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盛夏我去粤西信宜做县域体育调研,傍晚刚走到老体育馆门口,就听见塑胶场地上传来尖利的哨声,混着少年的喊叫声、篮球砸在地面的砰砰声,裹着湿热的风撞过来,场地边站着个晒得黢黑的中年人,穿洗得发白的蓝色安踏运动服,左膝盖裹着厚厚的护膝,手里攥着个卷边的战术本,正对着场上跑位错了的少年吼:“挡拆要贴上去!你躲那么远是怕蹭到对方的汗啊?”
旁边卖冰水的阿婆扯了扯我的袖子:“那就是赖洪,我们这的‘篮球教父’,守这球场快半辈子了。”
从省队退下来的那天,他把背包扔去了老家体育馆
1999年的赖洪,本来有比回小县城好一百倍的选择。 那年他刚21岁,是广东省青年队的主力后卫,跑起来风都追不上,省队教练已经跟他谈过,再练一年就能升一队打CBA,可就在一次热身赛里,他起跳落地时踩在对方球员脚上,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医生说以后别说打职业,就连剧烈运动都要少做。 退役的安置方案很快下来:要么留省队做后勤行政,月薪比老家公务员高两倍;要么去广州刚开的私立国际学校当体育老师,开的年薪是他当时在省队工资的5倍,可赖洪拿着安置通知书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收拾了背包,坐了6个小时的大巴回了信宜,直接把包扔在了老体育馆的传达室。 “我12岁之前,就是个天天在野地里跑的留守儿童,连篮球是什么都不知道。”他后来跟我坐在球场边喝冰可乐的时候,晃着手里的易拉罐笑,指节上的老茧蹭得罐身沙沙响,“要不是当时退休的李老师在球场边捡着我,给我塞了个破篮球,免学费带我练,我早就出去打工了,哪有机会去省队。” 刚回县城的日子比他想的难太多,当时整个信宜只有3块像样的篮球场,还是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一下雨就积水半个月干不了,他想办青少年篮球训练营,贴了半个月的招生通知,最后只来了8个孩子,其中还有3个是因为爸妈没时间管,把他这当托管班送过来的。 我去年采访过的阿明,就是这8个孩子里的一个,现在的阿明是广东工业大学的校队主力后卫,去年刚拿了CUBA东南赛区的最佳后卫,还收到了CBA球队的试训邀请,可他12岁那年,是整个县城有名的“问题小孩”,爸妈在东莞打工,跟着奶奶生活,天天泡网吧,打架打到学校要开除他,赖洪找到他家的时候,他正蹲在网吧门口吃泡面,头发染成了亮黄色。 “赖哥当时跟我说,要么跟我去打球,管晚饭,赢了比赛还给发奖金,要么我就告诉你奶奶你天天在网吧混。”阿明现在提起这事还笑,“我当时想着有免费饭吃就去了,去了才知道,他那点工资,一半都给我们这群小孩买水买饭了,哪有什么奖金,都是他自己掏的钱。” 我曾问过赖洪,刚回来那几年有没有后悔过?他挠了挠头说,有过一次,2003年春节,之前的队友给他打电话,说在广州买了房,年夜饭是在五星级酒店吃的,他当时正在球场边给小孩补破了的篮球,手被胶水粘得撕不开,抬头看了看县城里稀稀拉拉的烟花,鼻子酸了一下,可第二天早上六点,他看见几个小孩抱着球在球场门口等他,冻得鼻子通红,他又觉得,什么都值了。
被骂过“傻子”,他却把县城篮球赛办成了全民节日
赖洪做的最“疯”的一件事,是2010年把准备结婚的3万块钱拿出来办春节篮球联赛。 那时候信宜从来没有过正式的民间篮球赛事,他找了十几家本地企业拉赞助,老板们都摇头:“小县城办什么篮球赛?没人看的,浪费钱。”他跑了半个月一分钱没拉到,回家跟当时的女朋友现在的老婆阿芳说,不然先不办婚礼了,把钱先拿出来办比赛,明年我肯定加倍挣回来补你个更好的。 “我当时真觉得他是傻子。”阿芳现在提起这事还笑,“可他跟我说,以前李老师办比赛没钱,把自己家的猪卖了当奖金,我要是现在不办,这群小孩永远不知道正式比赛是什么样的,我也就同意了。” 第一年的春节篮球赛办得简陋到可笑:没有专业的记录台,他找了两个学生搬个桌子当记录台,翻分牌是硬纸板做的,裁判服是他自己省队带回来的旧衣服,可揭幕战那天,整个体育馆挤了两千多人,看台坐不下,好多人爬到体育馆外面的芒果树上看,还有人骑在摩托车上扒着围栏看,那天的比赛打到晚上十点散场,门口的冰粉摊都卖空了三桶料。 2018年的决赛我至今都印象深刻,那天突然下暴雨,场地积了一层水,所有人都劝赖洪取消比赛改期,他摇了摇头,转身从储物间抱出一摞抹布,扔给身边的球员:“擦!观众都等着呢,这点雨算什么。” 那天在场的观众、球员、甚至来看比赛的老人小孩,都下场帮忙擦场地,几十个人蹲在地上,用抹布把水一点点吸到桶里,擦了整整四十分钟,所有人浑身都湿透了,可没有一个人走,比赛打到最后一秒,镇隆队的后卫投进绝杀,全场的欢呼声震得我耳朵疼,散场的时候有个阿姨把自己熬的姜茶拎过来,递给他和球员,说“你们辛苦了,快喝点暖身子”。 现在的信宜春节篮球赛,已经成了粤西有名的草根赛事,去年的决赛全网直播有120多万人次观看,还有CBA的球探专门跑过来挖人,不少在外打工的年轻人,过年回家第一件事就是问今年的篮球赛什么时候开始,甚至有专门从广西、珠三角开车过来看比赛的球迷。 我一直觉得,很多人对体育的理解都太窄了,总觉得体育就是顶级联赛里的千万年薪,是奥运赛场上的金牌,是大城市里装修豪华的健身房,可赖洪办的这场县城篮球赛告诉我,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其实就是一群普通人在球场上奔跑,周围的街坊邻居拿着扇子加油,赢了一起欢呼,输了一起打气,这种扎根在泥土里的烟火气,才是体育真正的生命力,没有千万个赖洪这样愿意在基层搭台子的人,再好的职业联赛,都是没有根的空中楼阁。
