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2月的哈尔滨冰上运动中心，场内温度维持在零下5度，我裹着厚羽绒服坐在看台上，鼻尖冻得通红，眼睛却死死盯着男子1000米青年组决赛的起跑线，枪响的瞬间，6名穿紧身赛服的运动员像箭一样冲了出去，前两圈一直排在第四位的红黑赛服小子，在最后一个弯道突然加速，冰刀在冰面上划出一道锋利的白弧，他几乎擦着外道挡板超到第一位，冲线时攥着拳头捶了下冰面，护目镜上的冰碴掉了一地，电子屏跳出他的名字：张译元，成绩1分26秒342,打破了沉寂3年的全国青年纪录。
那天赛后采访我问他，超车道的时候怕不怕撞上挡板，他摘了头盔甩了甩汗，露出额头上一道浅淡的疤：“怕啥，这条道我摔过几十次，哪块冰软哪块冰硬我都知道。”那天我就知道，这个2004年出生的哈尔滨小子，未来一定会在短道速滑的赛场上,闯出自己的名堂。
冰场边蹭冰的“编外队员”：热爱是没有门槛的入场券
张译元不是什么体育世家出身，父母都是哈尔滨普通的工薪族，小时候他第一次接触冰，是爸爸周末带他去家附近的露天冰场玩，别的小孩都报了兴趣班跟着教练滑，他就穿着几十块钱买的塑料冰鞋，趴在护栏边上看教练教动作,看完就自己跑到冰场没人的边角练。
“那时候冰场按时长收费，我爸妈一周只带我去两次，我就每天放了学背着书包跑到冰场门口蹲着，看里面的人滑，有时候教练见我蹲得久，就让我免费进去滑半小时。”张译元说，那时候他为了多滑一会儿冰，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起床写作业，放了学第一时间冲回家把当天的功课做完，就抱着冰鞋往冰场跑，零下二十多度的冬天，他耳朵冻得起了脓泡，手冻得裂了口子，摔得屁股青一块紫一块,也从来没跟爸妈说过不想滑。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讲自己买第一双专业冰刀的经历：那时候他看别的队员都有专业冰鞋，滑起来比他的塑料冰鞋快好多，就偷偷把妈妈每天给的10块早餐钱省下来，每天只吃3块钱的包子，攒了整整三个月，凑了800块钱从二手平台买了一双旧冰刀，冰刀拿到手的时候鞋型已经被前主人穿得有点变形，他自己找磨冰刀的师傅磨了三次才合脚，第一次穿着上冰滑了不到两圈，脚踝就被磨破了，袜子粘在伤口上，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直冒冷汗，他就找了块卫生纸垫在里面，接着滑了两个小时，回家脱鞋的时候,卫生纸已经被血浸透了。
“我妈当时发现了哭了好久，说要是我真喜欢就给我报班买新鞋，不用我自己攒钱。”张译元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眼睛亮晶晶的，“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热爱真的能当饭吃，至少能让我爸妈愿意支持我走这条路。”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家长逼孩子练体育的例子，也听过太多人说“体育就是吃天赋的饭，没有天赋再努力也没用”，但我始终觉得，能走到职业赛场的运动员，第一步拼的从来都不是天赋，而是你愿意为了那点热爱熬多少没人看见的苦，张译元刚被省队教练看中的时候，测试成绩比同年龄段的队员慢了整整2秒，教练说他算不上天赋型选手，但胜在眼神里有股狠劲，别人练10圈他练20圈，别人摔一次就哭，他摔10次爬起来还能笑，这股劲,比所谓的天赋值钱多了。
摔过17次的全锦赛赛道：没有“一夜成名”，只有“百炼成钢”
2021年，17岁的张译元第一次参加全国短道速滑成人锦标赛，报了男子500米和1000米两个项目，赛前他给自己定的目标是进决赛，结果500米半决赛的时候，他过弯速度太快没控住重心，整个人摔出去撞在挡板上，胳膊擦破了一大片,连决赛的门槛都没摸着。
他的教练跟我说，那天比完赛张译元没跟任何人说话，蹲在挡板后面哭了半个小时，哭完了爬起来跟教练说：“你能不能陪我加练两个月弯道，我下次绝对不摔了。”
接下来的两个月，他每天比别的队员早到冰场一个小时，晚走两个小时，专门练最容易摔的弯道入弯动作，每次过弯都故意把身体压到最低，冰刀几乎要贴到裤腿，摔了就爬起来接着滑，队里的后勤后来跟我算过，那段时间张译元光护膝就磨破了3个，训练记录里记着的摔倒就有17次，最严重的一次摔得尾椎骨挫伤，医生让他休息一周,他第三天就戴着护腰回到了冰场。
