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北京东四环的常营室外球场找朋友打球,老远就听见一个哑得像砂纸磨过的嗓子在喊:“弯腰!重心放低!运个球眼睛看天干嘛,要数天上的云啊?”
循声看过去,一个晒得黢黑、穿洗得领口发毛的首钢12号球衣的男人正叉着腰站在一群七八岁的小孩中间,裤腿上还沾着半块不知道在哪蹭的泥,左手攥着个磨掉皮的哨子,右手举着个扩音喇叭,脸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砸在塑胶球场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这就是尹帅,我认识快5年的老朋友,从当年CUBA阳光组的“拼命三郎”,到现在管着4个校区、1200多个学员的篮球培训机构创始人,认识他的人都说,这哥们这辈子好像除了篮球,就没装过别的东西。
17岁那年被打哭的野球场,是我篮球梦的起点
尹帅的篮球起点说起来有点好笑,不是什么从小接受专业训练的天才故事,是17岁那年在镇上的野球场被人打哭了。
他是河北廊坊农村长大的孩子,爸妈在村口开小卖部,平时忙得顾不上管他,他放学就泡在村里唯一的半块水泥球场上,捡别人扔的破篮球瞎拍,拍了两三年觉得自己“可厉害了”,高二那年偷偷骑着自行车跑20里地去镇上参加野球局,报名费50块钱,赢了的队每人能拿一箱牛奶。
结果上场不到5分钟,他就被对位的30多岁的老球痞晃得摔了三个屁股蹲,对方过他就像过清晨的大马路,最后他们队输了30多分,下场的时候对方还拍了拍他的脑袋笑:“小屁孩毛都没长齐就来打球,回家再练两年吧。”
尹帅蹲在球场边的树底下哭了半小时,自行车都忘了骑,最后摸黑推着车走回家的,到家裤腿全是泥,爸妈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第二天早上5点就爬起来了,绕着村子跑5公里,跑完就对着小卖部的墙拍球,一拍就是俩小时,冬天手冻得裂口子,贴个创可贴继续拍,半年时间拍破了三个橡胶篮球,手掌上的茧子厚到拿针都扎不透。
半年后他又去了那个镇里的野球场,还是对位那个老球痞,这次他把对方防得10分钟只得了2分,最后他们队赢了,拿了牛奶他没喝,径直塞给了当年嘲讽他的那个大哥,说“谢谢哥当年激励我”,后来那个大哥成了他的球友,现在还经常约着打球。
“我那时候真的是憋着一股劲,就想证明自己不是软蛋。”前几天我们喝酒的时候他举着杯子笑,手上的老茧蹭着玻璃杯发出沙沙的响,“现在想想真傻,但那股傻劲,就是我对篮球最早的热爱对吧?”
我特别认同他这句话,我们总说热爱是什么惊天动地的东西,其实不是,热爱就是17岁的少年蹲在树底下掉的眼泪,是每天早上5点的寒风,是拍破的三个篮球,是不服输的那口气。
放弃15万年薪的企业offer,我在小区门口开了10平米的培训班
尹帅大学考到了北京的一所二本院校,读的是市场营销,大学四年他泡在球场的时间比在教室多,打CUBA阳光组拿过北京赛区的第三名,毕业的时候有个做建材的老板找他,开15万年薪,平时就坐办公室摸鱼,有企业赛的时候上场打球就行,活少钱多,换别人可能直接就答应了。
他干了三个月就辞职了。
“太没意思了,”他说,“每天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我浑身都痒,感觉自己要烂在工位上了。”
辞职那天他下班回小区,看见三个小孩拿着橡皮球在停车场拍,差点被拐弯的车撞上,司机探出头骂了一句“家长怎么管的”,小孩吓得抱着球蹲在路边哭,他走过去跟小孩说“以后别在这玩,周末叔叔带你们去球场练球好不好?”
一开始只有5个小孩,每人收50块钱一节课,他租不起室内场馆,就找小区附近的室外球场,自己掏腰包买了10个二手篮球,搬个折叠凳当休息区,夏天晒得整个后背脱皮,脱衣服的时候T恤粘在皮肤上撕得生疼,冬天下雪他提前半小时到球场扫雪,手冻得通红,给小孩做示范的时候动作都变形。
一开始家长都不信任他,说“这么年轻的小伙子,会不会教啊,别把我家孩子摔着”,有个叫浩浩的小孩,小时候感统失调,跑两步就摔,爸妈带他去了好多个培训机构都不收,抱着试试的心态找到了尹帅,尹帅说“没问题,我单独给他加练”。
之后的半年时间,尹帅每次上课都提前半小时到,陪着浩浩练平衡,单脚站、走标线,别的小孩休息的时候他就带着浩浩拍球,浩浩摔了他也不扶,蹲在边上喊“自己爬起来,你可以的”,一年之后浩浩站在了U8篮球赛的赛场上,最后还拿了那个赛区的最佳新人,颁奖那天浩浩爸妈抱着锦旗过来,哭着给尹帅鞠躬,说“尹教练,我们家浩浩以前出门都不敢跟人说话,现在天天跟同学说我会打篮球,我特别厉害”。
那面锦旗现在还挂在尹帅培训班的墙上,上面写着“亦师亦友,育人育心”,我问过他做机构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赚快钱,毕竟前两年青少年体育培训火的时候,好多机构一收就是一年的学费,卷款跑路的也不少,尹帅摇摇头说:“我从开第一节课的时候就定了规矩,最多只收3个月的学费,疫情最困难的时候我自己掏了十几万给员工发工资,也没欠过学生一节课,我是打球的人,做事要讲良心,不能砸了自己的招牌。”
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创业者,一张嘴就是“上市”“估值”“流量”,但是尹帅不一样,他的创业故事里没有什么高大上的商业模式,只有摔了又爬起来的小孩,只有家长递过来的矿泉水,只有墙上那一行“育人育心”的字,我一直觉得,体育行业最珍贵的从来不是什么顶级资源,而是这些愿意沉下心来做事的普通人,他们是这个行业真正的根基。
我教小孩打球,第一节课从来不说怎么投篮,先教怎么输
尹帅的培训班有个特别奇怪的规矩,所有新学员来上第一节课,他都不会教运球也不会教投篮,先给小孩讲自己17岁那年被打哭的故事,然后告诉他们:“打球首先要学会的,就是怎么面对输。”
去年他带U10的队打北京市的青少年联赛,最后10秒他们队还领先1分,结果后卫犯规送对方上罚球线,对方两罚全中,他们输了比赛,小孩们下场的时候哭成一片,有个小孩边哭边砸自己的头盔,说“都怪我,我要是不犯规就赢了”。
尹帅没骂他们,掏腰包给所有小孩买了冰淇淋,坐在球场边跟他们说:“我今天特别为你们骄傲,你们最后一秒都在拼,比那些轻轻松松赢球的队厉害多了,我17岁的时候输球也哭,哭不是丢人的事,但是哭完要记住今天的感觉,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你就知道怎么防守了,对不对?”
