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城西的纺织厂老社区找朋友踢野球,刚进巷口就看见个晒得黢黑的中年男人攥着胶皮水管冲场地,洗得发白的阿根廷10号球衣套在他微胖的身上,左脚的足球鞋尖还磨破了个洞,看见我们扛着球包过来,他抬手把挂在脖子上的毛巾扯下来擦了擦脸,扯着嗓子喊:“西边那半场的球门网我刚补了一半,你们先去东边踢,冰矿泉水在值班室门口的箱子里,两块钱一瓶自己拿。” 这就是孙全,周边踢球的人没人不知道他,大家总开玩笑叫他“孙大爷”,说他是这个五人制球场的“看门老大爷”,可他今年才44岁,放在职业足球领域,也不过是教练刚能熬出经验的年纪。
从职业队弃将到球场看门人,他把遗憾种进了草皮里
要不是19岁那年的重伤,孙全的人生本来应该是另一个样子。 他12岁进省青训营踢边锋,速度快、盘带灵,教练说他再练两年绝对能进一队,可19岁那年冬训的一场热身赛,他被对方后卫铲到了脚踝,腓骨骨折加韧带撕裂,手术做了三次,最后医生说“别踢职业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从青训营退出来的那五年,孙全说他连电视上的球赛都不敢看,送过外卖、开过大货、还在夜市摆过烧烤摊,直到2011年,他住的纺织厂老社区要拆违建,原来大家平时踢球的空场子本来要规划成收费停车场,孙全揣着自己攒的八千块钱,跑了三趟街道办事处,跟工作人员拍了胸脯:“这场子给我改造成足球场,维护我来做,钱我自己掏,只要给周边的小孩、上班族留个踢球的地方就行。” 签了协议的那天,孙全翻出了自己压在箱底的旧足球鞋,在空场子上坐了一下午,他说那时候就一个念头:我当年没赶上好时候,想踢球的时候找不到正规场地,受了伤连个专业的急救人员都没有,现在我能攒个场子,就别让其他人走我的老路。 我见过他凌晨五点扫雪的朋友圈:去年冬天武汉下了场十年不遇的大雪,周末的球场本来约了一群初中生踢校园联赛的热身赛,孙全凌晨五点就扛着铁锹到了场地,扫了两个半小时的雪,连棉鞋都湿透了,最后给孩子清出了半场能踢球的地方,他的值班室抽屉里永远塞着三样东西:奶糖、云南白药、护腿板,奶糖是给踢低血糖的小孩准备的,护腿板是给忘带装备的人备的,有次有个初中生第一次来踢球,扭了脚蹲在场边哭,孙全一边给他喷药一边塞了三颗奶糖,说“踢球哪有不受伤的,吃点甜的就不疼了”。 我做体育写作快八年,见过太多人把“热爱足球”挂在嘴边,动辄买几万块的限量款球鞋、飞半个中国看球赛,可孙全的热爱不一样,他是把自己的遗憾揉碎了,种进了球场的草皮里,长出的是给其他人遮阴的树。
他的球场没有VIP,只有“想踢球的人”
孙全的球场收费是周边出了名的便宜:散客10块钱踢一下午,学生半价,低保户、残疾朋友免费,包场两小时也才150块,这个价从2018年到现在没涨过。 去年有个开公司的老板找过他,说要出2000块钱包一下午场地搞团建,还说以后每年都来包十次,给孙全“涨点收入”,可那天刚好是周六,平时常来的那群附中的小孩要跟别的学校踢热身赛,已经提前一周约好了场地,孙全想都没想就拒了,老板以为他嫌钱少,直接把现金拍在了他值班室的桌子上,孙全把钱推回去,指着窗外正在换球衣的小孩说:“我这场子本来就是给爱踢球的人开的,你出多少钱都不好使,你要是真想踢球,我给你留明天的场地,按正常价收,要是搞团建喝酒玩游戏,你去别处的商业场,我这不接待。” 后来那老板还找了街道的熟人来说情,孙全直接把那群小孩叫到了值班室门口,问街道的工作人员:“这些孩子为了这场比赛准备了一个月,今天我把场子给了别人,你让他们去哪踢?去马路上踢?出了问题谁负责?”最后这事也就不了了之,后来那群小孩拿了区里校园足球联赛的冠军,全队抱着奖杯来给孙全送了一面锦旗,上面写着“球场守门人,足球造梦者”,现在那锦旗还挂在他值班室的墙上,比他自己年轻时候得的青训营奖牌挂得还高。 我见过太多商业球场的规则:谁出的价高谁先拿场地,VIP客户有专属休息区,甚至连散客踢球都要分“等级”,可孙全的场子没有这些规矩:穿几千块限量鞋的老板和穿回力的快递员能凑在一队踢,刚学球的五六岁小孩和踢了十几年的老球痞也能同场竞技,甚至有个叫浩浩的自闭症小孩,一开始不敢上场,就蹲在场边捡球,孙全每次都陪着他捡,还专门给他留了件印着他名字的7号球衣,现在浩浩都能跟着踢半场,进球了还会跑过来跟孙全击掌。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有误解,觉得体育是少数人的奢侈品,是要花好多钱才能享受的爱好,可孙全用他的场子告诉我:体育本来就是普通人的生活出口,你不需要有多好的装备,不需要有多高的水平,只要你想跑、想跳、想出汗,就应该有个地方能接纳你,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不是吗?
