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小区南门的露天球场,常年泡着一群球龄从1年到40年不等的老少爷们,大家打招呼很少喊本名,要么喊外号要么喊球场位置:“控球的那个兄弟接个球”“穿湖人球衣的后卫过来分个队”,唯独老徐,所有人见了都要恭恭敬敬喊一声“徐中锋”,哪怕他现在已经47岁,跑跳能力比不上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哪怕他的十字韧带去年刚做过手术,现在上场必须套着两层厚护膝,这个称呼喊了快二十年,早就比他的本名徐建国要有名得多——连旁边开水果店的阿姨见了他,都会笑着招手:“徐中锋,今天剩了半筐沙瓤西瓜,给你们打球的留的,便宜算!”
野球场上的“反内卷达人”:最不爱靠身高虐菜的大个子
徐中锋身高1米92,年轻的时候是市体校篮球队的替补中锋,后来因为腰伤提前退了役,开了家五金店过生活,身高在平均身高不到1米75的小区野球场,简直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存在,刚认识他的时候我还在上大学,第一次去球场打球正好和他对位,我1米78的个子站在他面前,抬胳膊都够不到他的下巴,当时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就怕他一抬手就在我头上扣篮,结果打了整整一小时,他一次都没在内线硬吃过我,反而一直给我递话:“小伙子你卡位的时候重心往下压,别光用胳膊顶,用胯骨找我位置”“你刚才跑位的时候慢了半拍,我要是传你你也接不住,下次提前伸手要”。 那场球打完我坐在场边喝水,忍不住问他为啥不往里打,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把洗得发白的11号国家队球衣下摆拽了拽:“我打了快30年球,在内线拿多少分都没感觉了,赢你们这群新手有啥意思?野球场又不是职业赛场,大家来打球不就是为了出出汗开心?要是仗着个子高就虐菜,把新手打得以后再也不敢来了,这球场不就剩下一群老油条互相耗着?” 我当时还觉得他是故意装客气,直到去年夏天社区组织的半场篮球赛,我们队打到决赛最后8秒还落后2分,球传到徐中锋手里的时候,对面两个队员都扑上来防他,所有人都在喊“硬吃!打2分加时!”,结果他手腕一转,把球传给了站在三分线外、整场比赛都不敢出手的大三学生小周,小周当时都懵了,下意识把球投出去,空心入网绝杀,我们一群人冲上去抱在一起的时候,我听见徐中锋在后面笑着拍小周的肩膀:“看见没?你投得挺准的,以后别总躲在外线不敢出手。” 后来我跟身边很多爱打球的朋友聊起这件事,大家都感慨现在野球场的“内卷”越来越严重:要么是半职业的球员专门来野球场刷数据虐菜拍视频,要么是打个半场输了就甩锅骂队友,新手根本不敢上场,一拿球就被人吼,徐中锋这种“反内卷”的打球方式,才是真的懂篮球的人:篮球从来不是只有输赢这一种玩法,让每个站在球场上的人都能感受到这项运动的快乐,才是野球场存在的意义。
不收钱的“民间教练”:他把5个网瘾少年拉回了篮球场
徐中锋的五金店就开在小区北门,店门口永远放着一个篮球架,是他自己用钢管焊的,高度比标准篮矮30公分,专门给小区里的小孩玩,去年我去他店里买水龙头,正好碰到三个穿初中校服的小孩趴在他柜台上写作业,徐中锋坐在旁边给他们改数学题,改完了从冰箱里拿出三根冰棒递过去:“今天作业写完了,下午带你们去球场练三步上篮,谁三步篮走步,谁就去给大家买水。” 后来我才知道,这几个小孩都是小区里的留守儿童,爸妈在外省打工,爷爷奶奶管不住,之前天天泡在小区门口的黑网吧里打游戏,有时候连饭都忘了吃,徐中锋有次去网吧买数据线撞见了他们,直接把几个小孩拎了出来,没有骂他们,反而掏出篮球问:“你们天天打游戏有啥意思?跟我去打球,赢了我我给你们充游戏皮肤。”几个小孩半信半疑跟着去了球场,打了一次就上了瘾,后来再也没去过网吧,徐中锋每天早上7点就喊他们起来练球,给他们买早饭,还自己掏钱给他们买球衣球鞋,去年这几个小孩代表学校去参加区里的中小学生篮球联赛,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几个人特意把奖状拿到徐中锋的五金店,贴在了他柜台后面的墙上。 我自己也是徐中锋的“半个徒弟”,前年我打比赛崴了脚,歇了大半年不敢上场,一跑就觉得脚踝发疼,投篮姿势也因为怕发力变了形,三分命中率从之前的30%掉到了10%不到,徐中锋知道了之后,连续三个周六早上六点半喊我去球场,从基础的脚步发力教起,教我怎么用核心力量带动身体,怎么落地的时候缓冲,还给我找了一堆专业的训练视频让我回去看,三个月之后我再打比赛,不仅再也没崴过脚,三分命中率还涨了20%,我当时买了两条烟想送给他,他直接给我塞了回来:“我收你这烟算啥?你球打得好,咱们小区队出去打比赛有面子,比啥烟都强。” 这两年我总能刷到新闻,说现在少儿篮球培训一年学费就要好几万,普通家庭的孩子根本学不起球,每次看到这种新闻我就会想起徐中锋,他没考过什么教练资格证,也不会说什么专业的术语,但他教出来的小孩,一个个都基本功扎实,更重要的是都懂规矩、知道尊重队友,我们总说要发展群众体育,要扩大篮球的人口基数,其实最需要的不是多少高端的球场、多少贵的培训班,而是千千万万个徐中锋这样的人,愿意把自己对篮球的热爱,免费传递给更多普通人。
