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杭州城北的洛克公园看浙江省业余篮球联赛的决赛,最后3秒,穿12号球衣的射手在底线接球、起跳、出手,篮球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空心落袋,绝杀的哨声响起的瞬间,全场观众扯着嗓子喊“末神”,被队友压在地上庆祝的那个男生,就是王末。
等他爬起来走到场边的时候,藏在专业球服外面的旧球衣下摆露了出来,洗得发白的辽宁队队服,印着已经磨掉一半的“杨鸣12号”字样,那是他15岁那年表哥淘汰给他的,算下来已经穿了13年,他接过媳妇递过来的矿泉水,拧开瓶盖的手还在抖,第一口就呛得直咳嗽,脸上混着汗和笑,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那天晚上我跟他撸串聊到半夜,他翻出手机里12岁那年蹲在小区球场边捡球的旧照片给我看,说“那时候谁能想到,我这辈子还能拿个省赛冠军啊”。
12岁那年蹲在球场边的捡球小弟,连球衣都是捡表哥穿剩的
王末的篮球起点,说起来一点都不酷。
2010年他家住济南老城区的单位家属院,楼下就是块坑坑洼洼的水泥球场,篮球架的框都歪了一点,还是小区里的大爷凑钱修的,那时候他刚上初中,个子才1米5,球场上打球的都是高中的男生,没人愿意带个小屁孩玩,他就每天放学背着书包蹲在球场边,给人捡跑丢的球,谁打累了递个水、看个衣服,偶尔有人愿意传给他球投两下,他能乐一整个晚上。
他攒了半年的早饭钱,凑了80块钱买了人生第一个橡胶篮球,抱回家的当天晚上,抱着球睡了半宿,结果刚打了一周,他把球放在球场边去买水的功夫就被人偷了,他在小区里找了三个小时,最后坐在球场边哭到我妈下来找他回家吃饭,后来表哥把自己穿不下的辽宁队旧球衣给了他,衣服长到他膝盖,领口还磨破了一个洞,他当成宝贝,哪怕夏天38度的天,也要套在T恤外面打球。
“那时候我妈总说我不务正业,说‘你又打不了职业,天天泡在球场能当饭吃吗’,周围的邻居也开玩笑,说这个小孩天天捡球,以后能去CBA当球童就不错了”,王末撸了一口串笑,“那时候我也没想那么多,就觉得投中一个三分,比考了满分还开心,那种快乐是真的,比什么都实在。”
我见过太多人讨论“体育的意义”,动辄就是“更高更快更强”,是奥运金牌,是年薪千万的职业合同,但在12岁的王末这里,体育的意义就是蹲在球场边捡球时,别人递过来的那瓶冰汽水,是投中空心球时周围人随口夸的一句“好球”,是穿着不合身的旧球衣跑起来时,风灌进领口的那种爽利,很多人总喜欢给所有事都套上功利的标尺,没有收益的事就是“没用”,但我始终觉得,热爱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那些不掺杂任何目的的快乐,才是支撑我们走很久的能量。
工作后曾把篮球锁在衣柜三年,他说“成年人的世界好像不配提爱好”
2018年王末大学毕业,来杭州做互联网运营,刚入职就赶上公司项目上线,996是常态,最忙的时候连续半个月住在公司,每天睁眼就是改方案、对接客户、做报表,下班回到家倒头就睡,连脱衣服的力气都没有。
他带来杭州的那个篮球,被他塞到了衣柜最上面的角落,一放就是三年,那三年他胖了30斤,去年年初体检,重度脂肪肝、高血压,医生拿着体检报告皱着眉跟他说“小伙子才27岁,你再这么熬下去,30岁就得吃降压药”,他那时候还有严重的失眠,每天晚上躺到床上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才能睡着,满脑子都是KPI、项目进度、老板的批评,头发一把一把的掉。
转折点是去年4月份杭州疫情封控,他下楼做核酸,看到小区球场有几个高中生在打球,边上蹲了个穿校服的小男生,跟他当年一模一样,手里攥着半瓶冰红茶,眼睛直勾勾盯着球场,球跑过来就赶紧跑去捡,递给人家的时候还小心翼翼的问“哥,我能投一个吗”,王末说他那瞬间一下就被戳中了,回家搬着凳子翻了半个多小时,把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篮球找了出来,拍了两下,气都没了,打满气之后去球场投了半小时,投到第五个才中,喘得像个破风箱,但是那天晚上,他睡了半年来第一个没有失眠的觉,沾枕头就着,连梦都是甜的。
我特别能共情他那段时间的状态,我们这代年轻人好像从进入社会开始,就被灌输“要搞钱、要升职、要变现”的观念,所有不能换成钱的爱好都是“浪费时间”,你喜欢打球,别人会问“打球能赚外快吗”,你喜欢跑步,别人会问“跑马拉松能拿奖金吗”,好像除了搞钱之外的所有事,都是不务正业,但我始终觉得,体育本来就是给普通人托底的情绪出口啊,你不用打得多好,不用拿什么名次,跑起来跳起来的那一刻,那些压在你肩膀上的KPI、那些糟心的人际关系、那些看不到头的焦虑,都会跟着风一起散掉,这是多少鸡汤和多少钱都换不来的。
