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去墨尔本公园看澳网,走到第三大球场的时候,一定会看到门口那个烫金的名字:玛格丽特·考特,几乎每个路过的球迷,看到这个名字的反应都不一样:上了年纪的老球迷会停下脚步,念叨两句这可是当年拿了24个大满贯的女王;年轻的球迷尤其是带着彩虹配饰的孩子,大多会翻个白眼,快步走开,这个名字,大概是网坛有史以来最撕裂的一个符号了:她是前无古人的62座大满贯奖杯持有者,是女子力量型网球的开创者,也是公开反同、被无数球员和球迷抵制的“保守派标杆”,有人说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子网球运动员,有人说她是网坛的耻辱,两种极端的评价,绑着这个已经81岁的老人走了大半辈子。
24个大满贯单打冠军:前无古人的网坛初代女王
要聊玛格丽特·考特,永远绕不开她那张恐怖到近乎夸张的荣誉成绩单:职业生涯共拿下24个大满贯单打冠军、19个女双冠军、19个混双冠军,总计62个大满贯头衔,这个记录至今没有任何网球运动员能打破,哪怕是后来被称为“ Serena 大魔王”的小威廉姆斯,追了十几年也只拿到23个单打大满贯,到退役都没追上考特的记录。
很多人说考特的成绩“水分大”,因为她打球的年代很多大满贯赛事没有职业球员参加,可只要翻一翻她的成长史,就知道这个说法有多不公平,1942年,考特出生在澳大利亚新南威尔士州的一个小镇上,父亲是个普通的挤奶工,家里有4个孩子,穷到连给她买一支正经网球拍的钱都没有,她8岁的时候第一次接触网球,是拿哥哥玩剩下的、拍线断了一半的旧球拍,对着家里的谷仓墙打,每天放学打两个小时,打坏了3块木板拍,才终于在11岁那年收到了人生中第一支新球拍,是当地的网球俱乐部教练看她有天赋凑钱给她买的。
那个年代的女子网球,还被“淑女运动”的标签绑着:女球员要穿及膝的百褶裙,发球要动作优雅,不能跑太猛不能喊太大声,甚至有教练公开说“女人打网球就是消遣,没必要练体能”,可考特偏不信这个邪,她15岁打进澳网青年组的时候,就给自己制定了和男运动员一样的训练计划:每天早上5点起来跑5公里,然后练1小时力量举,再去球场和男子青年队的球员对练,那时候别的女球员休息的时候都在聊裙子和首饰,她在边上啃能量棒,胳膊上的肌肉比很多男球员还结实,对手都私下骂她“野丫头,不像个女人”。
我最早知道考特,是16岁那年跟着教练学网球的时候,教练把她1970年的比赛录像放给我们看:那年她拿了年度全满贯,一年之内把澳网、法网、温网、美网四个冠军全部收入囊中,全年战绩是恐怖的112胜3负,决赛打对手的时候,ACE球发得对面连拍子都碰不到,最让我震撼的是她生完第一个孩子仅仅3个月就回到了赛场,1973年一口气拿了3个大满贯单打冠军,那时候的女子网坛,球员只要结婚生子基本就等于退役,可考特抱着刚满月的孩子去领奖台的照片,打了所有质疑者的脸,教练当时跟我们说:“你们现在觉得女球员生完孩子拿大满贯是了不起的事,其实50年前考特就做到了,她是第一个告诉全世界,女人不需要在家庭和事业之间二选一的网球运动员。”
那时候我特别崇拜她,还把她的训练时间表贴在我书桌旁边,每天照着跑3公里,哪怕冬天零下好几度也没断过,现在回头看,哪怕她后来有再多争议,你都不能否认她对女子网球的贡献:是她打破了“女子网球只能走优雅路线”的刻板印象,把力量和耐力训练引入了女子网坛,也是她让后来的女运动员相信,我们可以和男人一样拼体能、拼力量,我们的职业寿命不该被婚姻和生育限制。
从网坛英雄到众矢之的:被偏见困住的“保守派标杆”
考特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她1977年退役之后,她出生在非常保守的基督教家庭,退役后成了一名基督教牧师,慢慢开始公开表达自己的保守立场,从反对堕胎到反对性教育,最后把矛头对准了性少数群体。
第一次大规模争议爆发在2017年,当时澳大利亚正在进行同性婚姻公投,考特公开发表声明说:“同性婚姻是对上帝创造的婚姻制度的亵渎,同性恋家长养出来的孩子会有心理问题,我坚决反对同性婚姻合法化。”她甚至公开抵制澳大利亚航空,说“澳航的CEO是同性恋,他支持同性婚姻是在犯罪,我这辈子都不会坐澳航的飞机”。
这话一出,整个网坛都炸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她的是女子网球名宿纳芙拉蒂洛娃,她本身就是公开的同性恋,拿到过18个大满贯单打冠军,她直接发长文说:“考特是我当年的偶像,我曾经把她当成目标追赶,可她现在说的话,等于在往所有性少数网球运动员的心上插刀,我认识16岁的小球员,因为自己是同性恋不敢告诉父母,不敢打比赛,怕被人骂,考特的话会把这些孩子推进深渊。”另一位名宿比利·简·金也公开表示,澳网应该把用考特名字命名的“玛格丽特·考特球场”改名,“我们不能用一个公开歧视别人的人的名字,来命名一个面向所有球迷的球场”。
我当时在墨尔本的网球俱乐部当助教,亲眼见过那个场景:俱乐部里有个17岁的小姑娘,叫莉莉,是个同性恋,练了10年网球,最大的梦想就是打进澳网青少年组,她的房间里原来贴满了考特的海报,那天看到考特的采访之后,她蹲在更衣室哭了两个小时,把所有海报都撕了,跟我说“姐,我觉得我再怎么努力,也不配打网球了,我最崇拜的人觉得我这种人是错的”,那段时间,好多来打球的孩子都戴着彩虹腕带,就是为了抗议考特的言论,澳网组委会本来要给考特立雕像纪念她夺冠50周年,最后也因为公众抗议推迟了。
更让人生气的是,考特从来没有觉得自己错了,她后来在采访里还说“我不是歧视,我只是在表达我的信仰,同性恋可以打网球,但他们不该公开自己的性取向,会带坏小孩子”,2020年澳网邀请她去现场参加夺冠50周年的纪念仪式,她出场的时候,现场一半人鼓掌,一半人嘘声震天,还有球迷举着“考特的言论伤害了我们”的标语,那次致敬最后闹得不欢而散。
我其实能理解她的认知是怎么来的:她出生在1940年代的澳大利亚小镇,那个地方那个年代,所有人都信基督教,都觉得结婚生子、男耕女织是唯一正确的生活方式,她一辈子都在这种环境里长大,早就形成了固化的认知,很难改变,可我始终觉得,信仰的边界是不能伤害别人,你可以不认同同性婚姻,你可以自己过你想要的生活,但你不能公开说某一类人“有错”,不能用自己的话语权去否定别人的存在,尤其是你作为公众人物,你的一句话可能会毁掉一个孩子的一生。
荣誉和偏见能不能分开?网坛绕不开的考特难题
这几年关于考特的争议从来没有停过,核心的问题就是:我们能不能把运动员的场下言论和场上成绩分开?要不要因为她的偏见,否定她所有的成就?
