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我去老城区的红光社区找朋友吃饭,隔着半条街就听见篮球场的喧闹声:穿校服的小孩追着球跑,穿跨栏背心的大爷在篮下争篮板,场边还有几个阿姨坐在石阶上歇脚,手里还攥着没喝完的脉动,蹲在场地边给小孩粘篮球开胶处的男生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是方雨晨——那件洗得发白的省青年队训练服他穿了快10年,左胸口的logo都磨得看不清了。
要是放在10年前,你告诉方雨晨他以后会在老小区修篮球场、教农民工的小孩打球,他能当场跟你急,那时候他是省青队最被看好的后卫,1米88的身高,摸高能到3米3,队里教练说他再练两年,进CBA都是板上钉钉的事,现在的他晒得黝黑,膝盖上的手术疤痕爬满了半条小腿,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笑,再也没有当年专业队里那股子“不拿第一就是输”的狠劲。
被退役的那天,我以为我的体育人生死了
方雨晨的人生前19年,全是围着篮球转的,12岁被体校选中,住集体宿舍,每天早上6点出操跑5公里,下午练4小时运球投篮,每周只能休息半天,连过年都只能在家待3天,他的手机屏保是CBA的总冠军戒指,笔记本里写满了每次训练的技术统计,连吃饭的时候都在看NBA的后卫集锦。
转折点出现在2018年的全国青年联赛半决赛,最后30秒双方打平,方雨晨突破上篮的时候被对方中锋垫了脚,落地的时候听见膝盖“咔”的一声,当场就疼得站不起来,后来去医院检查,前交叉韧带完全断裂,半月板切除了三分之二,医生给他的诊断是:以后能正常走路就不错了,剧烈运动想都别想。
复健的那一年是他人生最暗的日子,每天要掰腿把粘连的韧带拉开,疼得他把病床的床单都咬出了洞;以前能轻松扣篮的人,后来连上下楼梯都要扶着扶手,队里找他谈退役,说可以给他安排体育局的闲职,坐办公室喝喝茶就能拿工资,他当场就拒绝了——在他当时的认知里,打不了职业、拿不到冠军,就是体育人生的失败,他丢不起那个人。
退役后的半年他几乎没出过门,以前的队友打CBA给他寄门票,他看都不看就扔进垃圾桶;妈妈收拾家的时候翻出他以前拿的青年联赛奖牌,被他一把夺过来塞进床底的收纳箱,落了厚厚一层灰都没再碰过,他说那时候最害怕听见别人问“你以前不是打篮球的吗,怎么现在不打了”,好像自己的人生从受伤的那一刻起,就彻底被判了死刑。
我那时候特别能理解他的感受:我们从小到大接受的体育教育,好像永远只有“赢”这一个标准,上学的时候体育课被占没人在乎,运动会拿不到奖状就没人记得你;长大了看比赛,拿了金牌就是英雄,拿了银牌就要被骂“没用”,我们总把体育和“顶尖”“职业”“金牌”绑定在一起,却忘了大部分和体育打交道的人,终其一生都站不到顶级赛事的领奖台上,难道他们的热爱就不值钱吗?
修第一个篮球场的时候,我被小区大爷骂了3次
2020年疫情封控的时候,方雨晨在家闷得发慌,下楼扔垃圾的时候看见几个小孩在小区停车场的空地上拍球,地面坑坑洼洼的,篮球弹起来都歪歪扭扭,有个小孩的球砸到了旁边停的私家车,被车主指着鼻子骂了十几分钟,小孩攥着球站在路边哭,连头都不敢抬。
那一刻方雨晨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在老家的土操场上打球,篮球架是用木头钉的,篮筐都歪了,但是那时候他每天放学都要打到天黑才回家,那是他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候,他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小区里那个废弃了快5年的羽毛球场,空着也是空着,能不能改成篮球场?
他去找物业谈,物业说没钱修,你要想修自己掏钱,方雨晨回家算了算,铺硅PU地面、装两个标准篮球架、画标线,加起来要八万多,那是他攒了好几年准备付首付的钱,爸妈劝他别犯傻,“你自己都打不了球了,还修篮球场给别人玩,图什么?”他没听,转头就把钱交了,找了施工队进场,半个月后,红光社区的第一个篮球场就建好了。
没想到刚开放第一天就有人找上门,跳广场舞的张大爷带着几个阿姨堵在球场门口,说篮球拍得咚咚响,吵得他们没法跳舞,当天就把篮网剪了,过了两天又有人去物业投诉,说方雨晨占公共空间谋私利,肯定是要收门票赚钱,还有人偷偷把锁挂在篮球架上,不让小孩进去玩,前后一个月,他被大爷大妈骂了3次,最委屈的时候他坐在球场边哭,想干脆把篮球架拆了算了,省得受气。
结果当天晚上,几个之前在停车场打球的小孩拎着一个保温桶来找他,桶里是浩浩妈妈卤的酱牛肉,浩浩爸妈都是外来务工的,爸爸跑外卖,妈妈做保洁,家里条件不好,从来没上过篮球培训班,就喜欢在楼下拍球,小孩拽着他的袖子说:“雨晨哥,我们以后打球都小声点,晚上9点就回家,你别拆球场行不行?”后面跟着十几个小孩的家长,都凑过来跟他说,大家愿意凑钱装隔音网,开放时间就定在早上8点到晚上9点,绝对不打扰大爷大妈休息。
那天方雨晨抱着那个保温桶,哭得比之前被队里劝退的时候还凶,后来他才知道,浩浩之前因为个子矮,在学校总被人欺负,自从开始打球之后,性格开朗了很多,上次期中考试还考了班级前十,浩浩妈妈跟他说:“我们家没条件给娃报贵的培训班,你这个球场,就是娃的第二个家。”