他的篮球课,教的从来不止是投篮
赖洪的训练营墙上,贴了八个大字:“先学做人,再学打球。”这是当年他的教练李老师写给他的,他现在又贴在了自己的训练营里。 我去年见过他带训练,有个叫小宇的孩子,是周边村子里的,打球天赋特别好,14岁就长到了1米9,但是脾气特别爆,打训练赛输了就摔球,骂队友,有次甚至把战术板都砸了,换别的教练可能早就罚他跑圈了,可赖洪没有,当天下午就骑着摩托车带他去了山上李老师的坟前。 “我以前比你还浑,打省队比赛输了,把更衣室的柜子都踹坏了。”他坐在坟边跟小宇说,“李老师当时没骂我,就跟我说了一句话,球技再好,人做不好,你永远走不远,打球不是为了你自己出风头,是要跟队友一起赢,输了要先找自己的问题,不是怪别人。” 后来赖洪让小宇去给留守儿童公益班当助教,带7、8岁的小孩练拍球,教了三个月,小宇的脾气慢慢就磨下来了,去年打广东省青少年锦标赛,最后一分钟他们队还落后两分,小宇是队里的得分王,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自己硬投,结果他看到底线空位的队友,毫不犹豫就把球传了过去,队友投进绝杀,拿了冠军,赛后小宇第一个走过去安慰哭了的对方球员,还把自己的金牌摘下来,挂在了场边一个坐着轮椅来看比赛的残疾小孩脖子上。 赖洪每年都会带训练营的孩子去敬老院做义工,给老人打扫卫生,表演打球,逢年过节还会让孩子们给自己的爸妈洗一次脚,很多家长送孩子过来的时候都跟他说,我们也不指望孩子打职业,就是跟着你学做人,我们放心。 现在太多青训机构都太急功近利了,招到个好苗子就往死里练,只看成绩,不管孩子的品格培养,也不管孩子的文化课,最后练不出来的孩子,除了打球什么都不会,连基本的待人接物都不懂,可赖洪的训练营有个死规矩:文化课考不及格的,不许来训练,他总跟孩子们说,打球是加分项,不是你逃避学习的借口,就算你打不了职业,你好好读书,也能有个好出路。 这才是体育教育的本质啊,我们搞体育,从来不是为了培养只会打球的机器,是为了培养完整的、有责任感、有同理心、能扛事的人,那些在球场上学会的坚持、团队精神、抗挫折能力,会陪着孩子走一辈子,比拿多少个冠军都重要。
走了22年,他还在等下一个“走出大山的孩子”
今年我再去信宜的时候,赖洪已经45岁了,膝盖的旧伤越来越严重,有时候带训练疼得站不住,就搬个小凳子坐在场边吹哨子,可他还是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球场,晚上十点等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接走才锁门。 他的训练营现在已经有一百二十多个孩子了,22年里,他一共送出去27个孩子走专业篮球路线,还有十几个考上了体育类的大学,其中有6个是父母在外打工的留守儿童,去年阿明把CUBA的冠军戒指带回来给他,他宝贝得不行,放在自己的储物柜最里面,旁边摆着这么多年孩子们得的奖状,还有当年李老师给他的第一个磨掉了皮的橡胶篮球。 我上次翻他的手机,屏保是一张大合影,是所有他带过的孩子回来的时候一起拍的,足足有上百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每次有人问他有没有后悔当年回小县城,他就把手机掏出来给人看,笑着说:“你看我这么多‘儿子女儿’,我要是当年留在广州,哪有这福气啊?” 这些年我见过太多体育行业的从业者,张口闭口就是商业化、IP、流量,可每次见到赖洪,我都觉得特别踏实,他不懂什么叫流量,也不懂什么叫IP,他就知道,自己多教一个孩子,就可能多改变一个孩子的人生,多办一场比赛,就可能让更多的孩子喜欢上篮球。 我们的体育行业,从来都不缺站在聚光灯下的明星运动员,也不缺动辄投资上亿的商业赛事,缺的是赖洪这样愿意蹲在泥土里的“摆渡人”,他们没有百万年薪,没有鲜花掌声,甚至很多人连名字都没人知道,可他们是中国体育的基石,正是有千千万万个赖洪,在小县城、在乡村、在那些没人注意的角落里,默默给孩子递上第一个篮球,默默搭起第一个球场,我们的体育事业才有源源不断的后备力量,才有真正的群众基础。 那天傍晚我走的时候,看见赖洪坐在场边的小凳子上,看着场上奔跑的少年,手里的冰可乐已经温了,他嘴角带着笑,阳光穿过芒果树的叶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场边的栏杆上,趴着几个刚放学的小孩,背着书包,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场上的球员,手里还攥着个皱巴巴的塑料瓶当篮球拍。 我突然想起20多年前,也有个这样的少年,蹲在球场边,看着别人打球,眼里闪着一模一样的光,而赖洪站在这里,守了22年,就是为了让这样的光,能一直亮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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