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阵子回温州老家探亲,傍晚吃完晚饭溜达到县城老体育场的野球场,被场边一阵欢呼声吸引,抬头就看见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欧文1代、身高最多1米65的中年男人,抬手投进了压哨三分,叉着腰站在三分线外笑,脸上的皱纹被夕阳晒得发亮。 旁边的球友给我递了瓶冰可乐,说这是老周,当地鞋厂的资深版师,也是这片野球场的“矮个三分王”,年轻时候差点进县队,可惜当时教练嫌他太矮,断言他最多长到1米7,打不了正式比赛,直接把他刷了下来。 我看着老周蹲在场边给穿校服的儿子擦汗,顺手接过儿子递来的篮球拍了两下,突然就想起我们总在聊的“篮球梦想”——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默认篮球梦就等于打职业、进CBA、站在NBA的聚光灯下拿MVP,要是做不到,那就是梦想破碎,不配说自己爱过篮球。 但老周脸上的笑告诉我,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被身高“判死刑”的篮球梦,我在野球场捡了回来
老周今年42岁,做鞋版师已经20年了,左手手腕上还留着17岁那年打球摔骨折的疤,阴雨天会隐隐发酸,所以他投篮的时候总习惯手腕歪一点,偏偏这个别扭的姿势准得离谱,野球场上1米8几的小伙子贴防都拦不住。 他说当年被县队刷下来的时候,把藏在床底的签名篮球擦了三遍,锁进了衣柜最里面,一放就是18年,那时候他觉得自己的篮球梦彻底死了:“人家教练都说了,矮个子打球没出路,我再练有什么用?不如好好学门手艺养家。” 之后的十几年里,他学做鞋、出师、结婚、生子,每天在车间对着鞋样坐10个小时,下班了就回家做饭陪孩子,再也没碰过篮球,连电视上的篮球比赛都故意绕开,直到儿子12岁那年,学校开了篮球兴趣班,抱着个橡胶篮球回家拉着他说“爸爸你陪我练球呗,同学说他们爸爸都能扣篮”,他才把锁在衣柜里的篮球翻了出来。 球皮已经氧化发黏,但是拍起来的手感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 现在老周每天下班都会抽1个小时去球场打球,那双欧文1代是他去年41岁生日给自己买的礼物,攒了3个月的零花钱,平时舍不得穿,只有打球的时候才拿出来,鞋边磨破了两次,他自己买了胶水粘好,说这是他的“战靴”。 上次我们组队打县里的民间3v3联赛,决赛最后3秒我们还落后2分,队友把球传到三分线外的老周手里,他面对两个比他高一头的防守球员,抬手就投,篮球擦着防守人的指尖飞出去,空心入网,哨声同时响起,我们赢了冠军,下场的时候老周满头是汗,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矿泉水灌了半瓶,笑着说:“年轻时候就爱投这种绝杀球,二十年了,手感还没丢。” 他儿子现在14岁,已经长到1米72,每次打球都要和他单挑,他偶尔会故意输,摸着儿子的头说“以后你肯定比我强”,但从来没要求儿子一定要打职业:“我没实现的梦想是我的,他只要打球开心就好,哪怕以后和我一样,只是在野球场投投三分,也挺好。” 我特别认同老周的想法:太多人把篮球梦的门槛架得太高了,好像打不了职业就是失败者,但对于普通人来说,篮球梦从来不是什么必须完成的KPI,它是你忙了一天之后,站在球场上投进第一个空心球的快感,是和球友配合打出绝妙传切的默契,是你哪怕人到中年,拿起球还能想起17岁那个在太阳底下跑一下午都不觉得累的自己,能把这份热爱揣在兜里走一辈子,本身就是梦想最好的结局。
篮球梦的重量,从来不用奖杯的数量来计算
我还有个朋友叫阿凯,95年的,之前是大学校队的后卫,打CUBA阳光组拿过西南赛区的MVP,毕业的时候有CBA俱乐部的青年队找他去当助理教练,所有人都觉得他要走上职业道路,圆了自己的篮球梦,结果他收拾行李回了贵州毕节的老家,去村里的小学当了体育老师。 那个村子在大山里,之前连个正经的篮球场都没有,孩子们平时玩的就是石头和橡皮筋,连篮球是什么都不知道,阿凯刚去的时候,把自己攒了好几年的奖金拿出来,又在网上发起了小额募捐,凑了两万块钱,带着村里的村民和学生一起,花了三个月时间,铺了半个水泥篮球场,又买了20个橡胶篮球,在学校里开了篮球兴趣班。 我去年去过他的学校,十几个孩子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有的甚至穿着凉鞋,在那个半块的水泥球场上跑,球弹在不太平整的地面上经常歪方向,但孩子们的眼睛亮得像星星,运球的时候抿着嘴,投进一个球就会蹦着跳着欢呼半天。 