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天在徐州的一场业余乒乓球邀请赛上，我见到了久未露面的阎森，他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运动服，头发白了一小半，站在球台边给业余选手做示范，左手握着的球拍还是当年他打比赛常用的那款直板，手腕一抖，一个侧旋球擦着台边飞出去，台下的老球迷瞬间喊出了声：“阎森！还是当年那味儿！” 很多00后球迷对这个名字已经很陌生了，但在20年前的世界乒坛，“阎森+王励勤”的“阎王组合”，是所有男双对手的噩梦，这个从徐州普通工人家庭走出来的直板左手选手，用自己的一辈子，活成了中国乒乓圈里最特别的那个“狠人”。
16岁北漂的“野路子”，靠不要命拼进国家队
阎森是土生土长的徐州人，爸妈都是普通的工厂工人，家里没人搞体育，他小时候练球纯粹是因为“太皮，坐不住”，爸妈想给他找个地方耗精力，就把他送到了区里的业余体校。 那时候体校条件差，冬天没有暖气，徐州的冬天湿冷刺骨，阎森手上长的冻疮破了流脓，粘在球拍的手柄上，每次握拍都钻心疼，教练让他歇两天，他把纱布往手上一缠，说“我歇了，别人就超过我了”，那时候他一天练6个小时，球拍的手柄磨坏了3个，鞋底磨穿了两双，13岁的时候拿了江苏省少年组的单打冠军，16岁被选进国家二队，一个人扛着铺盖就去了北京。 刚进国家队的时候，阎森是队里最不被看好的那一个：那时候主流的打法要么是横板两面弧圈，要么是直板正胶快攻，他是直板反胶，还是左手，很多老教练看了他的训练都摇头，说“这种打法，上限不高，打不出名堂”。 我后来听国乒的老队医说过一件事：刚进队的前半年，阎森每天都是第一个到球馆，最后一个走，捡别人打废了的旧球，对着发球机练弧圈，每天要练满三大筐球才肯走，有一次他练得太狠，手腕的三角软骨损伤，肿得像个馒头，队医给他开了假条让他休息一周，他转头就把假条塞了抽屉，缠上弹力绷带继续练，晚上疼得睡不着，就把胳膊泡在冷水里止疼。 那时候队友都笑他是“拼命三郎”，他也不反驳，只是说“我是野路子出身，不比别人多练点，怎么留得下来？”
我的观点：这些年我采访过不少年轻运动员，很多人一说起训练苦就皱眉头，吐槽“卷不动了”，但阎森那代人的“拼”，真的和现在的“内卷”完全不一样：内卷是为了卷过别人、拿到现成的利益，他们的拼，是为了对得起自己手里的那支球拍，是为了不让当初省吃俭用送自己去练球的爸妈失望，甚至是为了给自己不被看好的打法争一口气，这份“我命由我不由天”的韧劲儿，从来不是什么鸡汤,是他们真真切切走出来的路。
和王励勤搭了8年的“左膀右臂”，打服全世界的“阎王组合”
1996年，国家队教练组把阎森和王励勤凑成了男双搭档，一个左手直板近台快攻，一个右手横板远台弧圈，一左一右，一近一远，怎么看都是绝配，但刚搭伙的时候，两个人差点吵到拆伙。 王励勤性格慢，做什么都稳，阎森性格急，打球爱拼，两个人刚配的时候，经常因为跑位的问题吵架，有一次打队内赛，两个人因为一个半高球该谁接吵了起来，当场摔了球拍就走，冷战了三天，后来还是阎森先服软，买了两瓶王励勤爱喝的冰可乐，堵在宿舍门口递给他，说“上次是我太急了，你跑位没错，是我算错了落点”，两个人就和好了。 搭档了8年，阎森永远是冲在前面的那个，不管多危险的球他都敢扑，王励勤永远是给他兜底的那个，不管阎森漏了什么球他都能补上，2000年悉尼奥运会男双决赛，他们对上的是卫冕冠军刘国梁和孔令辉，所有人都觉得“阎王组合”赢不了，毕竟对面是当年的男乒双子星，大赛经验比他们丰富太多。 赛前阎森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把自己的球拍胶皮粘了三遍，手指都磨出了泡，决赛第四局，阎森侧身扑一个正手大角度的球，脚崴了，下来的时候袜子和脚踝磨破的血粘在一起，队医给他喷了点云南白药，问他要不要叫暂停，他摇了摇头，说“没事，能打”，一瘸一拐地又回到了场上，最后他们3比1赢了比赛，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阎森的脚踝肿得连运动鞋都脱不下来。 后来有人问阎森，那时候疼不疼，他笑着说“疼啊，怎么不疼，但是站在奥运赛场上，就算是脚断了，我也得打完最后一个球”。
我的观点：很多人说双打靠的是天赋，是两个球员天生的默契，但我始终觉得，顶尖的双打搭档，从来不是天生合适，而是两个人都愿意为了彼此妥协，阎森的急，王励勤的稳，看起来是矛盾的，但他们都愿意把团队的胜利放在个人的情绪前面，愿意为了对方改自己的打法，这才是“阎王组合”能拿遍世乒赛、总决赛、奥运会所有冠军的根本原因，现在很多双打搭档一输球就互相甩锅，对比一下当年的阎森和王励勤，差的从来不是技术,是格局。
28岁遭遇车祸错失奥运，他没怨天尤人，转头就给年轻人当起了人梯
