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23号那天我特意推了编辑安排的选题会,坐了四十分钟地铁跑到杭州拱墅区的一家球迷大排档,去等那场所有人都盼了大半年的中日女排半决赛,我到的时候才六点半,三十多张桌子已经坐满了,到处是印着中国女排logo的球衣,空气里飘着烤五花的香味和冰可乐开罐的气泡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点藏不住的兴奋,旁边桌的大爷怀里抱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祖孙俩都穿着红色的球迷服,小男孩手里攥着个巴掌大的迷你排球,时不时往地上拍两下,大爷就笑着按住他的手:“等会开赛了再看,现在好好坐着。”
那天的比赛打了整整两个小时五十分钟,加上赛前赛后的互动,前后三个多小时的时间里,整个大排档的声音一会高到掀翻天花板,一会又静得只能听见烤串师傅翻肉的滋滋声,所有人的眼睛都黏在那块挂在墙上的超大屏幕上,攥着饮料瓶的手捏得指节发白,散场的时候我在门口碰到好几个眼睛红通通的年轻人,还有人背着排球包,一边走一边跟朋友复盘刚才的某个救球,我站在路灯下吹了好久的风,突然觉得,我们这些人愿意花三个小时、甚至跨越几百公里来看一场排球比赛,从来不是为了看一场输赢那么简单。
赛场外的3小时:有人揣着十年的球票根,有人带刚学垫球的孙子凑“启蒙局”
我坐的那张桌子拼了三个陌生人,坐在我左边的女生穿了件洗得发白的12号惠若琪球衣,袖口还有个小破洞,面前摆了三瓶冰啤酒,全程没怎么吃东西,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开赛之前她跟我搭话,说自己叫小徐,是宁波大学前排协的主攻,特意坐了一个小时高铁过来的,“上一次看中日现场还是2019年的世界杯,那时候我还能跳起来扣三米多的快攻,现在连跑两步都疼。”
她挽起裤腿给我看膝盖上的疤,那是2021年打浙江省大学生联赛的时候留的:决赛局最后一分,她跳起来扣球落地的时候踩了对方球员的脚,十字韧带直接断裂,医生说以后再也不能打高强度的竞技比赛了,那天她随身带的钱包里揣着一张皱巴巴的打印件,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排决赛的门票,“那时候我高二,攒了三个月的零花钱买的黄牛票,打算去北京的线下观赛点,结果临出发前烧到39度,我妈把我锁在家里不让去,后来我就把门票打印出来,走到哪带到哪。”那天第一局中国女排落后两分的时候,我看见她攥着那张打印件的手都在抖,指甲掐进了纸里。
坐在我对面的是那个带孙子的王大爷,今年62岁,年轻的时候是杭州机床厂的二传,打了三十多年的排球,退休之后还每周跟老队友去公园的野场打两场,孙子浩浩今年刚上二年级,暑假的时候报了学校的排球兴趣班,现在每天放学都要在家垫半小时球,“我带他过来就是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排球,平时我教他垫球他总嫌累,说垫100个胳膊疼,今天看看场上的姐姐们,一局就能救几十个球,他就知道自己那点累不算啥了。”第二局龚翔宇鱼跃救球的时候,浩浩攥着手里的迷你排球跳起来喊,“爷爷我以后也要学这个!”王大爷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摸着孙子的头说“好好好,爷爷明天就陪你练”。
旁边桌坐了四个穿工装的小伙子,都是附近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也是杭州野球圈的常客,平时每周六都会去浙大的排球场打一下午球,那天特意集体调了夜班过来的,“上周我们打业余赛,最后决胜局落后三分,我们就是靠追发球追回来的,今天看看国家队是怎么打逆风球的,下次我们也学着点。”他们桌子上摆着个战术板,上面还画着当天的跑位路线,时不时还停下来讨论两句“刚才刁琳宇这个二次球给的太妙了,下次我们也可以试试”。
我坐在一堆陌生人中间,看着大家脸上的神情,突然觉得特别感动:我们总说排球是小众运动,平时野场上凑齐六个人都难,但真的到了重要的比赛,你会发现原来有这么多人把排球藏在自己的生活里,它可能是学生时代没打完的一场联赛,是退休之后每周三的固定约球,是加班到崩溃的时候刷到的一个女排扣球视频,是普通人平凡生活里,为数不多的、不用考虑成本的英雄梦。
赛场里的每一分:你以为的“奇迹”,全是时间堆出来的笨功夫
那天的比赛过程其实不算顺:第一局一上来我们就被日本队打了个8:4的开局,后排一传连续失误,整个大排档的人都安静了,有人小声念叨“别慌别慌”,有人攥着饮料瓶猛灌,直到李盈莹后排攻得分把比分追平,全场才爆发出第一个欢呼的高潮,第四局最后几分,我们连续丢了两个发球,小徐在旁边急得直拍桌子,直到最后王云蕗四号位扣球得分拿下赛点,整个大排档所有人都站起来喊,有人把手里的帽子扔到了天上,浩浩举着小国旗跳得比谁都高。
很多媒体赛后写这场球,都用了“奇迹逆转”这个词,但我始终不觉得有什么“奇迹”,上个月我去浙江青年女排采访,见过一群十六七岁的小队员,每天早上六点半出操,先跑三公里热身,然后垫球800个,扣球500个,鱼跃救球练到膝盖上的淤青消了又长,手腕上的肌贴从来没摘过,其中有个叫萌萌的小接应,我采访她的时候她刚练完扣球,右手手掌肿得像个馒头,指缝里还夹着冰袋,她跟我说“我之前练鱼跃,摔了快两百次才找到正确的落地姿势,现在膝盖上的疤攒了快十个,我妈每次来看我都哭,说不让我练了,但我就是想进国家队,想跟龚翔宇打一场球”。