12年攒下37张夺冠合影,他是没上过领奖台的“最佳教练”
孙全的值班室有个厚厚的相册,里面攒了12年的37张夺冠合影,有社区队拿草根联赛冠军的,有小孩拿青少年比赛奖项的,每张照片的角落里都有孙全,有时候举着奖杯,有时候扛着矿泉水,笑得比拿奖的人还开心。 他自己组了个社区足球队,队员什么职业都有:送快递的小张、中学物理老师老李、开水果店的王哥,还有几个读高中的小孩,他每周三晚上免费带着训练,从传球姿势到战术配合都抠得特别细,去年他们队拿了武汉草根足球联赛的亚军,领奖的时候全队非要把孙全推到C位,孙全拿着奖杯站在台上,下来的时候眼睛都红了,说“我这辈子没拿过职业比赛的奖,今天跟着你们这群小子圆梦了”。 还有个叫林小宇的小孩,12岁的时候跟着奶奶来社区住,父母都在外地打工,家里穷买不起足球鞋,每次来踢球都穿奶奶做的布鞋,孙全翻出了自己当年在青训营穿的球鞋,码数大了两码,就给小孩垫了两双鞋垫,还免费给他加训,去年林小宇进了中超某俱乐部的U16梯队,回来看孙全的时候,给他带了全队的签名球衣,还给孙全磕了个头,说“要是没有孙叔的场子,我现在说不定还在厂子里打工呢”,孙全把那件签名球衣挂在值班室最显眼的地方,有人来他就指着那件球衣说:“你看,这是从我这场子走出去的小孩,以后说不定能进国家队呢。” 我上次踢球扭了旧伤,孙全一边给我缠绷带一边说:“你上次来就扭的这个脚踝,我记得,别硬扛,踢不动就下来歇会。”我当时特别惊讶,因为我总共也没来过四五次,他居然能记住我的旧伤,后来我才知道,他有个小本子,上面记着所有常来踢球的人的情况:谁有哮喘要随身带药,谁膝盖不好不能踢满全场,谁下个月要参加体育高考要加练,都写得清清楚楚。 很多人总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说青训没人做,说没人愿意踏踏实实干基础的事,可孙全干的就是青训的事啊,他没拿过足协的补贴,没赚什么大钱,12年了他每个月的收入也就四千多,够自己吃饭,给老母亲买药,可他说自己比当年踢职业的时候还开心:“我每天一睁眼就知道,有好多人等着我开门踢球呢,这日子就有奔头。”
别再说中国体育没有根,根就在这些半烂的草皮里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去过坐满八万人的鸟巢看奥运比赛,见过身价过亿的球星在专业球场里踢比赛,也采访过拿了奥运金牌的世界冠军,可最让我感动的,还是孙全这个草皮都磨秃了几块的社区球场。 我们总在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提高人均体育场地面积,要推广全民健身,可我们建了那么多宏伟的奥体中心,那么多收费高昂的商业球场,真正能让普通人下班之后走路十分钟就能踢上球的场地,又有多少呢?我们总在骂中国足球不行,说青训断层,说没有好苗子,可像孙全这样愿意免费给小孩教球、愿意给普通人留个踢球地方的人,又有多少人关注过呢? 孙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职业足球是塔尖,可没有底下千千万万爱踢球的普通人,那个塔尖根本立不住,我做的事没啥了不起,就是给喜欢踢球的人留个地方,哪怕一百个小孩里只有一个能踢出来,那我这12年就没白守。” 上周我再去球场的时候,孙全正在场边教一群五六岁的小孩踩球,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胳膊上那个纹了二十多年的足球纹身,在阳光下亮得发烫,球场的铁丝网上挂着个红布横幅,是去年大家凑钱给他做的,上面写着“想踢就来,永远有你位置”。 我问孙全打算守这个场子守到什么时候,他蹲下来给一个小孩系鞋带,头也没抬地说:“守到我踢不动的那天呗,只要还有人想踢球,我这场子就永远开着。” 那天我踢完球走的时候,特意买了瓶他值班室的矿泉水,两块钱,冰得刚刚好,喝下去的时候我突然想,我们总在问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金牌,是冠军,是上亿的转会费,还是座无虚席的顶级球场?其实都不是。 体育的意义是孙全手里的胶皮水管,是他抽屉里的奶糖,是挂在值班室的签名球衣,是快递员下班之后在球场上跑的满头大汗的笑脸,是自闭症小孩踢进第一个球的时候,亮起来的眼睛。 这些东西,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根,它不在聚光灯下,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热爱里,在孙全守了12年的、半烂的草皮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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