那天他跟小孩们坐在一起吃冰淇淋,吃的满脸都是,最后所有小孩都破涕为笑,拉着他说下次比赛一定要赢回来。
还有个学员的爸爸,以前每次来看孩子打球,只要孩子投丢了球或者传错了,他就在场边骂:“你怎么这么笨?我花这么多钱送你学球,你就学成这个样?”有次小孩被骂得当场就哭了,扔了球说再也不打球了,尹帅特意找这个家长谈了两次,他说:“哥,我问你,你送孩子来打球,是想让他有个好身体,有个扛挫的心态,还是就想让他拿冠军啊?冠军只有一个,难道没拿冠军的孩子就白学了吗?他今天投丢了10个球,但是敢站在场上投,就已经赢了大部分人了。”
后来那个家长再也没骂过孩子,每次都坐在场边鼓掌,孩子投丢了球他就竖大拇指喊“好样的,再来一个”,现在那个小孩已经成了队里的主力得分手,性格也开朗了很多。
我特别认同尹帅的教育理念,现在太多家长把体育当成了功利的工具,要么想让孩子走职业拿金牌,要么想让孩子考级加分,却忘了体育最本质的意义是什么:是你累到抬不起腿的时候还能再多跑一步,是你输了比赛之后还能笑着跟对手握手,是你和队友一起拼到最后一秒的团结,是你面对挫折的时候永远不服输的那股劲,这些东西,比任何奖状和证书都珍贵,是能跟着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有人说我混得差,30多了还在球场晒太阳,我觉得我比拿CBA合同还爽
现在尹帅的培训机构已经开了4个校区,有20多个教练,1200多个学员,去年还有个他从6岁开始带的小孩,选上了首钢少年队,小孩给他发微信说:“尹教练,我要是以后能打CBA了,第一个给你送前排门票,你来看我打球好不好?”
尹帅说那天他自己在家喝了两瓶啤酒,哭了快半小时,比自己当年拿CUBA季军的时候还开心。
也有人劝过他,说你现在规模也起来了,就别天天去球场晒着了,坐在办公室当老板多舒服,还有人笑他“30多了还跟小孩混,一身汗味的,混得也太差了”,尹帅每次都笑笑不说话,转头还是扎着堆在球场上带小孩训练,每周六早上5点多,他还是会准时出现在常营的野球场,跟一帮十几岁的小孩打半场,有时候被小孩晃摔了,他坐在地上哈哈笑,说“现在的小孩真厉害,我当年也是这么晃前辈的”。
前几天我跟他聊天,问他这辈子有没有遗憾,比如当年没走职业路线?他摇摇头说:“有啥遗憾的,我这一辈子都能跟篮球在一起,还能教这么多小孩打球,看着他们从拍球都拍不稳,到能在赛场上跑,能扣篮,能选上专业队,还有比这更幸福的事吗?我现在的日子,给我个CBA合同我都不换。”
我做体育行业写作这么多年,采访过职业球员,采访过赛事公司的老板,也采访过拿过世界冠军的运动员,但尹帅是我见过最有“体育精神”的人,他的热爱不是写在履历上的荣誉,不是银行卡里的数字,是手上厚厚的茧子,是晒得黝黑的皮肤,是上千个小孩喊他“尹教练”的时候,他眼睛里亮得像星星的光。
我们总说要发展体育产业,要推广全民健身,其实靠的从来不是多少个顶级赛事,多少个专业场馆,靠的就是千千万万个尹帅这样的普通人,他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也没有什么流量,但是他们把对体育的热爱,种到了每一个小孩的心里,这些种子以后会发芽,会长成大树,会让更多人感受到体育的快乐。
那天我走的时候,刚好赶上训练结束,几个小孩围着尹帅要比摸高,尹帅故意跳得比小孩还矮,小孩们闹着喊“尹教练你不行啊,跳得还没我高”,尹帅笑着揉了揉小孩的头发说:“你们当然厉害,以后你们都跳得比我高,都能扣篮,都比我有出息。”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篮球砸在塑胶球场上的“咚咚”声,混着小孩的笑声,传得特别远,我站在球场边突然觉得,所谓的体育精神,从来都不是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一刻,是每一个普通人在球场上奔跑的每一步,是尹帅这样的人,用十几年的时间,把热爱传递给下一辈的过程。
这才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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