队里有个叫小燕的10岁女孩,爸妈在外打工,跟着奶奶生活,是队里唯一的女生,控球特别稳,抢断也快,每次打比赛都能拿十几分,她告诉我,她以后要打奥运会,拿金牌给奶奶看。 去年阿凯带着校队去县里打中小学篮球联赛,孩子们第一次见塑胶篮球场,紧张得手都抖,第一场就输了20分,中场休息的时候都坐在场边哭,阿凯给每个人买了根冰棒,说“没事,我们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赢了,就把平时练的打出来就行”,后面三场孩子们越打越好,最后拿了第三名,领奖的时候所有孩子都把奖牌挂在阿凯脖子上,说“老师你比我们更应该拿奖”。 有人说阿凯傻,放着好好的职业道路不走,跑到大山里教小孩打球,纯粹是浪费天赋,篮球梦都白做了,但阿凯说他从来没觉得自己亏:“我年轻时候的篮球梦是自己拿MVP,现在我的梦想是让这些山里的孩子知道,除了放牛、种地、长大出去打工之外,人生还有别的可能性,哪怕他们以后不打球,知道自己只要拼就能赢,也足够了。” 在我看来,阿凯的篮球梦比很多拿了职业奖杯的人还要重,篮球梦从来不是只属于自己的私人藏品,你把这份热爱传递给更多人,让更多从来没摸过篮球的人感受到篮球带来的力量,让更多孩子因为篮球敢去想更远的未来,这本身就是梦想最有价值的实现方式,这种价值,比任何奖杯都要沉。
我的篮球梦碎过,但现在它成了我生活的避难所
说回我自己,我也有过觉得篮球梦彻底碎了的时刻。 高中的时候我1米78,是校队的得分后卫,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打CUBA,每天早上5点就起来练运球,上课的时候在课本上画战术,放学抱着球泡在球场直到天黑,家里人说我不务正业,我还和他们吵架,说我肯定能靠篮球打出名堂。 结果高三那年打市联赛,半决赛的时候我突破上篮,被人绊了一下,落地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医生告诉我,以后最好不要做剧烈运动,更别说打高强度的比赛了,那时候我觉得天塌了,把所有的篮球鞋、球衣、海报都扔了,连路过球场都要绕着走,高考也受了影响,只上了个普通的二本,学了中文。 之后的两年我再也没碰过篮球,总觉得自己的梦想已经死了,再提篮球都觉得丢人,直到大二那年,我路过学校球场,有人打3v3缺人,喊我上去凑个数,我鬼使神差就上去了,虽然跑不快跳不高,但是投篮手感还在,那天投进了8个三分,下场的时候满头汗,风一吹,我突然觉得心里堵了两年的东西一下子散了。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之前执念的根本不是篮球梦,是“打职业”这个结果,但是篮球本身给我的快乐,从来就不需要靠打职业来获得。 现在我做体育写作,每次写不出来稿子的时候,就抱着球去家附近的球场投半小时篮,什么KPI、什么交稿日期,全都随着投篮的动作甩出去了,投进第一个空心球的时候,我就还是当年那个抱着篮球在太阳底下跑的少年。 去年我还拉着身边喜欢打球的朋友,组织了我们城市的“上班族篮球联赛”,现在已经有12支队伍了,队员里有程序员、老师、外卖员、医生,大家水平参差不齐,有的连三步上篮都走步,但是每次打比赛都特别认真,赢了就一起去吃烧烤喝啤酒,输了就坐在场边互相吐槽谁刚才空篮没进,我们不设高额奖金,冠军的奖品就是每人一个定制的篮球,大家都乐得不行。 经常有人问我,你当年没能打职业,遗憾吗?说实话,偶尔会想如果当年没受伤会怎么样,但我从来没觉得我的篮球梦失败了,我现在写篮球的故事,让更多人看到普通人的篮球热爱,组织大家打球,让更多上班族能在工作之外有个放松的出口,我依然在和篮球打交道,它依然是我生活里最重要的东西之一,这就够了。
很多人长大之后总说,梦想太奢侈了,要赚钱要养家,早就把篮球梦扔了,但其实篮球梦想从来就不需要你付出多大的代价,也不需要你必须达成什么世俗意义的成功:它可以是老周投进压哨三分时的那一声欢呼,可以是阿凯班里的小女孩拍着篮球说“我要打奥运会”时亮得发光的眼睛,可以是你下班之后在球场投半小时篮,把一天的烦心事都甩出去的松弛感,可以是你和认识了十年的球友打完球坐在路边吃烧烤,吐槽谁今天又走步了的轻松。 篮球梦想从一开始就没有标准答案,只要你还愿意为了一次空心入网的声音心跳加速,只要你摸到篮球的时候还能想起年少时第一次拿起球的兴奋,那你的篮球梦,就永远都在发光。 今晚下班如果有空,就去球场投两个篮吧,风会告诉你,你的热爱,从来都没有过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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