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城西的社区体育公园做少儿体育普及情况的走访,刚走到田径场边上,就听见一声清脆的哨响,一个晒得皮肤黝黑、穿洗得发白的田径服的中年男人,正叉着腰对着跑道上一群七八岁的小孩喊:“摆臂幅度再大一点!步子迈开!别缩着身子!” 旁边的社区工作人员跟我介绍:“这是陈勇,我们这的孩子王,以前省队的短跑健将,拿过的奖数都数不过来,我们都叫他奖王。”
等他课间休息的时候我凑过去搭话,聊起“奖王”这个外号,他挠挠头笑,露出嘴角一道浅浅的疤:“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的奖王,是我手下这帮小屁孩。”他拉着我去他的办公室,打开办公桌的抽屉给我看:左边半抽屉是闪着金属光泽的奖牌、烫着金边的奖状,从省运会100米金牌到全国田径大奖赛分站赛的奖杯,摞得整整齐齐;右边半抽屉却五花八门,有小孩画的歪歪扭扭的“最佳教练”画像,有用彩色卡纸折的小星星,还有一半是各种少儿趣味赛的三等奖、优秀奖奖状,甚至还有几张幼儿园发的“运动小明星”的表扬信,每一张都塑封得平平整整,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左边的是我前25年拿的,右边的是我后10年赚的,你问我哪个更值钱?我肯定选右边的。”他点了根烟,烟雾后面的脸看不清表情,却把这几十年和“奖”有关的故事,慢慢讲给了我听。
一抽屉的奖状奖牌,是我前25年的全部注脚
我12岁被体校教练选中练短跑,那时候家里穷,教练跟我爸妈说“这孩子跑得快,将来能拿金牌吃国家饭”,我爸妈想都没想就把我送进了体校,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练,往死里练,拿奖,拿更多的奖,只有拿奖才能留在队里,才能让我爸妈过上好日子。 16岁进省队,主项100米、200米,我算是同批队员里最能拼的,别人练3小时,我就泡在训练场4小时,起跑器蹬坏了3个,跑鞋磨破了不知道多少双,那时候队里的队友都叫我“奖疯子”,只要有比赛我就报,不管是省里的邀请赛还是全国性的分站赛,只要能站在起跑线上,我拼了命也要往领奖台冲。 印象最深的是21岁那年的全国田径大奖赛武汉站,赛前训练的时候我崴了脚,脚踝肿得像个馒头,队医说你别比了,再跑可能留后遗症,我那时候满脑子都是“这场拿了金牌我就能进全运会大名单了”,软磨硬泡让队医给我打了封闭,缠上厚厚的绷带上了跑道,发令枪响的那一刻我几乎感觉不到脚的存在,满脑子只有“往前冲”,冲过终点线的时候我直接瘫在了地上,队医把我抬下去的时候,剪开绷带才发现整个脚踝都紫了,我攥着刚拿到的金牌,疼得满头汗却笑得合不拢嘴。 那时候我觉得,奖就是我活着的全部意义,我那时候的储物柜里,从上到下全是奖牌奖状,连放换洗衣物的抽屉里都塞着获奖证书,谈了3年的女朋友跟我吵架,说“你跟你的奖牌过一辈子去吧,我上次发烧你在比赛,我生日你在比赛,我家里出事你还是在比赛”,那时候我还觉得她不懂事,“我拿奖不也是为了我们以后的日子吗?” 现在回头想想,那时候的我真的傻,把奖当成了唯一的目标,甚至当成了衡量自己价值的唯一标准,直到24岁那年的全运会预选赛,我跑200米冲线的时候突然感觉跟腱那儿一疼,整个人直接摔在了跑道上,后来去医院检查,跟腱部分撕裂,还有严重的疲劳性骨折,医生说“以后别想跑专业比赛了,能正常走路就不错”。 我那段时间整个人都垮了,退役手续办得浑浑噩噩,以前拿的所有奖牌奖状全被我塞到了床底的箱子里,谁要是敢在我面前提“跑步”“拿奖”这几个字,我当场就能翻脸,在家待了整整半年,我都没想明白:我练了12年,除了拿奖我什么都不会,现在奖拿不了了,我这辈子是不是就废了?
