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呼伦贝尔陈巴尔虎旗的那达慕会场待了三天,至今忘不了30公里耐力赛马冲线那天的场景:晒得发烫的草原上,风卷着牧草的香气往人鼻子里钻,围观的牧民裹着蒙古袍喊得嗓子都哑了,最先冲过终点线的黑马背上,19岁的巴图攥着马鞭的手还在抖,脸上的汗混着尘土一道一道往下流,看见看台上举着奶酒的奶奶,一下就笑出了声。 那天他赢了一头成年公牛,下台的时候把哈达解下来系在黑马“闪电”的脖子上,嘴里念叨着我听不懂的蒙古语,后来他告诉我,那是在跟马说“兄弟,谢谢你”,很多人提起马背民族,第一反应就是“天生会骑马”,好像骑乘技能是刻在DNA里的天赋,但跟巴图聊了一下午我才明白,哪有什么与生俱来的本事,所谓的“马背基因”,不过是一代又一代人把马当成家人、把骑乘刻进生活的传承。
所谓的“骑乘天赋”,是刻进日常的生活本能
我以前也觉得,草原上的孩子生下来就会骑马,直到巴图给我看他胳膊上的旧疤:那是他7岁那年练套马摔的,左臂骨折,打了一个月石膏,拆了石膏的第二天就又爬上了马背。 巴图说,草原上的孩子学骑马,从来没有专门的“培训班”,都是跟着家里的长辈耳濡目染,5岁的时候爷爷把他抱上刚满一岁的小马驹,摔下来磕破了额头,哭了十分钟爷爷也没扶,只说“自己摔的就自己爬起来,马都没哭你哭什么”;12岁跟着家里转场,冬天零下30度的雪天,他骑着马在前面探路,走了整整一天脚冻得失去知觉,是怀里揣着的小马驹的体温帮他缓过来的;16岁第一次参加那达慕的耐力赛,跑到半路马崴了脚,他牵着马走了5公里才到终点,虽然拿了最后一名,爸爸还是给他倒了满满一碗奶酒,说“你不丢下马,就是草原上的好汉子”。 在巴图的印象里,家里的马从来不是干活的工具,是一起过日子的家人。“闪电”刚生下来的时候母马没奶,巴图每天把自己的牛奶省下来喂它,冬天怕它冻着,把自己的旧棉袄拆了给它做垫子;有次“闪电”得了肠胃炎,巴图守在马圈里三天三夜,每隔两个小时给它喂一次药,自己连觉都没睡够5小时。“我跟它待的时间比跟我爸妈待的时间都长,它抬抬尾巴我就知道它要跑还是要停,我紧张的时候它也会放慢脚步蹭我的手,你说这种默契,是‘天赋’能解释的吗?” 我一直觉得,外界对马背民族“天生会骑马”的误解,本质上是忽略了他们对马的情感联结,也忽略了他们在骑乘这件事上付出的代价,去年我在锡林郭勒见过一个60多岁的老牧民,年轻的时候驯马摔断了左腿,至今走路还有点跛,但只要一爬上马背,腰杆立刻挺得笔直,跑起来比二十多岁的小伙子还猛,他跟我说“我们这辈人,哪个没被马摔过十次八次?你要骑它,就得先信它,也要让它信你,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道理”。 所以哪有什么天生的骑手?不过是从小摔出来的,跟马处出来的,刻在生活的每一天里练出来的,这种刻在骨血里的人和马的羁绊,才是马背民族最珍贵的“体育天赋”。
从草原竞技场到世界赛场,传统骑术的生命力从来没有褪色
很多人觉得,马背民族的骑术只适合在草原上撒野,登不上现代马术的大雅之堂,但额尔登·吉日嘎拉的故事,把这个偏见打得粉碎。 这位从锡林郭勒草原走出来的蒙古族骑手,是中国第一位站上奥运马术三项赛赛场的运动员,2021年东京奥运会的赛场上,他穿着印有五星红旗的骑手服,骑着马完成盛装舞步、越野障碍、场地障碍三个项目的比拼的时候,我在屏幕前看得鼻子发酸——谁能想到,这个能把马术的优雅和精准拿捏到极致的骑手,小时候在草原上骑马,连马镫都不用,光着脚就能在马背上待一整天。 额尔登曾经在采访里说,自己刚去欧洲接受专业马术训练的时候,被教练骂得最多的就是“太野”:草原上骑马讲究怎么快怎么来,怎么舒服怎么坐,但现代马术要求骑手的坐姿分毫不差,控马的力度要精准到克,盛装舞步的每一个步伐都要卡着音乐的节拍,最开始他连最简单的慢步都练不好,就对着镜子练了三个月的坐姿,每天在马背上待6个小时,下了马腿都抖得站不住。 