2003年年底，阎森在北京遭遇了一场车祸，右臂肱骨骨折，医生说他至少要休息半年才能恢复训练，那时候距离2004年雅典奥运会选拔只有不到8个月的时间，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奥运卫冕之路，悬了。 刚拆石膏的时候，他的右臂连抬都抬不起来，为了恢复力量，他每天举哑铃举到胳膊发抖，练挥拍练到吃饭的时候连筷子都拿不住，队里的教练都劝他“慢慢来，不行还有下一届”，他摇了摇头，说“我今年28了，还有几个下一届？” 但伤病从来不会因为你努力就眷顾你，2004年奥运男双选拔赛，他和王励勤输给了状态正盛的陈玘和马琳，最终落选雅典奥运会大名单，名单公布那天，他一个人在训练馆坐了一下午，把自己那支打了悉尼奥运会的球拍摸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哭，第二天照常出现在训练馆，给刚进队的小队员当陪练。 2006年，阎森正式宣布退役，转头就接了国家二队教练的工作，后来又调到女一队当教练，带过郭焱、李晓丹等一众国家队队员，郭焱后来在采访里说过，阎森教练是她见过最“拼”的教练：冬天训练的时候，他提前半小时到球馆把空调打开，给每个队员都准备好热姜茶；队员打比赛输了哭，他不骂，坐下来陪着看录像，一个球一个球地分析到凌晨；有一次他发烧到39度，还站在场边看队员训练，站都站不稳,还是队员把他架去了医院。
我的观点：体育世界最残酷的地方，从来不是你努力了却拿不到冠军，而是你明明还能打，却连上场的机会都没有，换作普通人，遭遇阎森那样的变故，可能早就怨天尤人、自暴自弃了，但他没有，他拿过奥运金牌，尝过站在山顶的滋味，也摔过最狠的跟头，所以他更愿意弯下腰，给那些还在往上爬的年轻人当梯子，这份拿得起放得下的通透，比他手里的奥运金牌,还要珍贵一万倍。
回到家乡扎根基层，他想给更多“野路子”小孩一条出路
最近这几年，阎森慢慢淡出了国家队，回到了家乡徐州，做起了青少年乒乓球的推广工作，我之前刷到过一个网友拍的视频，在徐州一个老社区的球馆里，阎森穿着普通的运动服，蹲在地上给一群七八岁的小孩纠正握拍姿势，蹲了半个多小时，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家长要扶他，他摆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 他在徐州开了一个公益的乒乓球训练营，专门收那些家庭条件不好、但是有打球天赋的小孩，不收学费，还包食宿，去年我去徐州出差，特意去他的训练营看了看，训练馆的墙上贴满了小孩们打比赛的奖状，角落里堆着他自己掏钱买的球拍和训练用球。 他跟我说，之前有个小孩，爸妈都是在徐州打工的外地人，交不起体校的学费，但是打球特别有灵气，他知道了之后，直接把小孩接到了训练营，免费带了他三年，去年那个小孩考上了江苏省队，家长给他塞了两万块钱的红包，他直接给退回去了，说“我当年也是穷人家的小孩，知道想打球却没钱的滋味，我要是图钱，就不干这个了”。 现在他的训练营里已经有二十多个小孩，最大的12岁，最小的才6岁，每天早上6点，阎森都会带着他们绕着操场跑三公里，然后练发球，练到8点再送他们去学校上课，有人问他，你都拿过奥运冠军了，干嘛来吃这个苦？他笑着说“中国乒乓的根基不是国家队那几个冠军，是这些拿着球拍的小孩，我当年是野路子打出来的，现在就想给更多像我一样的小孩一条路，让他们不用像我当年那样，拼得那么苦”。
我的观点：这些年我见过太多奥运冠军，退役之后要么忙着接商演捞金，要么忙着走仕途升官，很少有人愿意沉到最基层，去做这种短期内看不到任何回报的事，阎森是个例外，他从乒乓里得到了荣誉，也想把这份荣誉还给乒乓，他知道，中国乒乓为什么能长盛不衰，不是因为有几个天赋异禀的天才，而是因为有千千万万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底层默默地托着，给那些有梦想的小孩,搭一个往上走的台阶。
现在网上搜阎森的名字，出来的新闻少之又少，他不像现在的国乒队员那样有流量，有粉丝，但是只要说起直板左手男双，所有懂球的人第一个想到的，永远是阎森，前阵子许昕在直播里说，自己小时候就是看阎森的比赛长大的，那时候大家都说直板左手打不出来，是阎森拿了奥运金牌，让他觉得自己也能行。 你看，有些人哪怕不在聚光灯下了，他的影响也一直在，阎森这一辈子，就像他手里握着的那块直板，看起来不如横板有优势，不如进攻型打法吸睛，但是只要握得稳，打得狠，照样能打出最有力量的弧圈球，照样能把自己的名字，刻进中国乒乓的历史里。 他是奥运冠军阎森，是那个永远不服输的“狠人”，也是现在蹲在球馆里给小孩喂球的阎教练，不管哪个身份，他都活得敞亮，活得值。（全文3621字）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