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10月,成都世界象棋锦标赛决赛现场,我挤在媒体席里刚拍完中国队夺冠的画面,转头就看见观众席出口站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头发白了快一半,正弯腰给两个围着他的小棋迷签名,笔在棋盘形状的明信片上写得飞快,末了还抬头笑着问“你们现在每周练几盘棋啊?可别耽误写作业”,这个人就是蒋全胜,在象棋圈里大家都习惯叫他“蒋总”,但比起四川象棋运动管理中心主任的头衔,他更愿意别人说他是“象棋的服务员”。
我跟蒋全胜认识快十年,每次采访他都很少提自己过去当运动员的成绩,聊得最多的是“下周还有个校园象棋赛要落地”“这次业余赛奖金给得足,不少外卖小哥、退休大爷都报名了”,在我看来,他的人生本身就是一盘下得极漂亮的棋:前半程自己在楚河汉界里拼杀当“常胜将军”,后半程蹲下来给所有爱象棋的人铺路,把曾经在四川连固定训练场地都没有的小众项目,做成了响当当的城市文化名片。
从棋盘上的“常胜将军”到赛场下的“铺路者”
蒋全胜的棋缘是在成都老巷的街坊棋盘边泡出来的,上世纪70年代,他还是个上小学的半大孩子,放学就蹲在巷口看大爷们下棋,看了半个月就敢坐下来跟人对弈,不到12岁就成了整条巷子里有名的“棋神童”,大人下彩棋赢了他的糖,转头就又输给了他,1978年他被选进四川省象棋队,正式开启了职业运动员生涯,那些年他拿过全国赛的前六、全运会团体季军,棋风稳得像山,最擅长后发制人,不到最后一步绝不露杀招,队里的小队员都怕跟他下训练赛,说“跟蒋老师下棋,明明感觉自己占尽优势,走着走着就输了”。
1999年蒋全胜退役的时候,摆在他面前的选择不少:有企业开高薪请他去当高管,有朋友邀他合伙开棋社赚快钱,但他最终接下了省象棋队领队的担子——那时候的四川象棋队,是真的穷,训练室是省体育局走廊尽头隔出来的小房间,夏天没空调冬天漏风,队员出去比赛要自己先垫差旅费,青训梯队更是断档,最小的队员都已经18岁,再没人接棒,四川象棋队说不定就要从全国序列里消失。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跟我讲过2002年带少年队去广州比全国少儿赛的经历:那时候队里经费紧张,12个孩子加上两个教练,买的都是绿皮车坐票,30多个小时的车程,孩子们坐得腿都肿了,他提前在家腌了十斤泡菜,装了满满两大保温桶,路上就着馒头给孩子们当菜,到了广州也不敢带孩子下馆子,每天找路边的快餐店买5块钱一份的蛋炒饭,就着自带的泡菜吃,那次比赛四川少年队拿了两个冠军,领奖的时候孩子们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块馒头。“现在想想真的对不起这帮孩子”,上次聊起这件事蒋全胜还红了眼,“但那时候真的没钱,能让他们去比赛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我一直觉得,现在的体育圈太推崇“胜者为王”的逻辑,大家都愿意去当拿金牌的运动员,享受聚光灯的追捧,很少有人愿意蹲下来做铺路的事:钱少、事多、短期看不到成果,说不定熬十年都出不了成绩,但蒋全胜偏选了这条最难走的路,他说“我自己下棋拿过奖,知道象棋有多好,不能让这么好的东西在四川断了根”,就凭这句话,他在领队的位置上熬了快十年,硬生生把快要散架的四川象棋队拉了回来。
把“没人疼”的小众项目做成四川体育的金名片
蒋全胜常说一句话:“项目好不好,不是靠上级给政策给出来的,是自己一步一步做出来的。”2015年他牵头筹备成都象棋甲级联赛,一开始拉赞助跑了20多家企业,人家一听是象棋比赛,都觉得“太冷门了,没流量,投了钱也听不到响”,连吃了两个月闭门羹,最后是成都一家开连锁茶馆的老板被他磨动了:“我看蒋老师你跑了三趟,每次来都给我讲下棋的好处,就冲你这份执着,我出20万冠名。”
第一届联赛办得简陋,赛场就设在茶馆的大堂里,参赛的除了专业队队员,还有不少社会上的象棋爱好者:有大学老师、有出租车司机、还有刚上初中的小棋手,大家坐在一块下棋,赢了的拿500块奖金,输了的也有个定制棋盘当纪念品,那次比赛蒋全胜在赛场守了三天,每天最早来最晚走,给棋手端茶倒水,有人下完棋吐槽赛场椅子不舒服,他第二天就拉着同事去二手市场淘了20把软靠背椅。