第一次拿“没奖金”的奖,我哭的比拿全锦赛金牌还凶
后来是以前省队的队医找我,说社区现在要搞少儿体育推广,缺个田径启蒙教练,让我去帮帮忙,“反正你在家待着也是待着,去跟小孩玩玩,散散心”,我那时候本来不想去,觉得自己一个前专业运动员,去教小屁孩跑步,说出去都丢面子,但实在在家待得快憋出病了,就硬着头皮去了。 一开始我真的不耐烦,七八岁的小孩连起跑姿势都教不会,跑两步就喊累,我好几次都想撂挑子不干了,直到我碰到浩浩,浩浩那时候才7岁,有先天哮喘,爸妈送他过来的时候特意跟我说“我们不指望他拿奖,就想让他练练体质,能少感冒就行”,他第一次上跑道,跑了50米就喘得蹲在地上咳,脸憋得通红,我蹲下来给他拍背,他抬头跟我说“教练,我也想跟哥哥姐姐一样跑得快”,那眼神一下子就戳中我了,像极了12岁那年站在体校跑道上,跟教练说“我想拿金牌”的我自己。 我特意给浩浩做了训练计划,别人跑100米,我就让他先跑30米,跑累了就歇,慢慢加量,每次他多跑10米,我就给他发个我自己买的小贴纸当奖励,就这么练了8个月,区里搞少儿趣味田径赛,我给浩浩报了60米跑,他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还在攥着我的手紧张,发令枪响了之后他跑得特别认真,最后拿了个三等奖,上台领奖的时候他举着奖状,隔着老远就冲我喊“陈教练!我拿奖了!我拿奖了!” 那天主办方还给我们几个教练发了“最佳启蒙教练”的奖状,就是普通的红卡纸印的,连个金边都没有,更别说奖金了,我接过那张轻飘飘的奖状的时候,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根本控制不住,我这辈子拿过几十块金牌,上台领奖的时候从来没哭过,哪怕是打封闭拿金牌那次疼得满头汗,我都没掉过眼泪,那天拿着那张几块钱印的奖状,我哭得像个傻子。 散场的时候浩浩跑到我身边,把他领奖的时候主办方发的棒棒糖塞到我手里,说“教练你也有奖,这是我给你的”,我剥了糖吃,甜得发腻,那时候我突然就想通了:我前20多年拿的奖,都是证明我自己厉害,但是那天的奖,是我陪着一个小孩,完成了他自己都觉得做不到的事,我给他的不是一块奖牌,是他这辈子对运动的信心啊。 从那天起我就打定主意,这个教练我要好好当,我把床底下压了好几年的奖牌都翻了出来,洗干净摆在办公室的抽屉里,不是为了炫耀我以前有多厉害,是想告诉那帮小孩:你看,只要你肯跑,你也能拿到属于自己的奖。
大家还叫我奖王,但我现在对“奖”的理解不一样了
这10年我教过的小孩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有体质弱的,有多动症坐不住的,还有真的有天赋被我推荐去市体校的,我办公室右边的抽屉越来越满,有小孩拿了少儿赛的奖牌特意给我送的复刻版,有小孩升初中之后体育考了满分给我寄的感谢信,还有的小孩过年的时候给我写的贺卡,都被我当成“奖”好好收着。 去年有个我四年前教过的小孩给我发消息,他那时候我就觉得他有天赋,推荐他去了市体校练短跑,他说“陈教练,我今天拿了省运会U16组的100米金牌,我第一个想告诉的人就是你,要是没有你当初教我起跑,我根本不可能站在领奖台上”,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分钟,比我自己当年拿省运会金牌的时候还高兴,你说这算不算我拿到的最好的奖? 现在网上还有人看到我发的教小孩跑步的视频,在评论区说“以前的专业运动员,现在沦落到教小孩,真是可惜了”,我看到了也不生气,就回复他说“不可惜,以前我拿奖是给自己长脸,现在我教小孩,是给中国体育长根,哪个更值,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作为一个写了五六年体育行业内容的从业者,我其实特别认同陈勇的话,这些年我见过太多把“拿奖”当成体育唯一意义的人:有家长送孩子去练体育,第一句话就问“我们家孩子什么时候能拿金牌?拿不到奖我们就不学了,浪费时间”;有网友在奥运赛场运动员失利的时候冲到人家评论区网暴,说“浪费国家资源,拿不到奖牌你去干嘛了”;甚至还有不少搞青少年体育的机构,把“一年拿10个奖”当成招生噱头,完全不管孩子是不是真的喜欢运动,有没有留下运动损伤。 我一直觉得,我们对体育的误解太久了,久到很多人都忘了,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拿奖,不是站在领奖台上接受欢呼,而是通过运动,让你成为更健康、更坚韧、更敢面对失败的人,对于普通小孩来说,学会跑步学会打球,有个好身体,比拿多少奖牌都重要;对于普通人来说,坚持每天走半小时步,血压降下来了,睡眠变好了,这就是你给自己发的最好的奖;对于那些在赛场上拼过的运动员来说,哪怕没拿到金牌,你为了目标拼尽全力的那段经历,本身就是属于你的奖项。 我走的时候正好碰到放学来训练的浩浩,现在他已经12岁了,哮喘早就好了,还进了学校的田径队,他跑过来塞给陈勇一个自己折的纸奖杯,说“教练,我这次运动会拿了100米第一名,这是给你的奖”,陈勇接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纸奖杯,小心翼翼地放进了自己上衣的口袋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 那天的夕阳照在田径场上,跑道上的小孩跑着闹着,陈勇站在跑道边上吹哨子,阳光落在他的脸上,我突然就懂了“奖王”这两个字真正的含义:以前的奖王,是拿的奖最多的人,现在的奖王,是能给别人创造更多“得奖”机会的人,是帮更多人找到运动乐趣的人。 其实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当自己生活里的奖王,没必要非得去追那些世俗意义上的“金牌”:你坚持了半年健身,身材变好了,你就是自己的奖王;你花了三个月教会孩子骑车,孩子第一次不用辅助轮冲出去的时候,你就是自己的奖王;你哪怕只是每天坚持散步半小时,身体素质变好了,你也是自己的奖王。 毕竟体育的奖从来都不止挂在脖子上,那些刻在你骨子里的坚韧,那些运动给你带来的健康和快乐,那些你帮助别人获得的成就感,才是这辈子最值钱的、永远不会褪色的奖项。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