那天的半决赛,萌萌就在场馆里当志愿者,负责给观众指引座位,比赛结束之后她在通道里碰到了龚翔宇,龚翔宇给她的球衣签了名,还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加油”,后来她给我发微信,发了一张自己攥着签名球衣哭的照片,说“今天看见宇姐那个鱼跃,我突然就觉得我之前摔的那些跤都值了,我以前总觉得自己练得够苦了,现在才知道,我摔的次数还不到人家的零头”。
我一直特别反感别人把女排的胜利归结为“运气好”或者“精神加成”,哪有什么平白无故的胜利啊?你看到的每一个快攻得分,背后是二传和攻手配合了成千上万次的默契,是刁琳宇每天对着墙传球传到手抖,是李盈莹每天加练几百个扣球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你看到的每一个鱼跃救球,背后是一次又一次摔在地板上练出来的反应,是姑娘们膝盖上永远好不了的淤青,是腰伤犯了也要缠上护腰上场的韧劲,体育是世界上最公平的事,你把时间砸在哪,收获就会在哪,你每天练100个球,就肯定比只练10个球的人打得好,你愿意为了一个救球拼尽全力扑出去,就比站在原地等球落地的人,更有可能接住那个球。
这跟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其实一模一样:你天天摸鱼混日子,就不要羡慕别人升职加薪;你备考的时候天天刷短视频,就不要怪自己考不上想去的学校;你创业的时候遇到点困难就退缩,就不要眼红别人把生意做起来,所有你以为的“别人运气好”,本质上都是人家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花了无数的时间熬出来的,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捷径,所谓的奇迹,不过是笨功夫攒够了之后的必然结果。
散场后才懂:我们爱排球,爱的从来不是“必须赢”
比赛结束之后,大家都没着急走,大排档老板免费给每桌送了一瓶啤酒,所有人举着瓶子碰杯,喊“中国女排牛逼”,小徐喝了一口酒,眼泪直接掉了下来,她说“我之前受伤之后,就把排球扔在阳台落灰了,总觉得自己这辈子跟排球没关系了,今天看完比赛我突然想通了,不能打比赛就不能打呗,我可以去当少年队的义务教练啊,教小朋友垫球也挺好的”,上周她给我发消息,说已经跟宁波的一所小学谈好了,每周三下午去给校队的小朋友当志愿教练,扔了两年的排球,终于又捡起来了。
王大爷带着浩浩走的时候,浩浩手里还攥着那张画着女排队员的宣传页,跟我说“姐姐我以后要当女排的陪练,给她们递球”,王大爷笑着拍他的头,说“你先把垫球练好再说”,那四个程序员小伙子背着包走的时候,还在讨论下周的野球局要加练追发球,“以前总觉得发菜球就行,今天才知道发球发得好,得分有多容易”。
我去年认识一个做电商的朋友老周,35岁,也是排球爱好者,之前每周六都跟我们去打野球,是队里的主力副攻,去年他的淘宝店碰到供应链问题,亏了两百多万,把房子都抵押了,那段时间他天天在家酗酒,再也没出来打过球,发微信也不回,那天比赛结束之后我突然收到他的消息,是一张他擦排球的照片,他说“今天看比赛的时候,第三局我们落后三分,李盈莹一个接一个的扣,我突然就想通了,亏了就亏了呗,大不了一分一分赚回来,跟打排球一样,总不能刚丢了一分就直接弃权吧”,上周我去他的新仓库看,他雇了两个兼职的大学生,拼多多的小店已经做到了运动类目前一百,周末也会回来跟我们打排球,虽然跳得没以前高了,但垫球稳了好多,他说“这段时间在家没事干,天天对着墙垫球,垫了快一万个,能不稳吗”。
你看,这就是排球最动人的地方:它从来不是只有职业球员才能参与的运动,也不是只有赢球才有意义,对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它是你工作不顺心的时候,去野场扣两个球就能发泄掉的坏情绪;是你碰到坎儿的时候,想想那些摔了又爬起来的姑娘们,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的底气;是你学生时代跟队友一起打比赛赢了之后,抱在一起欢呼的记忆;是你退休之后,跟老伙计们每周约球的盼头。
我们总说女排精神,很多人以为女排精神就是“必须赢”,其实根本不是,女排精神是你明知道这个球接不住,也要拼尽全力扑出去的那一下;是你落后两局的时候,也不会放弃每一分的韧劲;是你赢了球不骄,输了球不馁,转头就回去加练的踏实,这种精神,从来不是职业球员的专属,你是野场上的新手,为了接一个球摔了一跤,你那一刻就拥有了女排精神;你是职场新人,被客户骂了十次还是改方案改到半夜,你那一刻也拥有了女排精神;你创业失败了三次,还是咬着牙重新开始,你那一刻也拥有了女排精神。
那天我坐地铁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地铁上还有好多穿女排球衣的年轻人,有人拿着国旗哼着国歌,有人在跟朋友复盘比赛,我靠在地铁栏杆上刷朋友圈,看到好多人都在发那场比赛的截图,配的文案五花八门,但有一句话我印象特别深:“我们的人生就像打排球,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球是扣在界内还是出界,但你只要站在场上,就要认真接好每一个来球。”
是啊,9月23日晚那三个小时的比赛,我们记住的从来不是最后的3:1的比分,是那些攥紧拳头的瞬间,是掉在球衣上的眼泪,是擦干净的旧排球,是无数普通人在排球里找到的、继续往前走的勇气,这就是体育的意义,也是我们爱了排球这么多年的原因:它会告诉你,只要你肯跑、肯跳、肯低下头接好每一个来球,时间给你的答案,从来不会让你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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