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弹破泡菜坛的小橡胶球,是我最早的体育启蒙
2008年我读小学三年级,在广东打工的爸爸年底回家,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拳头大的红色橡胶球,说是厂里的客户送的,“能弹三层楼那么高,叫超级球”,那时候我接触过的球只有学校里掉皮的篮球,和爷爷缝的布沙包,第一次把这个球往地上砸的时候,我看着它“嘭”的一声蹿得比梧桐树梢还高,整个人都看傻了。
那段时间我每天放学书包都来不及放,攥着超级球就往大院的空地上跑,玩法也多:几个人站成一排往墙上砸,谁接不到谁就罚做俯卧撑;比谁往地上砸弹得更高,输了的要给赢的买一毛钱的橘子糖;甚至我们踢野球踢不动正规足球,就拿这个超级球当小足球踢,光着脚在水泥地上跑,脚底板磨破了都不觉得疼。
出事的那天是周六傍晚,我和隔壁的阿凯比谁弹得高,我憋足了劲把球往地上猛砸,眼看着它飞过二楼阳台,直接“哐当”一声砸进了三楼张奶奶家开着的窗户里,紧接着就是陶瓷碎裂的声音,我吓得躲进了单元楼的杂物间,直到我爸拿着手电筒过来揪我耳朵,才敢出来认错,张奶奶家的青釉泡菜坛被砸了个大洞,里面泡了半个月的四川仔姜撒了半阳台,我爸当场掏出20块钱要赔,张奶奶却挥了挥手,蹲下来捏了捏我的脸:“小崽子挺有劲儿,以后去踢球说不定能进国家队。”后来她还把没弄脏的半坛仔姜给我家送了过来,我就着仔姜喝了三大碗粥,觉得就算挨一顿打也值了。
那天之后我爸真给我买了个儿童足球,大院的空地上从此多了两个追着球跑的小孩,我后来总觉得,我的体育启蒙根本不是后来学校里的体育课,也不是什么教练的指导,就是这个五块钱的超级球。我始终觉得,最好的体育启蒙从来都不是“要你练”,而是“我想玩”:它把最纯粹的快乐先塞进你手里,让你愿意为了它跑、为了它跳、为了它摔一身泥也不觉得委屈,这份热爱比任何专业训练都珍贵。
职业赛场的“超级球”,是无数普通人的公共情绪出口
长大之后我才知道,“超级球”这三个字,在体育圈里还有另一层意思:那些顶级赛事里诞生的、足以被记入历史的神仙进球,或是承载了无数人情绪的顶级赛事专用球,球迷们都爱叫它一声“超级球”。
我对这个概念的认知,来自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的那场法阿大战,那时候我刚上大二,整个宿舍的人挤在学校食堂的电视前面,地上堆着花生壳和可乐瓶,天花板上的风扇呼呼转得人头发晕,当19岁的姆巴佩从半场开始奔袭,连过阿根廷三个后卫把球踢进网的瞬间,整个食堂直接炸了,有人站在桌子上嘶吼,有人把手里的可乐泼了旁边人一身,连打饭的阿姨都拿着饭勺跟着鼓掌,我身边的阿凯那时候已经在老家开出租车了,他是C罗的死忠,那天特意停了夜班的活,在路边大排档蹲了两个小时看球,赛后给我发语音,嗓子都是哑的:“太爽了,这球我能记一辈子,这才叫超级球啊。”
阿凯开白班出租,每天要在车里坐12个小时,腰间盘突出犯的时候连下车都费劲,但是只要有葡萄牙队的比赛,他哪怕少赚几百块也要找个地方看完全场,2022年卡塔尔世界杯,葡萄牙对阵瑞士的淘汰赛,C罗替补上场的那十几分钟,阿凯说他攥着啤酒瓶的手都在抖:“我和C罗同岁啊,他37岁还在场上跑,我总觉得我也不能服老。”后来葡萄牙出局的那天,他在我朋友圈底下留言,说自己在车里坐了半小时才回家,“也不是难过,就是觉得,属于我们这代人的超级球,可能踢不了几年了。”
去年欧冠决赛曼城对阵国米,我和几个国米球迷朋友在酒吧看球,当卢卡库近距离把队友的射门挡出底线的时候,我旁边的哥们直接把口罩哭湿了,他是做工程的,那天之前连续在工地待了三个月,刚下高铁就直奔酒吧,“我这三个月挨的骂、加的班,本来就等着赢球的时候一起发泄出来,就差这么几厘米。”那天我们喝到凌晨两点,他说不是输不起,就是那种伸手就能碰到“超级球”,却眼睁睁看着它飞走的感觉,太挠心了。
我以前总觉得“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这句话说得太重,直到后来见了太多为了一个球哭、为了一个球笑的普通人,才明白体育其实是和平年代最公平的公共情绪树洞:你不用管你是什么身份、赚多少钱、平时有多少烦心事,只要你为这场球投入了情绪,你就有资格在进球的时候嘶吼,在输球的时候流泪,它不用给你发什么奖品,那个瞬间的情绪释放,就是最好的奖励。
从五块钱的橡胶球到万元级赛事用球,“超级”的本质从来不是球本身
