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深秋我去武汉塔子湖体育中心看中乙联赛武汉江城对阵广西平果哈嘹的比赛，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六点，天擦着黑，路边的路灯刚亮起来，我看见球门旁边的台阶上蹲着个穿藏蓝色运动服的老头，背个洗得起球的帆布包，正揪着个穿10号球衣的半大孩子唠，说他刚才停球的时候脚腕没绷住，下次再犯就罚他跑十圈，我一开始以为是哪个野球队的教练，凑过去听了两句才反应过来，这老头是殷立华——那个25年前把武汉足球第一次带进甲A的功勋教头。
那天我站在旁边跟他聊了快20分钟，他说起话来带着很重的武汉口音，提到当年带甲A的经历摆摆手说“都是老黄历了”，聊到眼前这群十几岁的小孩眼睛却亮得不行，说“你看那个跑最欢的小伢，上次硚口区校园联赛踢了32个球，是个好苗子”，我忽然意识到，我们这代球迷总记得他是甲A时代的“升班马奇迹缔造者”，却很少有人知道，退休之后的12年里，他几乎把所有时间都泡在了武汉的野球场、校园足球点上，没要过一分钱高薪，没接过商业代言，活成了湖北足球最沉默的“看门人”。
甲A时代的“升班马奇迹”，他是最懂湖北足球的“本土化舵手”
现在年轻球迷可能对殷立华这个名字很陌生，但放在1997年的武汉，他是能跟黄鹤楼、热干面并列的城市符号，那一年他带着武汉雅琪队以甲B联赛冠军的身份冲进甲A,结束了湖北足球几十年没有顶级联赛队伍的历史。
现在提起“升班马”大家第一反应都是砸钱买外援、请大牌外教，但殷立华当年带的那支雅琪队，连凑齐首发的装备都费劲：全队没有一个千万级的外援，首发11人里有9个是土生土长的湖北人，蔡晟、张斌、阎毅这些后来的湖北足球名宿，当时每个月工资才几千块，俱乐部当年经费紧张，连给队员补营养的钱都拿不出来，殷立华就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家里附近的菜市场买大棒骨，拿到宿舍的小厨房给队员熬汤，熬好之后一桶一桶拎到训练场,看着队员喝完才放心训练。
我后来在老球迷张叔的家里见过当年冲A成功的老照片，新华路体育场门口挤了几万球迷，把解放大道堵得水泄不通，几个小伙子把殷立华举起来往天上抛，他穿的运动服袖子都被扯破了，却皱着眉到处找受伤的后卫黄岩——那场比赛黄岩拼到韧带撕裂，被抬下场的时候还在喊“我还能踢”，庆功宴摆了二十桌，老板给殷立华准备了十万块的奖金，他一分钱没拿，全部分给了受伤的队员和替补席的年轻球员，自己当天晚上就回了家,给刚生完孩子的老婆做了一碗鸡蛋面。
我一直觉得，后来湖北足球“敢拼、接地气”的气质，就是殷立华那支队伍打下来的底子，现在很多球队冲超之后第一时间就是换掉本土教练，请年薪千万的外教，觉得“外来的和尚会念经”，但殷立华当年的成功恰恰证明了：最懂一个地方足球的，永远是扎根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他知道湖北球员技术好、脑子活，但身体对抗弱，就专门练防守反击，1998年甲A首秀就赢了当年的卫冕冠军大连万达，新华路体育场的球迷喊他的名字喊到嗓子哑，他赛后采访说“不是我厉害，是这帮湖北伢争气，是武汉的球迷给力”。
三次接下“烂摊子”，他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撂挑子”三个字
殷立华的职业教练生涯，说起来有点“憋屈”：他三次执教武汉队，每次都是接的“烂摊子”，1998年甲A联赛中段，武汉队遭遇五连败，他主动请辞，走的时候没要俱乐部的违约金，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要随便卖队里的本土球员，他们是湖北足球的根”，结果1999年武汉队陷入保级困境，换了两个外教都救不回来，俱乐部又找到殷立华，他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连薪资合同都没签，带着队训练了三个月，最后一轮对阵深圳平安，蔡晟最后一分钟头球扳平比分，硬生生把武汉队从降级的边缘拉了回来，那场比赛殷立华发着39度的高烧，在医院挂了三天水，为了在场边指挥偷偷跑出来，比赛结束的时候他站都站不住,靠助理教练扶着才没倒下去。
后来武汉队几经动荡，他又在2000年、2008年两次中途接手球队，尤其是2008年武汉光谷退赛之后，整个湖北足球陷入最低谷，连一支能打中乙的队伍都凑不出来，殷立华带着一群退赛留下的年轻球员、还有湖北足协的梯队小孩组队打乙级联赛，当时俱乐部连客场的火车票都买不起，他自己掏了两万块给队员买票，队里的小队员梅方后来进了国家队，每次提起殷立华都要掉眼泪：“那时候我们连洗衣服的钱都没有，殷指导自己掏腰包给我们买洗衣粉，他说‘你们只管好好踢，其他的事我来扛’。”
