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亚冠附加赛结束的那个深夜,我在天河体育中心西门对面的大排档撸串,邻桌一个穿洗得发白的恒大复古球衣、戴鸭舌帽的男人,突然“啪”的一声把啤酒瓶墩在桌子上,粗口顺着烤串的烟飘过来:“踢的什么玩意儿!这边路防守是漏勺做的?”
我抬头看了一眼,才认出来这就是网上那个粉丝破千万、敢指着足协鼻子骂的愤怒保罗,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半盘烤茄子、三瓶喝空的珠江啤酒,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刚才比赛的回放界面,画面里广州队的年轻球员正低着头往更衣室走,那天广州队0比1输了球,没能闯进亚冠正赛,看台上几千个球迷唱了整场的《红日》,最后散场的时候好多人红着眼圈。
保罗那天没带助理,就是跟两个发小一起来看球的,看到我认出来他,也没端架子,招手让我过去坐,我们就着烤串和冰啤酒,聊了三个多小时,聊到最后老板都打哈欠了,他还在说:“我就不信了,中国足球真的能烂一辈子?”
「“愤怒”从来不是人设,是我作为球迷的本能反应」
保罗是89年的北京人,接触足球的契机和很多老球迷一样:小时候蹲在胡同口的小卖部,跟着爸爸和一群大爷看98年世界杯,看着齐达内顶进两个头球的时候,他啃着五毛钱的冰棒想,原来足球是这么让人热血的东西,2002年国足进世界杯那天,他刚上初中,全校停课在教室看比赛,他和同学把校服脱下来挥得呼呼响,嗓子喊哑了三天,那时候他笃定:中国足球的好日子肯定还在后头。
2013年恒大拿亚冠冠军的夜晚,他特意飞了广州,在天河体育场外的广场上,跟几万个光着膀子的球迷一起唱《歌唱祖国》,哭的像个傻子,他说那时候他真以为,中国足球的黄金时代马上就要来了,可他没等到黄金时代,反倒等来了一路滑坡的溃败:2019年国足连菲律宾都踢平,2021年世预赛对阵沙特,归化球员洛国富拼到腿抽筋被换下,镜头扫过看台,足协的工作人员正低着头刷手机,连比赛都懒得看。
那天晚上他在家看完球,气的把茶几上的玻璃杯都砸了,老婆骂他神经病,他抓起手机对着镜头就录了15分钟,没有稿子,想到什么说什么,开头第一句就是没忍住的脏话,骂足协不把球员的努力当回事,骂那些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做决定的人,根本不懂足球、也不爱足球,发出去之前他没多想,就是觉得胸口的气撒不出来,结果第二天醒来,视频已经有了几百万播放,粉丝涨了几十万,私信箱直接爆了。
几万条留言里,有人拍了自己砸坏的遥控器照片说“哥你骂的太对了,我昨天差点把电视砸了”,有个70多岁的老球迷发了一分钟的语音,嗓子都是哑的:“我看了40年球,终于有人敢说真话了”,还有个16岁的小球迷给他发长文,说自己练了6年球,教练说他天赋够进省队,但要家里拿30万的“赞助费”,家里掏不起,他只能放弃踢球,现在在餐馆当服务员,每次看到国足的比赛都躲起来哭。
保罗说他看到那条私信的时候,正在吃外卖点的黄焖鸡,油汤洒了一裤子都没察觉:“你说我能不愤怒吗?这些孩子的梦想,就被那些蛀虫几十万几十万的明码标价卖了,我骂两句怎么了?我还嫌骂的轻呢。”后来总有人说他的“愤怒”是人设,是靠骂中国足球博流量,他总是嗤之以鼻:“要是人设我犯得着每次录视频都气的嗓子哑三天?犯得着因为骂足协被限流被删视频?我要是想赚快钱,去捧流量明星不好吗?犯得着跟那帮人对着干?”
「我骂的从来不是球员,是把足球当摇钱树的蛀虫」
网上总有人骂保罗戾气重,说他一天到晚传播负能量,他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什么叫正能量?看着小球员因为没钱被淘汰你闭嘴,看着足协乱搞政策你闭嘴,看着俱乐部拿了冠军转头就解散你闭嘴,那不是正能量,那是助纣为虐。”
他反复跟我强调,自己从来没骂过在场上拼尽全力的球员:去年东亚杯国足选拔队对阵日本,几个U23的小球员拼到腿抽筋,最后0比0逼平对手,他专门录了一期视频夸这些孩子,说“你们踢的好,你们才是中国足球的希望”,在他的评判标准里,球员在场上流血流汗,哪怕技术差输了球,都不该被骂,该骂的是那些躲在背后把足球当摇钱树的人:是赛前逼着球员拍综艺、搞商业活动的官员,是收黑钱卡走好苗子的青训教练,是砸钱赚够热度就跑路的资本家。
去年他去山东一个民间青训机构做公益,碰到一个14岁的小男孩,速度快、脚法准,带他的教练私下跟保罗说,这孩子再过半年就要升U15梯队了,天赋绝对够,但是家里是农村的,拿不出15万的“进门费”,大概率要被刷下来,保罗当时就火了,找到青训机构的负责人,把教练说的话录的音直接拍在桌子上:“你今天要是敢把这个孩子刷下来,我就把这个录音发到网上,我让全中国的球迷都看看你们这青训是怎么选人的,我看你们以后还能不能招到学生。”
最后负责人怂了,不仅免了那个孩子的所有费用,还给了他全额奖学金,现在那个小孩已经进了U15梯队,上个月还在全国青少年足球联赛里拿了最佳射手,孩子妈妈特意给保罗寄了一筐自家种的苹果,保罗说那苹果甜的发齁,比他吃过的任何进口水果都好吃。“你说这些人可不可恨?”保罗灌了一口冰啤酒,眼睛有点红,“中国14亿人,真的找不出11个会踢球的吗?不是找不出,是好苗子都被这些蛀虫卡死在半路上了,有钱的不会踢,会踢的没钱上,你说这球能好吗?”