前阵子卡塔尔世界杯的官方用球“旅程”火了,我特意去查了参数:用20块回收聚酯材料拼接而成,比往届用球轻10克,飞行速度是世界杯历史上最快的,内置的IMU传感器每秒钟能发送500次运动数据,辅助裁判判断越位,普通市售版造价就要1000多块,限量签名款甚至被炒到了上万元,我当时特意买了一个给我哥家7岁的儿子当礼物,结果小孩玩了两天就扔到了角落里,反而翻出了我从旧箱子里找出来的那个掉了半块漆的红色超级球,天天在院子里追着跑,玩得满头大汗,我问他为什么不玩那个贵的,他撇了撇嘴:“那个大的踢不动,这个小的能弹得比我家狗狗还高,好玩多了。”
小孩的一句话突然点醒了我:我们总在说“超级球”,好像越贵、越有科技含量、出现在越高规格的赛场上,才配叫“超级”,但其实“超级”的从来都不是球本身,是拿着球的人有没有觉得快乐。
我之前采访过社区业余足球队的组织者老李,今年52岁,年轻的时候是厂队的前锋,厂子倒闭之后开了十几年出租车,退休之后拉着一帮老伙计组了个“老头足球队”,队员平均年龄48岁,有快递员、有小学老师、有菜市场卖菜的老板,他们踢了十几年球,从来不用什么专业赛事用球,就买20块钱一个的橡胶足球,踢坏了就换,每周六下午在社区的空场踢两个小时,赢了的队伍奖品是一瓶冰汽水,输了的队伍买单,去年他们去参加市里的业余足球赛,主办方提供了正版的专业比赛用球,他们反而踢不习惯,说“太滑了,不如我们20块钱的球好踢”,最后还拿了亚军。
老李说,他们这帮人平时生活里各有各的烦心事:有人家里有生病的老伴要照顾,有人儿子结婚买房子凑不齐首付,有人打零工被老板欠工资,但是一到球场上,大家就都忘了这些事,“什么身份、什么烦恼都不存在,我们就是一帮踢球的老伙计,能跑能踢,就比什么都强。”
现在我们总在说体育产业升级,说要推广专业运动,但是太多人都忘了,体育最核心的本质从来不是“专业”,而是“参与”,一个球哪怕价值百万,如果你只能坐在屏幕前面看别人踢,它对你来说也只是个没用的展品;一个哪怕只值五块钱的橡胶球,只要你愿意拿着它跑起来、跳起来,为它笑为它闹,它就是属于你的独一无二的超级球。
我们每个人都需要一个属于自己的“超级球”
前阵子我以前的同事小周发了条朋友圈,视频里他在五人制足球场上踢进了一个远射,对着镜头比耶,配文是“人生第一个超级球”,小周是程序员,以前996是常态,下班回家就瘫在沙发上刷短视频,刷到凌晨两三点都睡不着,颈椎病严重的时候转头都费劲,去年体检还查出了轻度抑郁,我那时候拉着他每周下班去踢两次五人制,刚开始他跑两步就喘,踢十分钟就要下场休息,现在坚持了一年多,不仅瘦了20斤,整个人都开朗了不少,他说每次在球场上追着球跑的时候,什么KPI、什么改了八遍的需求、什么35岁危机,全都忘了,脑子里只有那个滚来滚去的球,踢完出一身汗,回家躺床上就能睡着,“这个被我踢得掉皮的足球,就是我的超级球,比我买的任何潮玩都值钱。”
我姑今年57岁,退休之后天天在家打麻将,坐得腰间盘突出,走路都疼,去年小区里组织老年气排球队,她抱着试试的心态报了名,现在每天早上七点就去球场练球,上个月还跟着队里去参加市里的老年气排球比赛,拿了三等奖,她现在逢人就说,那个软乎乎的气排球就是她的“超级球”:“以前打麻将赢几十块钱都开心半天,现在打一场球,出一身汗,赢了比赛拿个不锈钢盆的奖品,比赢几千块麻将都高兴,腰不疼了,朋友也多了,比在家待着强100倍。”
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现在的社会给我们的评价标准太单一了:赚多少钱、当多大的官、买多大的房子、开多好的车,好像达不到这些标准就是失败者,但是在“超级球”的世界里,评价标准从来只有一个:你开不开心,有没有尽兴,你不需要成为梅西,不需要成为C罗,不需要踢进能记入历史的神仙球,你只要在追着球跑的过程里,找到了那个最放松、最快乐的自己,就够了。
现在那个当年砸破张奶奶家泡菜坛的红色超级球,还摆在我的书桌上,掉了半块漆,弹力也不如以前了,但是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2008年的夏天,想起在大院里光着脚奔跑的小孩,想起和阿凯在大排档看球的夜晚,想起在球场上跑得满头大汗的瞬间,其实超级球从来不是某个特定的商品,也不是只有职业赛场才能诞生的神迹,它是藏在每个人心里的那点关于运动、关于快乐、关于纯粹的火种,只要你愿意弯腰把它捡起来,它就能弹得比你想象的更高。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