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马适是在2023年西安城墙迷你跑的终点,他穿着洗得发白的速干衣,手里攥着一摞纪念奖牌,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往下滴,给每一个冲过终点的选手弯腰递奖牌,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太棒了!你超厉害的!”,那时候他已经办了整整4年民间体育赛事,跑过18个城市,服务过近2万名普通体育爱好者,没有拿过什么行业大奖,也没有动辄百万的赞助,但是只要提起他的名字,很多业余跑者、街头篮球爱好者都会笑着说:“马适啊,我见过他,他办的赛不卷成绩,够意思。”
最开始我做体育,是躲在屏幕后面看别人热血
马适跟体育打交道的前7年,是坐在写字楼的格子间里度过的,2016年他毕业进了一家体育媒体做编辑,每天的工作就是盯着五大联赛、CBA、NBA的赛事转播,写球员的高光时刻,分析战术布局,p赛后的海报,那时候他写过不少10w+的稿子:写万圣伟从CUBA的胖小子到CBA拿总冠军戒指的逆袭,写徐梦桃四战冬奥终于夺冠的热泪,写梅西捧起大力神杯那天全世界球迷的狂欢,他写过的稿子感动过几十万读者,但是那时候的他,连公司组织的篮球赛都不敢报名。 “说出来挺丢人的,那时候我170的身高,体重快160斤,爬三层楼都喘,更别说上场打球了。”马适说起那段经历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时候觉得体育就是属于有天赋的人的,是属于能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的,我们这种普通人,看看就好了,凑什么热闹。” 2018年冬天他写万圣伟的那篇稿子,写着写着自己先哭了,他说特别羡慕万圣伟,哪怕坐了两年冷板凳也敢拼,但是下班路过家楼下的夜跑团招新,人家递给他一张报名表,他摆着手就跑了,回家往沙发上一瘫,一边吃外卖一边刷着体育新闻,觉得自己这辈子跟“下场参与体育”这事儿是没什么关系了。 转折发生在2019年春天,他爷爷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必须得规律运动,不能天天在家坐着下棋,马适那阵子每天下班就陪着爷爷在家附近的公园走路,走了半个多月,有天爷爷突然说:“你看人家都在跑,要不你也试试?你天天坐办公室,肚子都比我大了。” 他那天硬着头皮跟着跑,跑了不到100米就喘得直咳嗽,旁边一个正在跑步的大叔慢下来跟他搭话:“小伙子刚开始跑吧?别着急,慢慢颠,我刚开始跑的时候连50米都跑不动。”那个大叔52岁,2018年中风过一次,左边胳膊到现在还不太能抬得起来,医生让他多运动,他就每天来公园跑步,从最开始走100米歇5分钟,到后来能慢慢跑3公里,用了整整半年。 那天马适咬着牙连跑带走完成了5公里,花了42分钟,袜子磨破了个洞,粘在脚后跟的水泡上,回家脱袜子的时候疼得龇牙咧嘴,但是他看着手机运动APP上的记录,突然就哭了。“那感觉比我写了10w+稿子还爽,我之前写过那么多运动员夺冠的瞬间,我以为我懂那种快乐,直到那天我才知道,你自己站在场上,拼尽全力完成一件事的快乐,跟隔着屏幕看别人的快乐,根本不是一回事。”
办第一场民间跑赛,我倒贴8000块却比拿年终奖还开心
从那天开始马适就爱上了跑步,每天下班都去公园打卡,3个月瘦了20斤,之前爬三楼都喘,后来能轻松跑10公里,他加入了当地的跑团,认识了各种各样的跑步爱好者:有每天凌晨4点起来跑步的早餐店老板,有下班穿着高跟鞋跑5公里的白领,有带着脑瘫儿子跑步的单亲爸爸,还有那个中风的张叔。 跑的时间长了,大家就念叨:“咱们啥时候能有个自己的比赛啊?不用多大,不用奖金,能给个奖牌就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马适那时候心里就冒出了办民间赛事的念头,2020年疫情刚缓和,他就提交了辞职报告,朋友都骂他疯了:“好好的稳定工作不干,办什么民间比赛?没人赞助没人来,你赔都赔死。” 他没听,拿着自己攒的3万块钱就开始筹备第一场比赛:社区迷你马拉松,全程5公里,报名费20块钱,给每个参赛者发速干衣和矿泉水,完赛就给定制奖牌,前20名额外送个运动腰包。 筹备的那段时间他天天熬夜,找社区开证明,找当地的诊所找志愿医护,拉赞助拉不到,他就一家一家去周边的商铺谈,最后只有一家超市愿意赞助10箱矿泉水,最让他难受的是网上的质疑,有人说“想钱想疯了吧,跑个步还要收20块钱报名费”,还有人说“小作坊办的比赛,安全都没保障,谁敢去?” 他那段时间压力大到天天失眠,掉了大把的头发,但是比赛当天,他站在起点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一共来了127个人,有60多岁的阿姨穿着太极服就来了,有推着婴儿车的宝爸,有穿着校服的中学生,还有他认识的张叔,胳膊上还戴着护具,站在队伍最前面冲他挥手。 最让他难忘的是一个叫浩浩的12岁小男孩,是自闭症,妈妈陪着他来的,浩浩平时很少跟人交流,但是特别喜欢跑步,妈妈说为了参加这次比赛,浩浩提前一个月每天都在家附近的公园练习5公里,跑的时候浩浩一直攥着妈妈的手,快到终点的时候,他突然松开妈妈的手,自己朝着终点线冲了过去,全场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冲过终点的时候,浩浩抱着妈妈哭了,妈妈说这是浩浩第一次主动完成这么长的一件事。 张叔那天连跑带走用了50多分钟完赛,拿到奖牌的时候,他塞给马适一包自家腌的酱菜:“小伙子谢谢你,我活了50多年,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牌,值了。” 那天比赛结束算账,马适一共花了38000多,报名费加起来收了2540,倒贴了8000多,但是他一点都不后悔:“你见过那么多人冲着你笑,拿着奖牌跟你说谢谢的样子吗?比我之前拿任何奖金都开心,我那时候就确定,这件事我要一直做下去。”
