里，以后能有人打进CBA，到时候我就买最前排的票去看他打球，跟旁边的人吹牛，说这小子当年穿人字拖跟我练球呢。”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碰到一个小队员跑过来，把一张数学试卷递到郑世元面前，考了96分，小家伙仰着头晃着试卷说：“教练教练，你上次说我考到95分以上就给我买的那双库里的球鞋，什么时候兑现呀？”郑世元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伸手揉了揉小孩的头说：“放心，已经下单了，明天就给你带过来。”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场地上的小孩还在跑着闹着，篮球砸在地上的“砰砰”声，混着小孩的笑声和哨声，成了那个傍晚最动人的声音。 很多时候我们谈起“体育强国”，总觉得这是个宏大遥远的命题，要靠顶级的赛事、顶尖的运动员、高端的场馆才能实现，但在郑世元这里我发现，宏大的命题其实从来都是由一个个具体的普通人构成的：它是郑世元每天早上擦得干干净净的球场，是他给小孩发的暖宝宝和新球鞋，是每个下午球场上传来的哨声，是小孩投进三分之后的欢呼。 郑世元从来没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他总说“我就是个喜欢打球的普通人，能带着小孩一起玩就挺好”，但在我看来，正是这样千千万万个普通的基层体育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他们守在野球场和校园的夹缝里，守着普通孩子的篮球梦，也守着中国体育最本真的初心。（全文3721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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