之前足协搞中性名改革,把很多传承了二三十年的老队名一刀切改掉,江苏苏宁刚拿了中超冠军转头就解散,他连着发了三条视频骂足协拍脑袋做决定:“你们懂不懂什么是足球文化?人家企业砸几个亿投资足球,连个冠名权都不给,人家凭什么给你烧钱?做公益还要留个名呢,你们这是把投资人当傻子玩!”后来有足协的人托朋友带话,让他“注意影响,别乱说”,他直接把聊天记录截图发到了网上:“我就是个普通球迷,我有什么好怕的?你们敢做还不让人说了?大不了把我号封了,我再注册一个,接着骂,骂到你们改为止。”
「骂了10年还在等,是因为我信总有人在真的爱足球」
几乎每个粉丝都问过保罗同一个问题:你骂了中国足球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干脆放弃? 他给我翻了手机里的一段视频,是今年夏天他自己掏钱在贵州办的少年足球邀请赛的决赛画面:下着瓢泼大雨,场地里全是泥,一群十来岁的小孩在泥地里跑,头发全湿了,脸上糊的全是泥点子,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是追着球跑的飞快,最后点球决胜负,赢球的队伍里有个小个子女孩,抱着奖杯直接在泥地里打滚,哭的脸上的泥都被冲开了一道印子。
“这个比赛我前后掏了22万,报名费全免,管吃管住,获奖的队伍还发奖金发装备,一共来了12支球队,都是贵州山区的小学队,有的小孩来的时候连双正经足球鞋都没有,穿的是几十块钱的帆布鞋,踢到一半鞋帮都开胶了。”保罗说,他当天就让工作人员买了几十双专业足球鞋,给每个参赛的小孩都发了一双,还有全套的球衣球袜,“你看这些小孩,在泥地里踢都开心,他们是真的爱足球,我怎么舍得放弃?” 去年他一共接了6个商业广告,赚了37万,一半砸到了这个邀请赛里,剩下的一半捐给了两家民间青训机构,有人说他作秀,他直接怼回去:“我作秀我掏真金白银出来?我要是想作秀,我拍点夸足协的正能量视频,说不定还能拿个先进奖,犯得着自己开车跑几百公里山路,去给山里的小孩送球衣?”
保罗的爸爸今年72了,看了50年球,2002年国足进世界杯的时候,老爷子专门花了三个月工资买了个29寸的大彩电,请了半个胡同的邻居来家里看球,腰杆挺的笔直,跟所有人说“我就知道咱们国足能行”,去年国足1比3输越南那天,老爷子给他打电话,声音都是抖的:“儿子,我以后再也不看国足了,太丢人了。”他当时跟老爷子吵了一架,说“你再等等,总会有赢的那天”,挂了电话他自己在沙发上坐了半小时,哭的比上次恒大拿亚冠还凶。
“我也想过放弃,我也想过以后再也不看中国足球了,省的生气,但是每次看到那些在球场上跑的小孩,看到那些在看台上喊到嗓子哑的球迷,我就舍不得。”保罗说,“我骂它,是因为我希望它好,我要是真的不在乎了,我连提都懒得提它。”
那天我们聊到凌晨两点多,大排档的老板都开始收拾桌椅准备关门了,我们起身走的时候,有个穿中学校服的小男孩抱着个足球跑过来,有点不好意思的搓着手问:“你是愤怒保罗吗?我是我们学校校队的前锋,我特别喜欢你,能给我签个名吗?” 保罗笑着接过笔,在小男孩的球衣上签了名,还在后面加了一句话:“好好踢,我等你赢。”那个小孩蹦蹦跳跳的跑远了,保罗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笑了:“你看,这就是希望啊,总有人会接过这个接力棒的。”
那天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我们为什么这么喜欢愤怒保罗? 不是因为他会骂人,也不是因为他敢跟权威对着干,是因为他的愤怒里,藏着我们所有普通球迷对中国足球最朴素的热爱和期待,我们爱它,所以才会恨它不争气,才会为它的不公拍案而起,才会一边骂骂咧咧说再也不看了,还是准点守在电视前等它的比赛。
现在网上很多人说,中国足球已经烂到根子里了,没救了,可我每次看到保罗这样的人,看到那些在泥地里踢球的小孩,看到那些在零下几度的冬天还光着膀子在看台上加油的球迷,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没到死的时候,那些一边骂一边还在为它做事的人,那些明知道它烂还是愿意等它赢的人,才是中国足球真正的底气。
就像保罗那天说的:“我会一直骂,也会一直等,等到中国足球再进世界杯的那天,我要带着我爸,去现场看,我要让他知道,他等了一辈子的事,终于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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