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5月的珠峰大本营,风裹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我裹着厚羽绒服缩在帐篷门口烤火炉的时候,一个黢黑精瘦的男人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个掉了漆的不锈钢保温壶,开口就是带着藏语口音的汉语:“来,喝点酥油茶,暖身子。”他就是普布,整个喜马拉雅登山圈里没人不认识的“普布哥”,那天他刚带队从海拔7028米的C1营地撤下来,裤腿上还沾着没化的冰碴子,左手手背上一道两厘米长的新伤口刚结了痂,是路上帮队员捡被风吹走的登山包时被冰岩划的,我提醒他记得消毒,他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没事,山给的小礼物,习惯了。”
和普布接触越多,我越觉得,外界给藏族登山者贴的“天生适合高海拔”“靠天赋吃饭”的标签,实在是对他们最大的误解,所有看起来毫不费力的从容背后,都是常人想象不到的死磕和坚持。
从放羊娃到登山向导,他的起点是海拔4000米的牧场
普布的家在日喀则定日县的一个小牧村,距离珠峰大本营只有不到40公里,小时候他每天的生活就是赶着家里的20多只羊在海拔4000多米的牧场上转,抬头就能看到珠峰的雪顶,那时候他经常能看到背着五颜六色大包的登山队从村子旁边路过,他总好奇地盯着人家看,不知道这些人冒着冷风往山上爬是为了啥,只觉得他们身上的冲锋衣,比自己缝了好几个补丁的藏袍鲜艳多了。
16岁那年,村里的干部说西藏喜马拉雅登山向导学校要招生,包吃包住还能学技能,毕业之后能赚钱,普布想都没想就报了名,那时候他连普通话都说不利索,教练讲的“冰镐挥臂角度”“受力点判断”这些专业术语,他半句都听不懂,就特意买了个小本子,用藏文标上发音和自己能懂的注释,冰镐劈冰”被他写成“bing gao pi bing 举到耳朵边使劲砸”,本子不到三个月就被他翻得卷了边。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第一次爬冰壁训练的经历:那时候他刚进学校3个月,第一次爬15米高的垂直冰壁,没掌握好重心,爬到一半就摔了下来,挂在安全绳上晃了快三分钟,山风刮得他脸像被刀割,棉服里灌进去的冰碴子化了之后凉得刺骨,下来的时候他嘴唇冻得发紫,教练问他要不要休息两天,他摇了摇头,第二天早上六点就抱着冰镐去了训练场,比规定的训练时间早了两个小时,练到手上的手套磨破了洞,手指被冰碴划得流血都不肯停。“那时候就想,别人能做到的我也能,我从小在山里跑,总不能比别人差。”普布说这话的时候,挠了挠头笑,露出两颗虎牙。
我一直觉得,外界总喜欢给少数民族的体育从业者贴“天赋”标签,本质上是一种偷懒的傲慢,你只看到普布在高海拔地区走得比别人稳,却看不到他在零下二十度的冰壁上练了几百个小时;你觉得他不高反是天生的,却不知道他刚进学校的时候,第一次爬海拔6000米的山峰,也头疼得抱着石头吐了半个钟头,哪有什么天生的王者,所有的从容,都是拿苦熬出来的。
他的登山包,永远装着比自己补给更多的东西
在登山圈,普布的口碑是出了名的好,大家都说只要跟普布的队,就没有不放心的,他做向导12年,带过的队员有两百多个,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安全事故,唯一一次爽约自己的冲顶计划,还是为了救队员。
那是2021年的卓奥友峰登山季,普布本来攒了半年的物资,准备冲顶自己的第10座8000米级山峰,队伍到海拔7500米的C3营地的时候,队里一个来自广东的95后队员突然高反,头疼得直撞帐篷,哭着说要放弃,按照行规,普布完全可以安排其他协作陪队员下撤,自己继续冲顶,但那天刚好其他协作都跟着先头队伍上了C4,普布二话没说就把自己的备用氧气罐塞给了那个队员,帮他裹好睡袋,一步一步扶着他往山下撤,下山的路走了7个多小时,普布把自己的暖宝宝、热水都给了队员,自己冻得手指失去了知觉,到了大本营缓了半个多小时才暖和过来。
后来那个队员安全回到广州之后,特意给普布转了两万块钱表示感谢,普布直接退了回去,他说:“我当向导的首要任务就是保证你活着下山,你能安全回去,比我登顶更重要,这个钱我不能收。”我问他后悔吗,那次之后他等了两年才等到合适的冲顶机会,他笑着摇头:“山永远在那里,我什么时候想登都可以,但人命只有一次,我不能拿队员的命换我的登顶记录。”
去年珠峰南坡发生山难的时候,普布正带着队伍下撤到安全区域,听到不远处的冰缝里有夏尔巴向导的呼救声,他二话没说就带着两个同乡向导往回跑,在冰缝里蹲了两个多小时,把摔断了腿的夏尔巴向导拉了上来,自己的加厚登山手套磨破了洞,三根手指冻得发黑,回到拉萨休养了半个月才恢复知觉,有人说他傻,不是自己队的人干嘛要冒风险去救,普布说:“在山上,大家都是靠山吃饭的人,能拉一把就拉一把,哪有什么你的人我的人。”
我跟着普布参加过一次纳木错的越野跑活动,那天他跑半路上碰到一个从重庆来的小姑娘,第一次跑高海拔越野,体力不支蹲在路边哭,普布直接把自己身上仅剩的两根能量胶、一瓶运动饮料都给了人家,还陪着小姑娘走了三公里,把人送到补给站才继续跑,最后他的半马成绩比平时慢了二十多分钟,他也毫不在意。“出来玩嘛,安全最重要,成绩算啥啊。”他说这话的时候,正蹲在补给站给小朋友递奶糖,口袋里永远装着给路上的人准备的奶糖、酥油茶包,是普布这么多年的习惯。