有人说殷立华傻：别人当教练都挑待遇好、成绩稳定的队伍，只有他专挑没人愿意接的烂摊子，钱没赚到多少，骂挨了不少，保级成功的时候球迷把他当英雄，输球的时候也有人堵在俱乐部门口骂他“保守”“战术落后”，他从来都不反驳，只是说“球迷骂我是因为对球队有期待，我没做好，该骂”，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教练一遇到成绩不好就甩锅球员、甩锅俱乐部，拿着违约金就跑路，像殷立华这样把球队的事当成自己家事的人，真的太少了，他不是不懂职场规则，只是他对湖北足球的感情，早就超过了对薪资、对名声的追求，他说“我是湖北人，湖北足球有难，我不可能站在旁边看”。
退休后泡在野球场12年，他说“好苗子不能埋在水泥地里”
2011年殷立华正式从职业队退休，当时有好几支中甲球队开百万年薪请他当顾问，还有足球培训机构开价两百万请他当挂名校长，他全拒绝了，转头就扎进了武汉的各个校园足球点、野球场,免费给小孩教球。
我前年采访过他一次，他手机里存了两百多个小孩的训练视频，每个都标了名字、年龄、技术特点，其中有个叫李宇轩的小孩我印象特别深：小孩家在硚口，父母都是外卖员，每个月赚的钱连房租都紧，根本交不起足球培训班的报名费，殷立华偶然在野球场上看到他踢球，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就每天骑着电动车去他家楼下接他训练，给他买球鞋、买运动服，连他中午吃饭的钱都包了，去年李宇轩选进了湖北足协U14梯队，入队那天小孩给殷立华磕了个头，殷立华赶紧把他拉起来，塞给他一个新足球，说“好好踢，将来进国家队，给湖北争光”。
现在殷立华已经72岁了，膝盖有年轻时候踢球留下的老伤，蹲久了站都站不起来，每次给小孩做示范，扶着球门缓半天才能直起腰，有人劝他别这么拼，他说“我现在多带一个小孩，湖北足球将来就多一份希望，现在很多青训机构一年要收几万块的报名费，穷人家的孩子踢得再好也进不来，那湖北足球还有什么未来？好苗子不能埋在水泥地里啊”。
我一直觉得，我们总说“足球要从娃娃抓起”，但其实我们缺的从来不是政策、不是场地，是殷立华这样愿意沉到最底层的老教练，他们不需要聚光灯，不需要高额年薪，就靠着对足球的那点热爱，在大家看不见的地方默默耕耘，给中国足球留种子，现在武汉三镇拿了中超冠军，武汉长江、武汉江城也在各级联赛打拼，这些队伍里的湖北籍球员，有一半以上都接受过殷立华的指导，他看着这些小孩长大，看着他们踢进顶级联赛,比自己拿了冠军还开心。
被骂过也被捧过，他说“我就是个湖北足球的看门人”
去年武汉三镇拿中超冠军的庆功宴上，殷立华被邀请去当嘉宾，他坐在会场最角落的位置，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运动服，有人认出他来，全场球迷站起来喊他的名字，他站起来给大家鞠躬，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掉，说“这不是我的功劳，是年轻人拼出来的，我就是个湖北足球的看门人，只要我还能走得动，就会一直守着这群小孩”。
我做体育行业这么多年，见过太多追名逐利的人：球员为了高薪转会，教练为了成绩牺牲年轻球员，俱乐部为了短期成绩砸钱买外援，金元足球泡沫碎了之后，留下一堆烂摊子，但每次看到殷立华蹲在野球场上给小孩系鞋带的样子，我就觉得中国足球还有希望，我们的足球行业从来都不缺天才，不缺资金，缺的是像殷立华这样的“傻子”：他们一辈子不图名不图利，就守着自己脚下的那片土地，守着自己热爱的这项运动，把自己的一辈子都献给了足球,献给了湖北这片土地。
上个月我又去塔子湖看球，又碰到了殷立华，他还是穿那件藏蓝色的运动服，背个帆布包，蹲在边线上看小孩踢球，太阳晒得他的白头发亮得晃眼，他跟我说，今年他打算在武汉各个郊区开几个免费的足球训练点，让更多农村的小孩也能踢上球，我问他累不累，他笑着说“累什么，我这一辈子都跟足球绑在一起了，能多带几个小孩，就不算白活”。
其实殷立华的故事，就是中国千万基层体育人的缩影：他们没有耀眼的光环，没有高额的收入，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不被大家知道，但他们就像一颗颗钉子，牢牢钉在中国体育的最底层，撑着我们的体育事业一步步往前走，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体育最宝贵的财富,才值得我们所有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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