去年我去澳网看比赛,专门去了玛格丽特·考特球场,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她的荣誉:“24座大满贯单打冠军,女子网球历史上最伟大的运动员之一”,牌子旁边贴了一个大大的彩虹标识,下面写着“澳网支持所有性别的所有球迷,致力于打造包容平等的运动环境”,那天在球场门口,我遇到了一对来看球的同性情侣,两个人都穿着网球服,手上戴着情侣戒指,她们告诉我,她们都是网球教练,考特是她们刚学球时候的偶像,“我们不会要求把球场改名,她的成绩是实打实的,是网球历史的一部分,抹不掉的,但我们也希望组委会能一直把这个彩虹标识放在这,告诉所有人,考特的偏见不代表澳网的立场,不管你是什么性取向,都可以在这里看球、打球”。
现在网坛有两种极端的声音:一种觉得考特是神,她的成绩就是一切,别人骂她都是白左瞎闹;另一种觉得考特是罪人,应该把她的名字从网球史上抹掉,所有和她有关的荣誉都要取消,可我觉得这两种说法都太极端了,我们不需要非黑即白地去评判一个人。
我自己的观点是:考特的竞技成就永远值得被记录,那些冠军是她一个球一个球打出来的,是她每天5点起来跑5公里练出来的,是她生完孩子3个月就回到赛场拼出来的,你不能因为她的偏见,就否定她所有的努力,否定她对女子网球的贡献,不然对那些和她同时代的运动员也不公平,我们绝对不能把她塑造成完美的偶像,不能只宣扬她的成绩,回避她的争议,反而应该把她的故事当成一个教训:哪怕你在某个领域取得了再高的成就,你也有可能有认知的局限,你也可能会伤害到别人,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成绩,体育的核心是人,是对每一个热爱这项运动的人的尊重。
我还记得2021年的时候,有记者问考特,有没有后悔过自己的言论,她沉默了好久说:“我不后悔我的信仰,但如果我的话伤害到了那些打网球的孩子,我很抱歉。”其实她也只是时代的产物而已,她的偏见是她所处的那个年代和环境给她的枷锁,她自己可能都意识不到自己的话有多大的杀伤力,我们真正要做的,不是去骂一个80多岁的老人,而是要让未来的网球运动员,不要再说出这样的话,让未来每一个喜欢网球的孩子,不管是什么性别、什么性取向、什么出身,都能在球场上得到平等的尊重,不用因为自己的身份觉得自己不配打球。
我们该记住怎样的玛格丽特·考特?
今年澳网的时候,我看到组委会做了一个致敬历史名宿的短片,里面有考特的比赛画面,也提到了她的言论引发的争议,最后配了一句话:“历史从来不是完美的,我们回望历史,是为了走向更好的未来。”
我想这就是我们对待考特最好的态度:我们不需要把她捧上神坛,也不需要把她踩进泥里,我们要记住的,是那个17岁拿着旧球拍,从澳大利亚小镇一路打到温网领奖台的小姑娘,是那个打破女子网球刻板印象,告诉所有人女人也可以靠力量赢球的运动员,是那个生完孩子3个月就回到赛场,证明女性可以平衡家庭和事业的勇者,同时我们也要记住,她说出的那些伤害性的言论,记住那些因为她的话难过哭泣的小球员,记住体育的本质是包容,是连接,是让每一个人都能在运动里找到归属感。
去年我碰到了之前那个叫莉莉的小姑娘,她现在已经打进了澳网青少年组的正赛,她的球拍上贴了一个小小的彩虹贴纸,她说她现在已经不恨考特了,“她的成绩还是值得我学习,但我会成为比她更好的偶像,我要告诉那些和我一样的孩子,你们没有错,你们配得上所有的冠军”。
你看,这就是体育最动人的地方:前人的成就我们会继承,前人的偏见我们会修正,我们永远会向着更包容、更平等的方向走,以后再有人跟你聊起玛格丽特·考特,你可以告诉她,她是网坛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女子运动员之一,她也说过错话,伤害过很多人,我们记得她的贡献,也不会忘记她的教训,因为我们要走的路,比她当年走的,要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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