现在很多人把登山、越野跑这些户外运动,变成了刷KPI的游戏,比谁登的8000米山峰多,比谁跑的速度快,比谁的装备贵,好像数字和标签就是户外运动的全部意义,但普布让我看到了户外运动最本质的内核:不是你站到了多高的山顶,也不是你跑出了多好的成绩,而是你在路上,有没有伸手拉过那个快要撑不下去的人,山的高度永远摆在那里,但是人心的温度,才是比海拔更值得被记住的东西。
他不想只做“登山的人”,更想做“带更多人登山的人”
这两年普布接的登山队少了,他把更多的时间放在了老家的“登山兴趣班”上,他在定日县的老家租了个小院子,免费收村里的12个孩子,每周六周日教他们基础的登山技能、普通话、急救知识,冲锋衣、冰镐这些装备都是他找登山圈的朋友募捐来的,有时候还会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牛奶和文具。
我去年去过一次他的兴趣班,十几个皮肤黝黑的小孩,穿着大小不太合身的冲锋衣,在村子旁边的小冰壁上爬,普布站在冰壁下面仰着头给他们指导,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我小时候就是因为没机会读书,没机会接触这些东西,走了很多弯路,现在我有能力了,就想让村里的孩子多学点东西,以后哪怕不当向导,也能多一条出路。”普布说,现在已经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孩子,已经能跟着他做简单的协作工作了,一天能赚两百多块钱,能帮家里补不少家用。
之前很长一段时间,大家提起高海拔登山向导,第一反应都是尼泊尔的夏尔巴,很少有人知道中国西藏也有一批非常专业的藏族向导,普布去年和几个同乡的向导一起拍了个纪录片,叫《海拔8000米的中国面孔》,跑了全国十几所高校去放映,给大家讲中国藏族登山者的故事,他说:“我们不比任何人差,我们也有专业的技能,也有对山的敬畏,我就是想让更多人知道,中国也有自己的优秀高山向导。”
去年有个来自贵州的贫困大学生,喜欢登山但是凑不起向导费,普布知道之后,直接免了他所有的费用,还自己掏钱给他买了冲锋衣和登山鞋,带着他登了海拔7546米的慕士塔格峰,那个学生今年毕业之后,进了一家户外赛事公司工作,现在每到周末都会免费带贵阳山区的孩子去徒步,把普布给他的善意又传了下去。
我们常说体育的传承,很多人觉得传承就是传技术、传成绩,拿多少冠军,破多少纪录,但我觉得普布做的事,才是真正的传承:他吃过没有机会的苦,所以给山里的孩子搭了个台阶;他曾经被别人帮过,所以把善意递到了更多需要的人手里,他从来不说自己是什么“登山家”,也不晒自己的登顶证书,但是他做的事,比很多顶着一大堆头衔的人都要酷。
山不会说话,但它记得每一个真心待它的人
普布每次登山之前,都会在大本营挂一串经幡,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把队伍产生的所有垃圾都装在编织袋里,用牦牛驮下山,去年珠峰登山季结束的时候,他带着十几个向导,花了三天时间,在大本营到C1营地的路上捡了三大麻袋的垃圾,有被人丢弃的氧气罐、能量胶 wrapper,还有破了的帐篷,有人说他多管闲事,他脸一板:“山是我们的长辈,你去长辈家里做客,总不能把人家家里弄脏吧,我要是不捡,下次山就不欢迎我了。”
现在普布的愿望,不是登完14座8000米级山峰,而是想在老家建一个免费的户外营地,让来珠峰旅游的游客,不仅能远远看一眼珠峰,还能体验当地的牧民生活,吃牧民做的糌粑、奶渣,跟着牧民去放羊,也让村里的人能靠旅游多赚点钱,不用再背井离乡去外地打工。“我从小在山里长大,山养了我,我也想让山旁边的村里人都过上好日子。”普布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他家的屋顶上,远处就是珠峰的雪顶,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翘,他手里转着转经筒,脸上是很平和的笑。
我见过很多喜欢登山的人,张口闭口都是“征服珠峰”“挑战极限”,把山当成了自己刷成就的工具,好像站到山顶自己就是英雄了,但普布对山的态度,才是最该被推广的户外精神:我们从来都不是山的征服者,只是山的客人,你对山有多少敬畏,山就会给你多少回馈,你把山当长辈,山自然会护着你;你把山当刷KPI的道具,早晚会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代价。
去年登山季结束的那天,我和普布在大本营的经幡旁边坐着,他给我递了一块奶渣,酸得我皱起了脸,他笑得直不起腰,我问他登过那么多次珠峰,站在山顶的时候是什么感觉,他想了想说:“其实站在顶上的时候啥感觉也没有,风特别大,站不了两分钟就得往下走,那时候最想的就是赶紧下山,喝我妈熬的热酥油茶。”
你看,哪有什么超级英雄,不过是一个从小在山里长大的孩子,把自己对山的热爱,变成了照亮别人的光而已,普布的故事,其实也是中国千千万万基层体育从业者的缩影:他们没有耀眼的成绩,没有聚光灯的关注,也不会说什么漂亮话,只是在自己的领域里,默默做事,默默发光,让更多人能感受到体育的温度,感受到山的魅力,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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