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广州天河区华阳小学采访校运会的时候,在跳高赛区第一眼就认出了莫国超,1米92的个子在一群小学老师里格外扎眼,他穿件洗得发白的省队运动服,裤脚卷到小腿肚,正蹲在沙坑边给参赛的小朋友调横杆高度,指尖沾了不少沙粒,有个圆滚滚的小男孩三次试跳都碰掉了杆,站在原地瘪嘴要哭,莫国超立刻站起来做了个夸张的“鬼脸跳”,故意把杆碰得哐当响,逗得小男孩破涕为笑,攥着拳头又站回了助跑线。
如果不是提前做过功课,很难把眼前这个晒得黝黑、说话带着广东口音的“孩子王”,和2004年那个和张国伟同场竞技、跳出2米25成绩的全国青少年跳高冠军联系起来,那天校运会结束后我们坐在操场看台上聊天,风吹过他额前的白发,他笑着说:“我这辈子跳过最高的杆不是2米25那根,是退役后跨过心里那道‘我不行’的坎。”
曾经的“岭南跳高新星”:我跳过的不只是横杆,还有18岁的骄傲
莫国超的跳高天赋在12岁那年就显出来了,他是佛山顺德人,小时候放学总爱跟着村里的大孩子爬树翻墙,体能比同龄孩子好出一大截,小学六年级运动会他报名跳高,没有经过任何训练就跳过了1米5,来学校选苗子的体校教练当场就跟他爸妈说:“这孩子是吃体育这碗饭的料,交给我,以后说不定能冲奥运。”
进了体校之后莫国超的成绩涨得飞快,16岁跳1米98,17岁突破2米10,18岁那年参加全国青少年田径锦标赛,他在决赛里跳出2米25的成绩,力压当时还没出名的张国伟拿下冠军,领奖的时候他攥着8000块奖金的银行卡,第一时间给爸妈打了电话,用全部奖金给家里换了个双开门冰箱,那个冰箱现在还在顺德老家的厨房里用,门上贴满了他小时候的奖状,每次回家摸着凉冰冰的冰箱门,他都能想起那天领奖台上的闪光灯,还有教练拍着他的肩膀说“再过两年你就能进国家队,冲北京奥运”。
那是他人生最意气风发的时候,队里给他制定的训练计划已经瞄准了2米30的健将级门槛,他甚至偷偷在笔记本里写了目标:要做第一个跳过2米35的广东跳高运动员,可命运的玩笑来得猝不及防,2006年冬天广州罕见下了雪,他在冬训做最后一组过杆训练的时候,落地的瞬间听见左脚脚踝传来清晰的“啪”的一声,跟腱完全断裂。
手术很成功,但康复的过程比他想象中难一百倍,第一次做力量训练的时候他疼得把康复室的不锈钢扶手都捏变形了,练了整整一年,第一次试跳只跳过了1米9,还不如他16岁的成绩,之后的6年他反反复复地训练、受伤、再训练,最好的成绩也只停在了2米10,离国家队的选拔标准差了整整15厘米,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那天,他在省队的宿舍里收拾完行李,正式递交了退役申请。“那天我把所有的奖状都锁在了行李箱最底层,觉得这辈子再也不想碰跳高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指尖轻轻敲着看台的栏杆,语气很平静,我却能听出那里面藏着的遗憾。
退役后摆过摊卖过奶茶,才发现最舍不得的还是跑道
刚退役的那两年莫国超过得很迷茫,他拿着20万安置费在佛山步行街开了家奶茶店,1米9的大个子站在吧台里做珍珠奶茶,客人进来第一句话总问“你是不是打篮球的?”,他每次都笑着摇头,说自己是跳高的,对方往往会愣一下,问“跳高?拿过奥运冠军吗?”。
奶茶店开了不到一年就倒闭了,步行街同类型的店太多,他又不会搞营销,最后算了算账,亏了8万,之后他又去夜市摆过地摊卖运动袜,晚上搬个小马扎坐在路边,10块钱3双,碰到过以前的体校队友,人家已经在市体校当教练,身边跟着一群穿运动服的小队员,对方递给他一根烟,问他要不要回去做教练,他当时摇了摇头,觉得自己连奥运都没去过,哪好意思教别人。
真正让他改变想法的是2017年的春天,他以前的小学班主任给他打电话,说学校要开运动会,缺个跳高项目的裁判,让他过去帮忙,那天他站在跳高赛区的边上,看着一群六七岁的小孩踩着运动鞋,盯着横杆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有个小男孩跳过去之后摔在沙坑里,滚了一身沙,爬起来第一句话是“老师我是不是飞起来了?”,莫国超站在边上突然就红了眼,他想起自己12岁第一次跳过1米5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心情,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自己脚下。
那天回家他翻出了压在行李箱底的奖状,第二天就去报了教练员资格证的培训班,花了半年时间考下证,然后去了广州天河区的一所小学当体育老师,专门负责青少年跳高的推广和训练。“以前总觉得只有拿金牌才算成功,那天看着小孩跳过去的样子我才明白,哪怕我自己没站到奥运赛场上,能把我会的东西教给小孩,说不定他们里面以后能有人站上去,这不也是另一种实现梦想的方式吗?”