最难的还是理念的碰撞:以前在草原上,骑手跟马的关系是平等的兄弟,你想让马跑,喊两嗓子它就懂,但现代马术的训练体系更讲究“指令”和“服从”,额尔登花了两年多的时间才找到平衡点:他没有丢掉草原上跟马交流的方式,也学会了用专业的动作给马发出明确的信号,最后不仅拿到了奥运参赛资格,还成了国际马联认可的三星级骑手,他说“我骨子还是草原上的骑手,我跟我的马的感情,和我爷爷跟他的马的感情,没有任何区别”。 现在像额尔登这样从草原走出来的专业骑手越来越多:去年的全运会上,内蒙古马术队拿了3块金牌,其中有一半的骑手都是土生土长的牧民孩子,开头提到的巴图,去年也被选进了内蒙古马术队的青年组,现在在练场地障碍,他之前给我发视频,穿着专业的马术服,戴着头盔,骑着“闪电”跳过1米2的障碍,落地的时候还对着镜头比了个耶,他说刚开始练的时候特别不习惯,“以前草原上骑马碰到障碍物我直接绕过去就完了,现在要精准跳过去,差一厘米都不行,最开始摔了好多次,闪电都不愿意配合我,后来我每天训练完给它喂两根胡萝卜,跟它唠嗑,慢慢它就懂我意思了”。 我一直觉得,传统体育从来不是躺在历史里的化石,只要找对和现代赛事的结合点,就能爆发出新的生命力,马背民族的骑乘文化,不是只有在草原上才能看到的“非遗表演”,而是能实实在在站在世界赛场上为国争光的中国力量,以前我们说马背民族的赛场是一望无际的草原,现在他们的赛场,是奥运的赛道,是全世界的马术场馆,他们的故事,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看到。
马背上的精神,从来不止于体育本身
去年冬天我去呼和浩特的一家青少年马术俱乐部采访,碰到了42岁的教练阿木尔,他以前是赤峰的牧民,家里养了20多匹马,5年前把家里的牧场流转出去,来城里当了马术教练,他带的学生里,有蒙古族的孩子,也有汉族的孩子,最小的才4岁,最大的已经上高中了。 阿木尔说,他教孩子骑马,第一节课不是教怎么上马,而是教怎么喂马、怎么给马刷毛、怎么跟马打招呼。“我跟孩子们说,你不要把马当成玩具,也不要把它当成你拿成绩的工具,你要把它当成你的朋友,你对它好,它才会对你好。”他带的学生里有个叫浩浩的孤独症小孩,刚来的时候连跟人对视都不敢,说话只会说几个字,骑了半年马之后,现在已经能主动跟阿木尔打招呼,还会把自己的零食分给阿木尔吃。 “马是特别敏感的动物,你情绪好不好,你紧不紧张,它摸一下你就知道。”阿木尔说,以前在草原上,遇到暴风雪迷了路,都是马带着人找到家,现在在俱乐部里,马能治好这些孩子的病,“你看,老祖宗传下来的人马共生的道理,放到现在也一样好用”。 现在越来越多的马背民族的后代,正在把马背上的文化带到更多人的生活里:很多草原牧区现在都搞起了马术旅游,游客来了可以跟着牧民学骑马、看马术表演,还能参加小型的那达慕,不少牧民靠着养马、教骑马,一年的收入比以前放牧的时候翻了两三倍;还有的地方搞起了马文化节,把传统的套马、驯马、赛马做成了旅游项目,不仅吸引了全国各地的游客,还吸引了不少国外的马术爱好者来交流。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不是拿奖牌,而是连接人,马背民族的马背文化,本质上就是人和自然、人和动物、人和人连接的载体:它是草原上牧民转场的时候马帮人驮的行李,是那达慕上骑手和马一起冲线的欢呼声,是奥运赛场上五星红旗升起的骄傲,是孤独症小孩骑在马背上露出的笑脸,它的价值早就超过了竞技本身,成了一种文化符号,一种能治愈人的生活方式。
前段时间我刷到巴图的朋友圈,他跟着队里去法国参加交流赛,晒了一张自己站在埃菲尔铁塔下的照片,身边没有马,配文是“等我下次带闪电来,让它也看看巴黎的样子”,你看,这就是现在的马背民族:他们没有丢了老祖宗传下来的本事,也没有困在过去的生活里,他们的根在草原,他们的路,早就通向了更远的地方。 以后再有人提到马背民族,我希望大家想到的不只是千年前逐水草而居的游牧部落,更是奥运赛场上为国争光的骑手,是俱乐部里耐心教孩子骑马的教练,是那达慕上策马扬鞭的少年,是那些把对马的热爱、对生活的拼劲刻进骨血里的人,他们的故事还在继续,马背上的精神,永远都不会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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