十字韧带撕裂之后,他还是球场上最稳的“定海神针”
去年春天徐中锋骑电动车去进货,被一辆逆行的小轿车撞了,送到医院检查是十字韧带撕裂,医生当时明确跟他说:“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跑跳都尽量少,不然年纪大了容易瘸。”我们这群球友当时去医院看他,大家都没敢提打球的事,怕他难受,结果他躺在病床上反而先开口安慰我们:“没事,就算打不了球,我还能去给你们当裁判,给你们讲战术,我那几本战术笔记都给你们留着呢。” 术后第三个月,他就拄着拐来球场边坐着了,手里捧着个大茶缸,腰上还挂着五金店的那串钥匙,一坐就是一下午:“你刚才传球的时候别往人家身上砸,往胸口传”“防守的时候别伸手,动脚,跟不上了你喊队友补防”,有次我们打球的时候起了争执,两个小伙子因为有没有走步吵得差点打起来,徐中锋拄着拐走过来,三言两语就把事平了:“多大点事,野球场犯规都不算事,实在不服就下个球见真章,吵什么架。” 术后半年,他就穿着两层护膝上场了,虽然跑不快也跳不高,但是他的卡位、策应、传球还是一绝:不管你在什么位置,只要你跑出空位,他的球肯定能精准传到你手里,抢篮板的时候他不用跳,靠体重和经验就能把位置卡得死死的,对手根本挤不动,上个月我们打街道组织的篮球联赛,徐中锋作为我们队的替补中锋上场,场均还能拿8个篮板5个助攻,有一场最后时刻我们落后1分,他抢到前场篮板之后没有自己打,反而传给了外线的投手,投进了绝杀球,下场的时候我们几个小伙子把他抬起来抛了两下,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看到他膝盖上的护膝都磨破了边——那是我们2019年拿社区赛冠军的时候,大家凑钱给他买的,他用了快5年了都没舍得换。 之前我总觉得,热爱是年轻人的东西,人到了四五十岁,就该安安稳稳过日子,别瞎折腾,但是徐中锋用行动告诉我,热爱从来和年龄无关,也和伤病无关,他对篮球的热爱早就不是“爱好”那么简单,是刻在骨子里的生活习惯,是他和这个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只要站在球场上,他就还是那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是那个在体校训练场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也不愿意下场的中锋。
我们为什么都爱喊他一声“徐中锋”?
上个月有个有十几万粉丝的篮球网红来我们球场“踢馆”,带着两个朋友连着赢了六队,赢了之后还站在场上嘲讽:“你们这的人都不会打球吗?连我一个打后卫的都防不住。”我们几个年轻的小伙子气得脸都红了,上去打了两场也没赢,最后还是把在家看店的徐中锋喊来了。 徐中锋换了球衣上场,没硬打内线,就靠着策应和传球,带着我们三个新手,连着打了对面三个10比0,赢了之后也没嘲讽人家,反而拉着那个网红的手说:“小伙子打得不错,就是太急了,打群众篮球嘛,赢不赢的不重要,大家开心最重要,以后常来玩。”那个网红走的时候特意加了徐中锋的微信,后来还在自己的视频里提到他,说“这是我见过的打球最明白的民间球手”。 徐中锋从来没打过职业联赛,也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大奖,但是在我们这一片的十几个小区里,他的名气比很多CBA球员都大,不管是刚学球的小孩,还是打了几十年球的老头,只要提起徐中锋,没有人不竖大拇指的,我们喊他徐中锋,喊的不是他的位置,是他这么多年来在球场上攒下的人品,是他对篮球最纯粹的热爱,是我们这群普通人对野球场所有美好想象的集合。 现在我每次下班去球场,只要看到徐中锋坐在场边的石凳子上,手里捧着大茶缸,腰上的钥匙哐当响,我就觉得特别踏实,我们总说中国篮球需要崛起,需要更多的天才球员,但是我觉得,中国篮球更需要的是徐中锋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图名不图利,只是因为热爱,就愿意把时间和精力花在篮球上,愿意把这项运动的快乐传递给更多人,他们才是中国篮球最扎实的根基,是藏在民间的、最珍贵的“精神坐标”。 前几天我们几个球友凑钱给徐中锋买了个新的护膝,他收到的时候嘴硬说“我那个旧的还能用”,结果第二天上场就戴上了,打了一会还特意跑过来问我:“你看这新护膝是不是挺好看?”我笑着点头,阳光落在他背后的篮筐上,风一吹,他那件洗得发白的11号球衣飘起来,和十几年前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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