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回湘江河畔的老社区送东西,刚拐进大门就听见篮球场方向传来熟悉的大嗓门:“那个穿校服的小子!我说了多少遍上篮的时候要护球!你敞着怀冲过来是准备给对方送抢断吗?”不用看我也知道,是欧平,62岁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2008年版奥运会国家队运动服,黑得发亮的脸上挂着汗,手里攥着个磨掉漆的塑料哨子,正叉着腰骂场上那群偷学他“三步上篮歪姿势”的初中小孩。 创作这五年,采访过奥运冠军,去过中超的球员更衣室,也参加过不少动辄投资千万的商业赛事发布会,那些场合里所有人聊的都是流量、变现、IP估值,很少有人会提到“住在老小区的退休工人有没有地方打球”“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能不能摸到正经的篮球”,但恰恰是这些没人关注的角落,才是中国体育真正的底盘,而欧平,就是守在这个底盘上的普通人,他做的事没有掌声、没有奖金,却扎扎实实影响了我们社区三代人的运动习惯。
那双磨穿鞋底的回力鞋,是他16岁的全部体育记忆
欧平的体育故事,从1983年的煤渣球场开始,那时候我们整个小城都没有一块塑胶场地,唯一能打球踢球的地方,是市总工会后面的一块煤渣地,一下雨就泥泞不堪,跑两步鞋底能粘半斤泥,16岁的欧平刚进机械厂当学徒,每个月工资18块,攒了三个月早饭钱,才凑够7块6买了人生第一双回力足球鞋。
“那时候真把鞋当宝贝,平时舍不得穿,去踢球的路上光着脚,到了场地才把鞋拿出来换上,踢完了再脱下来擦干净装包里,光脚走回家。”去年跟他一起吃宵夜的时候,他举起左脚给我看,脚踝上还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旧疤,“有次踢市职工联赛,对方大脚把球踢到旁边的臭水沟里,我跳下去捡球,被玻璃划的,那时候满脑子都是球,一点都没觉得疼,爬上来接着踢,最后我们队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我那只鞋的鞋底都快磨穿了。”
那场比赛之后,欧平就成了小城有名的“赤脚球王”,但是他心里一直有个遗憾:“那时候好多跟我一样喜欢踢球的小孩,连鞋都穿不起,煤渣地跑两次膝盖就破,好多人踢了两次就不敢来了,那时候我就想,要是以后能有块不硌脚的场地,让所有人想玩就能玩就好了。”
这个念想,他一揣就是25年,2008年北京奥运会办的时候,他已经从机械厂下岗10年,摆过地摊、开过摩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是看到奥运会开幕式上万人齐唱国歌的画面,他拿着啤酒罐哭了,当天就跑到社区居委会,说自己要当全民健身志愿者,免费帮社区组织体育活动。
跑了12年的“敲门路”,他把赛事搬进了27个老小区
一开始没人把他的话当回事,社区主任说“大家都忙着赚钱,谁有空搞运动”,小区里跳广场舞的阿姨们嫌他占场地,连他老婆都骂他“不务正业,贴钱贴时间干没用的事”,但是欧平轴,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跟广场舞阿姨们“谈判”:早上6点到8点,球场留给打球的年轻人和学生,晚上7点到9点,场地全归阿姨们跳广场舞,他还主动帮阿姨们搬音响、排队形,甚至组织打球的小伙子们给阿姨们的广场舞比赛当啦啦队,一来二去,阿姨们也松了口,后来社区办“邻里杯”篮球赛,阿姨们还主动组成了啦啦队,中场休息的时候上去跳加油舞,成了当年赛事最大的亮点。
最让我印象深的是2015年,我们社区旁边的配件厂老宿舍,住了300多户退休职工和外来务工人员,连个正经的健身器材都没有,小孩平时放学就在马路上跑,老人只能坐在楼道口聊天,欧平知道之后,跑了8趟市体育局,又找了本地的体育用品厂商谈赞助,前后折腾了三个多月,终于给老宿舍装了两套健身器材、两张乒乓球台,还铺了个半场的塑胶篮球场,那年的“邻里杯”篮球赛就在这个半场办的,我那时候刚上大学,还报名参加了,小组赛就被淘汰,下场的时候欧平给我递了瓶冰红茶,笑着拍我肩膀:“小伙子动作挺灵,就是脚步虚,明天早上早点来,我给你加练半小时。”
这12年里,欧平跑遍了我们区27个老小区,协调建了8个社区球场、12个健身点,办了17届“邻里杯”系列赛事,从篮球、足球到乒乓球、门球,甚至还有中老年趣味运动会,参赛没有任何门槛,不需要报名费,不用看户籍,送外卖的小哥、扫大街的环卫工、退休的老教授,只要想参加都能来,去年的三分球大赛,47岁的外卖骑手周哥拿了冠军,欧平自己掏腰包给他买了双最新款的安踏篮球鞋,周哥拿着鞋当场就红了眼:“我16岁就出来打工,从小就喜欢打球,长这么大第一次拿体育比赛的奖,谢谢欧哥。”