蹲在小学操场的5年:我见过太多比我当年还有天赋的孩子
到今年为止,莫国超已经在小学操场蹲了5年,他的手机屏保还是2004年拿全国冠军的领奖照,但手机壳已经磨得发白,背面贴着好几个小朋友给他画的“跳高教练”画像,歪歪扭扭的小人旁边写着“莫教练是飞人”。
他现在带了20多个小孩,最大的13岁,最小的才7岁,我问他有没有遇到过特别有天赋的孩子,他立刻眼睛发亮,给我讲了叫阿明的小男孩的事:阿明是去年来训练的,才12岁,第一次试跳就跳过了1米75,比他当年同年龄段的成绩还要好,但是阿明爸妈一开始坚决不同意孩子练跳高,觉得练体育是“不务正业”,不如把时间花在补文化课上,以后考个好大学。
莫国超为了这事跑了三趟阿明家,第一次去的时候阿明爸妈连门都没让他进,第二次去他带着自己当年的奖状,还有阿明的训练记录,给阿明爸妈算“体育特长生升学的政策”,说自己每天放学之后给阿明补一个小时文化课,绝对不会耽误学习,第三次去的时候阿明爸妈终于松了口,说“先试半年,成绩掉了就立刻停”,现在阿明已经练了一年多,最好成绩已经到了1米83,上个月刚拿了广州市青少年跳高比赛的丙组冠军,文化课成绩不但没掉,还从班级中游升到了前10,阿明妈妈上次特意买了水果送到学校,握着莫国超的手一个劲说谢谢。
还有个让他印象很深的小女孩,小时候得过小儿麻痹,左腿有点瘸,每次训练都站在操场边上看,看了快一个月才敢过来问“教练我能不能也试试?”,莫国超特意给她做了个只有80厘米高的横杆,第一次跳过去的时候小女孩站在沙坑里哭,说“我也能飞”,莫国超说那时候他的眼泪也差点掉下来,“我当年拿全国冠军的时候都没那么感动,那时候我才明白,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它能让一个觉得自己‘不行’的孩子,突然发现自己也能做到别人能做到的事,这比什么都重要。”
这5年他自己掏腰包花了快3万块给孩子们买器材,学校的海绵垫太旧了,他自己上网买新的,小孩的护具磨坏了,他偷偷给买新的,从来不让小孩掏钱,他现在每个月工资才4000多,一半都花在了这些地方,女朋友有时候调侃他“你给小孩买护具比给我买口红还大方”,他就嘿嘿笑,说“等以后孩子们拿了冠军,我给你买十根口红”。
别再说“练体育没出路”:体育的意义从来不是只有拿金牌
作为一个跑了8年体育口的记者,我见过太多像莫国超这样的退役运动员,他们有的进了事业单位朝九晚五,有的转行做了生意,还有的因为伤病生活困顿,但是很少有人像莫国超这样,愿意沉下心来蹲在小学操场,做最基础的青少年体育推广。
我问过他后不后悔,毕竟如果当年不退役,哪怕拿不到奥运奖牌,现在说不定也能在省队当个教练,待遇比现在好得多,他摇了摇头,给我算了一笔账:“这5年我带过的孩子快有200个了,有的拿了省赛冠军,有的以后可能不会走职业体育的路,但是他们都爱上了运动,身体素质变好了,遇到挫折不会随便哭了,这不比我一个人拿冠军有价值多了?”
其实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体育舆论都陷入了一种“唯金牌论”的误区:大家只记得站在奥运领奖台上的冠军,觉得运动员拿不到金牌就是失败,觉得练体育就是“没出路”,但我们往往忽略了,那些站在顶端的冠军,其实都是从无数基层的训练场里走出来的,没有莫国超这样蹲在小学操场的基层教练,就不会有未来的世界冠军,更何况,体育的价值本来就不该只用金牌来衡量:它是小孩跳过高杆时的自信,是跑完全程时的坚持,是遇到挫折时的抗挫能力,这些东西是书本上学不到的,却是能伴随孩子一辈子的财富。
那天采访结束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有几个训练的小孩留下来加练,莫国超站在沙坑边喊着“助跑再快一点,抬腿!”,夕阳落在他的身上,和18岁那年站在全国领奖台上的他,影子叠在了一起,我突然觉得,他其实从来没有离开过跳高赛场:以前他的对手是横杆,现在他的对手是大家对体育的偏见,是基层体育资源的匮乏,而他正在跳的这根杆,比2米25要高得多,也有意义得多。
现在很多人问莫国超未来的打算,他说没什么远大的理想,就想多带几个孩子,最好能有孩子以后能站到世界赛场上,“如果真有那一天,我肯定要坐在观众席上给他加油,告诉他,你教练当年也跳过2米25呢。”他说这话的时候笑得很开心,像个拿到了糖的孩子,我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有人站在光里领奖,就有人在暗处播种,而那些播种的人,同样值得我们所有的掌声。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