我之前总觉得“群众体育”是个特别空的口号,直到看见方雨晨的这个篮球场才明白:什么叫全民健身?不是在新闻里喊两句口号,也不是办几场高大上的马拉松比赛,是真的给普通人、给那些掏不起几千块钱培训费的小孩、给退休了没事干的老人,一个能随便进去跑两步、投两个篮的地方,体育的根从来都不在鸟巢、不在CBA的球馆里,就在这些老小区的空地上,在普通人的生活里。
3个球场,120个免费课时,我终于懂了体育的意义不是赢
这三年方雨晨又在旁边的两个老小区修了第二个、第三个篮球场,钱一部分是他自己赚的,一部分是以前的队友捐的,还有一部分是来打球的人凑的,现在他每周开6节免费篮球课,专门收家庭条件不好的小孩、留守儿童,还有身体有残疾的孩子,3年下来已经开了120多节,教过的小孩有两百多个。
我去的那天正好碰见小宇在球场上练投篮,小宇小时候得小儿麻痹,左腿比右腿短3厘米,以前连门都不愿意出,总觉得别人都在看他的腿,去年他妈妈带着他来找方雨晨,问能不能让孩子跟着学打球,“不图他打得多好,就想让他能多出门走走,别总闷在家里。”方雨晨专门给小宇改了规则,允许他运球的时候多走一步,还教他用左手投篮,练了半年,小宇现在是社区少年队的主力后卫。
上个月打区里的社区联赛,最后5秒少年队落后1分,小宇接到传球,撤步投了个三分,球空心入网,绝杀了对面,全场的人都站起来喊小宇的名字,他下来的时候抱着方雨晨哭,说“哥,我第一次觉得我和别人是一样的”。
现在那些当初反对他建球场的大爷大妈,也都成了球场的常客,张大爷牵头组织了老年篮球队,平均年龄62岁,每天早上7点到8点包场打半场,打了半年,张大爷的高血压、高血脂都降下来了,上次体检医生说他的身体状态比50岁的人还好,之前剪篮网的李阿姨,现在每天都来球场当义务安全员,看见小孩摔了就过去给擦碘伏,还给大家免费提供凉白开。
方雨晨的小办公室就在篮球场旁边,10平米的小房间,墙上挂着他教过的小孩的照片,展示柜里放着他这些年攒的“宝贝”:浩浩去年拿的市小学生联赛MVP奖杯,小宇投绝杀用的比赛篮球,张大爷他们老年队拿的社区联赛参与奖奖状,还有去年他打CBA的队友拿了总冠军,给他寄的冠军戒指复刻版,这些东西被他摆在最显眼的位置,比他自己当年拿的青年联赛金牌位置还好。
他跟我说:“以前在队里,教练天天跟我说,体育就是要赢,要拿第一,拿不到冠军你所有的努力都白费了,但是现在我才明白,赢哪有那么重要啊?浩浩通过打球变得自信了,小宇不再自卑了,张大爷身体变好了,那些平时总在家玩手机的小孩现在愿意出门跑跳了,这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但很多人都忘了后面还有一句“更团结”,体育从来不是少数人的狂欢,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配说自己热爱体育,那个在小区球场投了一下午篮的初中生,那个每天早上打半小时太极的大爷,那个在公园跑步的上班族,他们都是体育的一部分,能让人变好、变开心、变健康,这才是体育最本来的意义啊。
别让普通人的体育,死在“不专业”的评价里
当然方雨晨也不是没受过质疑,之前有个体育学院的学生来他的球场打球,看见他教小孩运球,站在旁边冷嘲热讽,说“你教的动作都不标准,这不是误人子弟吗,以后小孩打职业都改不过来”,方雨晨当时就反问他:“你觉得这些小孩里有几个能打职业?100个里有没有1个?那剩下的99个,就不配打球了吗?”那个学生当场就说不出话了。
我特别认同他的话,现在的体育圈有种特别奇怪的风气:好像只要你不是专业的,就不配热爱体育,普通人在球场上打个球,有人跳出来说你动作不标准;女生发个健身的视频,有人在评论区说你这重量太轻了,根本不算健身;连大爷大妈在公园打个太极,都有人出来说你们这是花架子,不专业,好像体育变成了一种有门槛的奢侈品,只有花得起钱请私教、有时间天天训练、能拿成绩的人,才有资格说自己喜欢体育。
但凭什么啊?方雨晨跟我说过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什么叫专业?能让普通人愿意放下手机出门动起来,就是最大的专业,我不要求我教的每个小孩都去打职业,我就要求他们能跑能跳,身体健康,遇到事不轻易认输,这就够了。”
那天我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晚霞把整个球场都染成了橘色,方雨晨靠在篮球架上,手里拿着一瓶冰可乐,看着场上的人笑,他说他明年的目标是再修5个篮球场,覆盖整个老城区,还要办一个没有门槛的社区联赛,不管你是7岁还是70岁,不管你是健全人还是残疾人,不管你打得好还是打得差,都能报名参加。
我看着球场上跑来跑去的小孩,看着在篮下抢篮板的大爷,看着场边聊天的阿姨,突然觉得方雨晨现在的人生,比他当初想进CBA拿冠军的梦想,要闪光一万倍,我们总在找体育的意义是什么,其实答案从来都不在领奖台上,就在这些普通人的笑容里,在每一个能自由打球的傍晚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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