让更多普通人参与进来,是蒋全胜推广象棋的核心逻辑,2019年他搞“全城热弈”街头象棋赛,把棋盘摆到了春熙路的步行街上,路人不管是什么身份,只要想下都能坐下来玩,赢一局就能拿个钥匙扣、笔记本的小奖品,冠军有5000块现金奖,那年的冠军是个叫李超的外卖小哥,他平时送单等餐的时候就在手机上下象棋,抱着玩的心态报了名,一路杀到决赛赢了成都有名的业余棋王,蒋全胜一眼就看中了这个有天赋的小伙子,特意给他开了青训营的免费名额,让他空闲的时候去队里跟专业教练学棋,现在李超已经是成都业余象棋队的队员,去年还代表四川拿了全国业余象棋赛的亚军,他还在自己住的小区开了个免费的小棋社,下班之后就教小区里的留守儿童下棋,“要是没有蒋老师,我可能一辈子都只是个在手机上下棋的外卖员,现在我也能把象棋的乐趣传给更多人”。
这些年蒋全胜做的事远不止这些:他推象棋进校园,现在成都已经有120多所中小学开了象棋课,十几万孩子在学棋;他搞“一带一路”象棋国际邀请赛,把海外的象棋爱好者请到成都来比赛;他带出来的队员郑惟桐拿了世界冠军、孟辰成了全国顶尖棋手,2021年全运会四川象棋队拿了男女团体双冠,领奖台上队员们第一个拥抱的就是台下头发花白的蒋全胜。
我曾经问过他,现在体育圈都在追热门项目,足球、篮球流量高,电竞更是年轻人追捧,为什么非要死磕象棋这种“老古董”?他跟我说:“什么叫热门什么叫冷门?只要老百姓喜欢玩,就是好项目,你现在去成都的公园、小区转一转,随便都能看到几堆人在下象棋,这就是我们的底气。”我深以为然,现在很多地方搞体育都追求短平快,恨不得投钱进去第二年就能拿金牌出流量,但蒋全胜这种沉下心来做群众基础的“慢功夫”,才是一个项目能长久活下去的根本。
“全胜”的人生,从来不是只盯着输赢
蒋全胜的名字里有“全胜”两个字,但他教棋的时候最常跟孩子说的话却是“下棋可以输,做人不能怕输”,上个月我去他的青训营采访,刚好碰到一个8岁的小男孩输了棋坐在地上哭,教练怎么劝都没用,蒋全胜看见了就蹲下来,给小孩擦了擦眼泪,拿着他的棋谱说:“你刚才那步弃车攻杀走得特别有想法,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走不出这么妙的棋,输了有什么关系?下次把漏洞补上不就赢回来了?”几句话就把小孩哄得破涕为笑,拿着棋谱转头就去找对手约下次的比赛。
他的青训营有个死规矩:12岁以下的孩子每周训练不能超过3次,必须保证文化课的时间,要是学校考试没及格,暂时就不用来训练了,很多家长不理解,说“我送孩子来就是想让他当职业棋手拿冠军的,为什么不让多练?”蒋全胜每次都耐心跟家长解释:“一百个学棋的孩子里,可能只有一个能成为职业选手,剩下的99个,只要能从棋里学会冷静思考,学会面对输赢,那这棋就没白学。”在他看来,象棋从来不是少数人的职业,而是中国人刻在骨子里的生活方式,普通人不需要拿冠军,能从下棋里获得快乐,就够了。
这两年他还牵头搞了“银发象棋班”,免费给社区的退休老人教棋,我认识的张大爷就是象棋班的学员,72岁那年得了脑梗,左边身子不利索,出院之后就天天闷在家里不爱说话,儿女怎么劝都没用,蒋全胜听说之后特意上门,陪张大爷下了两盘棋,还故意输给他,说“张大爷你这棋感太好了,来我们象棋班肯定能当班长”,现在张大爷每天都拄着拐去棋社下棋,不仅棋艺涨了,话也多了,身体恢复得比医生预计的还好,家里人特意给蒋全胜送了锦旗,说“象棋救了我们家老头”。
每次有人夸蒋全胜是四川象棋的功臣,他都摆摆手说“我只是个做杂事的”,去年世锦赛结束之后我跟他一起走出赛场,春熙路的灯已经亮了,路边的小花园里还坐着几个大爷在路灯下下棋,他停下来看了两分钟,笑着说“你看,这才是象棋最好的样子,我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以后不管是老人还是小孩,想下棋的时候都有地方下,有对手陪,那我这个‘服务员’就算做到位了”。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蒋全胜名字里的“全胜”,从来不是指自己在棋盘上赢了多少局,拿了多少奖,他的“全胜”,是让流传了上千年的楚河汉界,在今天的街头巷尾还有人玩;是让普通的外卖小哥、退休老人、放学的孩子,都能从这32颗棋子里找到乐趣,这种把自己的人生价值和一个项目的命运绑在一起,拼尽全力让更多人获得快乐的人,才是真正的,当之无愧的“全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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