我之前问过欧平,办了这么多赛事,拉到过多少赞助?他挠挠头笑:“加起来不到十万吧,大部分都是矿泉水、运动服这些物资,奖金奖品大部分都是我跟几个老哥们凑的,去年办老年门球赛,光买矿泉水我就掏了800多,我老婆骂了我三天。”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睛亮得很:“但是值啊,你看现在小区里的小孩,放学了不泡网吧了,都往球场跑,退休的老头老太太,也不在家坐着打牌了,都去打门球跳广场舞,这比什么都强。”
别再说大众体育“没用”,他见过太多被运动拉回正轨的人
现在体育行业里有个很奇怪的风气:大家都喜欢盯着顶端的赛事和明星,动辄喊着要打造“世界级IP”,要“实现商业变现”,却很少有人愿意低头看看底层的大众体育,甚至还有人说“搞基层体育没用,赚不到钱也出不了成绩”,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想起欧平,想起他这些年救回来的那些孩子和老人。
我们社区之前有个小孩叫小宇,爸妈离婚之后谁都不管他,初中没读完就辍学了,整天泡在网吧里,还跟社会上的小混混瞎混,好几次差点被抓进派出所,欧平在网吧门口堵了他三次,最后跟他打赌:“你跟我打三场球,只要你赢一场,我给你充100块网费,你要是输了,就跟我练半年球。”小宇觉得自己打老头肯定稳赢,结果三场输了12分,只能老老实实跟着欧平练球。
一开始小宇还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欧平也不骂他,每天早上六点就在球场等着他,给他带早餐,打球的时候还故意让他赢几次,慢慢的,小宇去网吧的次数少了,泡球场的时间多了,去年还考上了本地的体育学院运动训练专业,暑假的时候主动回来当志愿者,帮欧平教社区里的小孩打球,上次我见到他,他摸着自己的运动服说:“要是没遇到平叔,我现在说不定早就进局子了,是打球救了我。”
还有退休的张叔,前几年老伴走了之后得了抑郁症,整天不出门,饭都懒得吃,家里人怎么劝都没用,欧平知道之后,天天跑到他家门口堵他,拉他去打门球,一开始张叔不去,欧平就说“你就去看一次,不想打就回来”,看了三次之后,张叔主动要了根球杆,现在张叔已经是社区门球队的队长了,去年还代表市里去省里打比赛拿了银奖,整个人精神得不得了,见人就笑,上次还跟我说“现在每天一醒就想着去球场,哪有空想不开心的事”。
我一直觉得,体育的终极意义从来都不是拿金牌、赚流量,而是给普通人一个情绪的出口,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一个把自己从泥潭里拉出来的力量,欧平做的事,在很多行业人眼里可能“不值一提”,但他才是真正在践行体育的本质: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62岁的他还在跑,大众体育的路要走的还有太远
现在欧平已经62岁了,年轻时候踢比赛断过的小手指现在还有点弯,膝盖也有滑膜炎,跑两步就疼,但是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球场,给小孩们开门、递水、教动作,周末的时候还要跑各个社区协调场地、办比赛。
他最近在忙一个新事:免费给社区里的留守儿童开足球培训班,找了之前一起踢球的三个老哥们当教练,现在已经收了42个小孩了,但是难题也不少:没有固定的训练场地,有时候要跟别的球队抢场地;经费不够,球衣球鞋大部分都是他找商家拉赞助拉来的,不够的部分他自己掏钱补;还有的家长不理解,觉得“踢球耽误学习”,不愿意让小孩来,他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跟家长保证“训练都在周末,绝对不耽误上课,要是孩子期末成绩下降了,我免费给补功课”。
上次吃宵夜的时候,他喝了两瓶冰啤酒,跟我说:“我这辈子没别的念想,就是想让咱们普通人,想运动的时候抬脚就能有地方去,不用花大价钱去健身房,不用抢场地,不管多大岁数,不管有没有钱,都能体会到跑起来出汗的快乐,我知道现在很多人觉得搞基层体育没用,但是你看啊,现在这些小孩,从小就有球踢,有地方玩,说不定再过十几年,咱们这里就能出个国脚呢?就算出不了,他们有个好身体,有个爱好,以后遇到难事了,打一场球出一身汗就过去了,这也挺好的啊。”
那天晚上我们坐到很晚,球场的灯一直亮着,还有几个高中生在打球,喊叫声传得很远,我看着欧平满头白发的侧脸,突然觉得,我们总在说要从“体育大国”变成“体育强国”,这个目标从来都不是靠几块奥运金牌、几个天价商业赛事就能实现的,它靠的是千千万万个欧平这样的普通人,靠的是他们在社区球场里吹的每一声哨,给小孩递的每一瓶水,挨家挨户敲的每一扇门。
欧平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在体育新闻的头版,也不会拿到什么官方的大奖,但是在我们社区所有人心里,他就是真正的体育英雄,是那个永远给我们留着球场灯光的“守灯人”,而中国大众体育的未来,恰恰就藏在这些普通人的坚持里,藏在每一个普通人跑起来时扬起的汗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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