跑了18个城市办赛,我见过普通人最野的体育浪漫
这4年马适跑了18个城市,办过迷你跑、街头3v3篮球赛、社区羽毛球赛,加起来有近2万人参加过他的比赛,他见过太多普通人的体育故事,每一个都比顶级联赛的冠军故事更让他动容。 2021年在青岛办海边跑的时候,有个外卖小哥特意调了一天班,穿着外卖服就来参赛了,最后跑了第7名,拿到奖牌的时候他笑得合不拢嘴,说要把奖牌给自己5岁的女儿当生日礼物。“之前女儿学校开运动会,我在跑单没去成,她哭了好久,说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加油,这次我拿个奖牌回去,给她长长脸,告诉她爸爸跑步也很厉害。” 2022年在成都办街头3v3篮球赛的时候,有个队伍叫“听见光”,三个队员都是残障人士:一个左腿有残疾,拄着拐打球,一个耳朵听不见,全靠看队友的手势打配合,还有一个左眼视力只有0.1,他们打了三场输了三场,但是每进一个球,全场的观众都站起来鼓掌,比赛结束之后好多人找他们合影,队长说:“我们之前去报名别的比赛,人家都不让我们参加,说我们打不了,马哥说只要我们想打就能来,我们就想证明,哪怕我们身体有问题,我们也能打球,也能打比赛。” 去年在西安办城墙跑的时候,有个72岁的王大爷,跑完全程5公里只用了28分钟,比好多二三十岁的小伙子都快,王大爷说他已经跑了30年了,之前跑马拉松都是自己报名去外地,现在家门口有这种不卡年龄、不卡成绩的小比赛,必须来凑个热闹:“我就是来给年轻人打个样,你看我72了还能跑,你们小年轻别天天坐着不动。” 我自己也参加过马适办的比赛,之前我总觉得自己跑不快,不好意思跟别人一起跑,那次报名之后,我跑了一半就跑不动了,旁边的人都在给我加油,还有个阿姨陪着我慢慢走,走到终点的时候,马适把奖牌递到我手里,跟我说“你能坚持完赛就超棒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牌,我到现在都挂在我家的书柜上,每次看到都觉得特别有力量。
别再说普通人不配谈体育,热爱就是最高的天赋
现在很多人提起体育,第一反应就是金牌、成绩、天赋,觉得只有能拿冠军的人才配谈体育,普通人跑跑步打打球就是“瞎玩”,但是马适从来都不这么认为。 我跟他聊起现在很多家长给孩子报体育培训班,上来第一句就问“能不能考级?能不能中考加分?”,马适说他特别不认同这种想法:“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成绩,是教育啊,你让孩子去跑去跳,他在操场上跑得满头大汗,学会坚持,学会赢也学会输,学会跟队友配合,这比拿多少证书都有用。” 我之前也听到过很多人说“我没有运动天赋,我不适合运动”,马适说哪有什么适合不适合:“你跑不快就慢慢跑,跳不高就随便跳,你打羽毛球接不到球也没关系,你动起来,出一身汗,心情舒畅,身体变好,这就够了,体育不是少数人的游戏,是所有人的生活方式啊。” 马适现在办的所有比赛,从来都不设门槛:年龄不限,性别不限,有没有基础不限,哪怕你是身体有残疾,只要你想参加,提前跟他说,他都会给你安排得妥妥当当,他的比赛也不怎么看成绩,只要你完赛,就有奖牌,“热爱本身就值得被奖励,凭什么只有第一名才能拿奖牌?每个敢站在起点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 现在马适每年要办6到8场比赛,没赚什么大钱,但是够生活,他说他现在的日子比之前坐写字楼的时候开心100倍:“之前我做体育编辑的时候,觉得体育的高光在鸟巢,在伯纳乌,在CBA的总冠军领奖台,现在我才知道,体育的高光在小区的跑道上,在街头的篮球场,在每个普通人跑完步通红的脸上,在每个拿到纪念奖牌的笑容里,我们总说要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从来不是说我们拿了多少奥运会金牌,而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参与到体育里,都能从体育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马适又要赶去下一个城市筹备新的街头篮球赛,他背着那个磨破了边的运动包,手里攥着一沓赛事方案,走路都带风,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我们之所以热爱体育,从来不是因为那些遥不可及的冠军神话,而是因为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那个更勇敢、更热血的自己,而马适这样的人,就是把这份热爱递到普通人手里的人,比任何冠军都更值得被记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