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0月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北京一家常去的日料店吃饭,手机突然弹出推送:张之臻2比0战胜本土选手绵贯阳介,拿下ATP500东京站冠军,世界排名升至第19位,我当时手里还捏着半块寿司,直接当着满店人的面蹦了起来,邻桌的小姑娘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我手机上的比赛画面,笑着喊了一句:“我也看了!张之臻太帅了!”
要是放在10年前,这种场景我想都不敢想,那时候身边问起中国男网,绝大多数人的反应都是:“还有男网?不是只有李娜吗?”作为一个看了15年网球的老球迷,我亲眼见证了中国男网从“凑外卡参赛、赢一局都要上新闻”,到如今3人稳居TOP100、拿巡回赛冠军像“家常便饭”的全过程,其中的滋味,真的不是一句“突然爆发”就能概括的。
没人记得的“黑暗年代”:我们连赢一场ATP正赛都要举国欢庆
先给不太懂网球的朋友做个简单科普:男子职业网球的最高赛事体系里,大满贯相当于足球的世界杯,ATP1000、500、250级别的巡回赛相当于五大联赛,能打进这些赛事的正赛,就等于你已经跻身全球前100的职业选手行列,赢一场正赛,更是实力的直接证明。
而就在2013年之前,中国男网选手从来没有赢过一场ATP1000级别的正赛,大满贯正赛更是连参赛资格都摸不到,我至今还记得2013年上海大师赛,张择首轮对阵当时世界排名第15的加斯奎特,我和宿舍3个网球迷挤在一张1.2米的床上看直播,弹幕里全是“能赢一局就算赢”“别被送蛋就行”,结果张择直落两盘赢了比赛,我们四个大男生在宿舍嚎得整层楼都来敲门,第二天《体坛周报》用了整个头版报道这场胜利,标题就四个大字:《历史一刻》。
现在回头看,那场胜利其实只是个开始,之后的五六年里,中国男网依然在“摸黑走路”:吴迪2016年终于打进澳网正赛,成为公开赛年代以来第一个打进大满贯正赛的中国男子选手,他当时发了个朋友圈,配文是“终于能去大满贯的更衣室拍张照了”,看得人鼻子发酸;张择2017年拿了挑战赛冠军,世界排名冲到148位,打破了潘兵保持了22年的中国男网最高排名记录,媒体报道的时候用的词是“跨越两代人的突破”。
我2019年曾经去上海大师赛做志愿者,当时负责球员通道的引导工作,费德勒、德约科维奇出场的时候,观众席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轮到中国选手出场的时候,只有稀稀拉拉的掌声,我还听见旁边的观众问:“这是谁啊?给了外卡来凑数的吧?能赢一局不?”那时候我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但也没法反驳——当时的中国男网,确实是连赢一轮正赛都要靠运气的水平。
2016年我还在上大三,熬夜看澳网资格赛最后一轮,吴迪对阵一个排名比他低30位的美国选手,赢了就能进正赛,我们整个宿舍守着电脑看了三个小时,最后吴迪决胜盘抢七输了,我们四个人对着电脑沉默了好久,我下床去厕所的时候,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那时候我真的在想:中国男网什么时候才能真正站起来啊?
3代人的铺垫,才换来了2023到2024的“突破井喷”
很多人说中国男网这两年的爆发是“运气好”,是“刚好出了几个天才”,我特别不认同这个说法,现在大家看到的是张之臻、吴易昺、商竣程三个球员站在台上拿冠军,看不到的是三代中国男网人铺了整整30年的路。
第一代是潘兵、夏嘉平那批90年代的球员,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职业化的概念,他们都是体制内培养的运动员,打比赛全靠国家队安排,一年只能出国打三四场低级别的挑战赛,为了省钱,出国比赛的时候几个人挤一个小旅馆,自己带电饭锅煮面条吃,潘兵1995年拿了亚运会男单冠军,最高排名冲到176位,这个记录保持了22年,不是后人不够努力,是当时的条件真的太差了,连出国比赛的机票钱都凑不齐,怎么可能出成绩?