2023年全国短道速滑锦标赛，张译元再次站到了500米的赛道上，这次他一路从预赛冲到决赛，最后以0.08秒的差距拿到银牌，还和队友一起拿了男子5000米接力的金牌，赛后我去后台找他，他正坐在板凳上磨冰刀，手机屏保是2021年他摔出赛道的那张照片，下面配了一行他自己写的字：“摔的每一次，都是下次过弯的底气。”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张译元是短道速滑的“00后黑马”，是“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但只有跟他熟悉的人才知道，哪有什么一夜成名，不过是百炼成钢，观众看到的是他冲线的那10秒，看不到的是他从7岁到19岁，12年里滑过的几十万圈冰场，磨坏的12双冰刀，摔过的几百次跤，我一直觉得，体育圈最残忍也最公平的地方就在这里：你付出了多少努力，冰面都会替你记着,成绩也会替你兑现。
不想当“下一个武大靖”，只想做“第一个张译元”
随着成绩越来越好，越来越多的人开始拿张译元和武大靖比：同样是哈尔滨出身，同样擅长短距离项目，甚至连滑法都有几分相似，好多人直接给他冠上了“武大靖接班人”的名号，但张译元自己对这个称号并不感冒，上次采访我问他怎么看，他挠着头笑：“靖哥是我的偶像，我特别佩服他，但我不想当他的接班人，我想当第一个张译元。”
他确实和我们印象里的传统运动员不太一样，有很多属于自己的小习惯：每次比赛前都会在自己的护臂上画一个小太阳，因为小时候第一次滑赢同队的小朋友那天，天气特别好，太阳晒在冰面上亮闪闪的，他说看到那个小太阳就觉得什么都不怕；宿舍里养了一只三花流浪猫，是他去年在冰场门口捡的，每次比完赛第一件事就是跟猫视频，举着奖牌给猫看，说“你看爸爸又拿奖了，回去给你买罐头”；去青训营给小队员上课的时候，会特意蹲下来给小朋友系鞋带，谁的脚磨破了他就把自己备用的防磨贴给人家，还会帮人家调整冰刀的角度,比教练还耐心。
上个月有个初中生粉丝去国家队训练基地给他送礼物，是一幅自己画的张译元比赛的油画，他当时刚训练完，满头是汗，拿到画特别开心，当场掏出笔在画的背面画了个小太阳，还给小姑娘签了名，说“谢谢你喜欢我，你也要好好学习，做自己的小太阳哦”，后来那个小姑娘把这件事发到了网上，好多人说张译元一点架子都没有，他看到了还特意回复：“我就是个普通的滑冰的，大家喜欢我我已经很开心了，哪来什么架子。”
我特别欣赏张译元的这种心态，现在体育圈总喜欢造神，总喜欢给年轻运动员套上“某某接班人”“下一个冠军”的帽子，好像他们活着的意义就是复刻前辈的成绩，拿到那块奥运金牌，但其实每个运动员都是独立的个体，他们的热爱和坚持，从来不是为了活成别人的影子，而是为了走出属于自己的路，我们作为观众，其实也应该放下这种“必须拿金牌”的期待，给年轻人多一点空间，让他们长成自己想要的样子，哪怕最后没拿到最高的荣誉，只要他们滑得开心,就足够了。
站在米兰冬奥的门槛上：00后运动员的“赛场新哲学”
现在张译元已经进入了北京的国家队集训营，全力备战2026年的米兰冬奥会，每天的训练量接近6小时，下了训还要做力量康复，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但他还是抽出来每天半小时学英语，说“要是到时候能站在领奖台上，我想用英语跟外国的粉丝打招呼，不能给咱中国人丢脸”。
今年年初的短道速滑世界杯德国站，张译元第一次参加国际顶级赛事，男子1000米决赛他和林孝埈一起出战，最后以0.03秒的差距拿到了亚军，下来之后他一点都没沮丧，反而拉着林孝埈请教刚才入弯的技术动作：“哥你刚才那个入弯角度太绝了，你教教我呗，我练了好久都没找到感觉。”后来他把林孝埈教的技巧用到了训练里，现在过弯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近0.2秒，按照他自己的话来说：“赢不赢的不重要，能从厉害的人身上学到东西，我就赚了。”
这其实也是现在很多00后运动员的共同点：他们不再把“拿金牌”当成唯一的目标，更愿意享受运动本身的乐趣，大大方方地承认对手的优秀，也坦然接受自己的不完美，这种松弛感，反而让他们更容易出成绩，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运动员因为太想赢最后发挥失常的例子，反而是这种没那么多包袱、只想滑出自己最好水平的小孩,往往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前段时间我去国家队探班，刚好碰到张译元训练完，他抱着自己的冰刀走到冰场边，蹲下来摸了摸冰面，阳光透过场馆的玻璃落在他身上，他护臂上画的那个小太阳，亮得好像真的在发光，我突然想起他12岁的时候在日记本里写的那句话：“我想滑得快一点，再快一点，快到能追上风，能追上我想要的未来。”
现在的张译元，已经追上了曾经的自己，至于未来能不能站在米兰冬奥的领奖台上，其实已经没那么重要了，毕竟，一个能为了热爱坚持12年、摔倒了无数次还能爬起来的少年，早已经是自己人生里的冠军了，我们只需要安安静静地等着，看这个带着小太阳的少年,在冰面上滑出更多属于他自己的高光时刻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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