练了半年三分拿了省赛冠军,他说“我终于给12岁的自己交了份答卷”
从那天之后,王末就把打球捡回来了。
他把闹钟调到了早上6点,家附近的球场6点半开门,他每天提前去投200个三分再去上班,中午午休一个半小时,他不刷短视频不跟同事聊八卦,带着球去公司楼下的球场再投100个,晚上下班哪怕10点到家,也要背着球去家附近的球馆投150个才回家,杭州的冬天湿冷,早上6点多气温零下,他的手冻得握不住球,哈口气搓一搓接着投,手上的茧子磨破了又长,长了又破,媳妇给他买的三个护腕,全都磨出了洞。
一开始他媳妇还吐槽他“魔怔了”,说你天天打球能当饭吃吗,直到三个月之后再去体检,他的重度脂肪肝变成了轻度,体重降了28斤,之前爬三楼都喘,现在一口气爬十楼气都不粗,失眠也好了,每天倒头就睡,他媳妇再也不吐槽了,变成了他的专属拉拉队,每次比赛都扛着相机去给他拍照,中场的时候递水递毛巾,比他还紧张。
今年的浙江省业余篮球联赛,他本来是队里的替补三分射手,决赛最后3秒,他们队还落后2分,前场发球,队友本来想自己突破,抬头看到他在底线空位,想都没想就把球传了过来,王末说他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就跟平时练了几万次的动作一样,接球、起跳、出手,篮球空心落袋的那一刻,哨声刚好响起来,队友冲过来把他压在地上,他躺在地上看着球馆的天花板,眼泪一下就掉下来了,12岁那个蹲在球场边捡球的小孩,好像就站在旁边看着他,给他鼓掌。
领奖的时候他特意把那件旧的12号球衣套在了专业球服外面,台下的观众可能不知道这件衣服的故事,但他知道,他是穿给12岁的自己看的,告诉那个蹲在路边被人嘲笑“捡球小弟”的小孩,你当年的坚持,不是白费的。
我之前采访过很多职业运动员,他们的故事足够热血,足够有戏剧性,有过人的天赋,有专业的团队,有千万级的合同,但王末的故事才是最戳我的,因为我们大部分人都是普通人,没有1米9的身高,没有专业的训练条件,甚至连练球的时间都要挤了又挤,但这不妨碍我们从体育里拿到属于自己的奖啊,这个奖可能不是省赛的冠军奖杯,是更健康的身体,是更舒展的情绪,是一群一起打球撸串的兄弟,是每次投中三分的时候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这些东西,比任何KPI的奖励都要实在。
普通人的体育热爱,从来不是“无用功”
现在的王末,还是那个每天挤时间练球的互联网运营,还是会在周末跟兄弟去野球场打球,只不过他多了个新身份:小区少年篮球公益课的老师,每周六下午,他都会在小区的球场上免费教小朋友打球,那个去年蹲在球场边捡球的小男生,现在是他的“关门弟子”,投三分特别准,去年参加杭州市青少年业余篮球赛,拿了U12组的三分冠军。
他说他现在带小朋友打球,第一节课不会教他们投篮运球,会跟他们说“打球不用非得打职业,只要你觉得开心,就够了”,之前他们公司有个同事得抑郁症,每天吃安眠药都睡不着,跟着他打了三个月的球,现在不用吃药了,周末还会主动约着一起打球。“我之前也觉得,我打球就是自己的爱好,没想到还能影响别人”,王末说,“现在好多人说普通人搞体育是浪费时间,我就想拿自己的例子告诉他们,不是的,你跑的每一步,投的每一个球,都算数。” 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当成“少数人的竞技场”,觉得只有拿金牌、赚大钱的人才配谈热爱,普通人打球跑步就是“不务正业”,但我始终觉得,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精英主义的游戏,而是属于所有人的游乐场,它不会因为你是月薪三千的上班族就不让你投三分,不会因为你个子矮就不让你跑,不会因为你拿不到冠军就不让你享受进球的快乐,它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的、公平的、只要你付出就一定会有回报的事。
那天晚上我们撸串撸到凌晨,王末把省赛的金牌拿出来给我看,上面还沾着他的汗渍,他说下周要带那个小徒弟去参加全省的青少年比赛,不求拿奖,就想让小孩知道,只要你热爱,只要你坚持,总有糖吃,我走的时候看着他背着球包往家走,旧球衣的下摆露在外面,晃啊晃的,我突然觉得,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啊,它不需要你有多厉害,不需要你有多少天赋,只要你愿意跑,愿意跳,愿意投出那一下,你就已经赢了。
普通人的热爱,从来都不是无用功,你为热爱付出的每一分努力,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给你意想不到的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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