第二代是吴迪、张择、公茂鑫这批80末90初的球员,他们是第一批尝试走职业化路线的中国男网选手,虽然最好的排名也只是100名出头,但他们踩过的所有坑,都成了后来者的经验:他们当年不知道红土赛季要提前一个月去欧洲适应场地,花了十几万报名费打了五站资格赛全部一轮游;他们不知道找外教要怎么签合同,被坑过好几次,拿了奖金还要被中介抽走一半;他们为了攒积分,连东南亚最低级别的希望赛都去打,四十度的天在没有空调的球馆里打比赛,中暑了歇十分钟继续上场。
去年中网的时候我碰到了以前带过吴迪的王教练,他跟我说,吴迪当年打挑战赛,为了省钱和教练住一个单间,每天早上自己起来煎鸡蛋做早餐,坐二十多个小时的经济舱去欧洲比赛,下了飞机第二天就要上场,现在的小孩出去比赛,标配是教练、体能师、理疗师三个人的团队,住的是离赛场走路十分钟的酒店,这些条件,都是吴迪他们那批人用成绩“挣”来的——正是因为他们证明了中国球员也能打进前150,才有企业愿意赞助,才有地方队愿意出钱支持球员出国训练。
到了现在的第三代,张之臻是上海队和职业化结合的典型,上海队出钱支持他在欧洲训练,给他配最好的团队,他自己也争气,从300名开外一点点打到前20;吴易昺年少成名,虽然中间受过重伤,沉寂了两年,但去美国训练之后改了技术动作,2023年拿了ATP250达拉斯站的冠军,成了第一个拿巡回赛冠军的中国男选手;19岁的商竣程更是从小就在国外训练,父母都是职业运动员,给他铺好了路,今年已经打进了澳网16强,世界排名冲到了40多位,甚至还有17岁的周意拿了2024年温网青少年男单冠军,22岁的布云朝克特也打进了前100,根本不是什么“一个天才的爆发”,是整整三代人的积累,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
我一直觉得,没有什么所谓的“突然崛起”,所有的突破都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要是没有吴迪他们那批人趟完了职业化的所有弯路,现在的小孩就算再有天赋,也只能像以前的球员一样,在低级赛事里摸爬滚打,根本没机会和世界顶级选手交手。
别吹“下一个费德勒”,我们要的是更多“能打”的普通球员
现在网上有很多声音,说张之臻未来能进TOP10,商竣程能拿大满贯,甚至有人喊出了“中国男网要统治网坛”的口号,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有点担心:我们好不容易才出了几个好球员,别又像以前一样,吹得太高,摔得太疼。
上个月我去家附近的网球培训机构做义工,带一群10岁左右的小孩打球,有个小男孩举着张之臻的海报说,他以后要当“中国的费德勒”,要拿20个大满贯,我问他:“你知道张之臻24岁的时候,一年打了26站比赛,输了18场,排名还在300名开外吗?”小孩摇摇头说不知道,我告诉他,你可以把张之臻当偶像,但是不用非要当下一个费德勒,你只要能打进前100,能靠打网球养活自己,就已经很厉害了。
我一直不认同“中国男网必须出一个男版李娜才算成功”的说法,李娜是不世出的天才,百年难得一遇,我们真正要的,不是一个拿大满贯的超级巨星,而是10个、20个能常年打ATP巡回赛的普通球员,是不用靠外卡就能有三四个选手同时进大满贯正赛,是低级别的挑战赛里能经常看到中国球员拿冠军,甚至有一天我们能有自己的本土挑战赛体系,不用让十几岁的小孩小小年纪就漂在国外打比赛。
我有个朋友是网球教练,他跟我说,2022年之前,一年最多有两三个家长来问“我家孩子能不能走职业路线”,2023年吴易昺拿了达拉斯站冠军之后,一年有二十多个家长来找他咨询,说愿意送孩子去练职业网球,以前大家都觉得网球是“贵族运动”,中国人尤其是中国男人天生打不好网球,力量差、爆发力不够,现在张之臻的发球最快能到230公里每小时,和德约科维奇、阿尔卡拉斯这些顶级选手的发球速度差不多,商竣程的防守和跑动甚至比很多欧美选手还好,我们根本不是没有天赋,只是以前没有机会、没有条件而已。
现在很多人看球容易走极端,赢了就吹“天下第一”,输了就骂“垃圾、浪费资源”,张之臻之前好几次五盘惜败大种子选手,网上骂声一片,说他“心理素质差、扶不起的阿斗”,我看到就特别生气:他已经是站在全世界男子网球前20的选手了,已经是黄种人男子网球的最高排名了,你还要他怎么样?我们对自己的球员,能不能多一点耐心?
我在上海大师赛看见的未来:中国男网的底气,从来不是几个冠军
今年上海大师赛我又去了现场,这次中国有4个选手打进了正赛:张之臻、吴易昺、商竣程、布云朝克特,布云朝克特还赢了第一轮,出场的时候全场观众都在喊他的名字,看台上到处都是举着中国球员应援牌的球迷,我旁边坐了个00后的小姑娘,说她专门从成都飞过来,就为了看张之臻的比赛,她自己也在练网球,以后想当职业球员。
我旁边还坐了个60多岁的老球迷,姓张,他说他90年代就看潘兵打球,那时候国内根本没有ATP的转播,只能等《体坛周报》出来,翻到角落里的豆腐块新闻,看潘兵又赢了哪个亚洲的小比赛,他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有生之年能看见中国选手在大满贯里赢一轮,现在不仅看见大满贯赢球了,还能在现场看中国球员拿ATP500的冠军,他说他这辈子都值了。
那天散场的时候,我在球员通道外面看见十几个十几岁的小球员,举着本子等着要张之臻的签名,张之臻出来之后,给每个小孩都签了名,还摸了摸一个小球员的头说:“好好练,以后我在巡回赛等你。”我站在旁边,突然就想起了2013年我在宿舍看张择赢加斯奎特的那个晚上,那时候我根本不敢想,10年之后,中国男网能有现在的成绩。
其实中国男网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个冠军,而是打破了“中国人打不好男子网球”的刻板印象,是让更多的小孩愿意拿起网球拍,让更多的家长愿意支持孩子走职业路线,是让我们知道,只要走对了路,找对了方法,黄种人也能在以前被欧美垄断的项目里拿到好成绩。
现在我们还在等第一个大满贯冠军,第一个大师赛冠军,可能还要等5年,10年,甚至更久,但是没关系,我们已经从“凑数参赛”走到了“种子选手”,已经有了越来越多的后备力量,已经走在了正确的路上,就像张之臻拿了东京站冠军之后说的:“这不是终点,只是个开始,以后我们会拿更多的冠军。”
我相信这句话,也相信中国男网的未来,一定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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