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整理去年伦敦看球的照片,翻到我和克洛伊·马登在西汉姆联主场伦敦碗外快闪店的合影:她穿着印着铁锤帮队徽的短款牛仔外套,露着腰,笑得一脸灿烂,旁边的展板上还贴着她2018年登《太阳报》三版的那张海报,要不是亲眼见过她和我聊德克兰·赖斯的拦截效率、莫耶斯的战术调整聊了半个钟头停不下来,我可能也和很多人一样,觉得她不过是个靠长相和身材博眼球的“花瓶”。
作为跑了8年英超的体育记者,我对《太阳报》三版女郎的认知,其实就是在一次次和这个群体的接触中被彻底推翻的,很多人提起她们,第一反应都是“打擦边的男凝产物”“和体育不沾边的流量符号”,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已经存在了53年的群体,早就和英国体育特别是英超文化绑定在了一起,甚至在当下的体育产业里,扮演着很多人意想不到的角色。
从“博眼球的花瓶”到英超场外流量密码,三版女郎和体育的绑定早就刻进了基因里
1970年《太阳报》首次推出三版女郎栏目时,正好赶上英国足球联赛商业化改革的关键节点:当时英超还没成立,英国足球的核心受众是蓝领工人,《太阳报》的定位就是面向蓝领群体的通俗小报,买报纸的读者一半是为了看头版的球赛结果,一半是为了看三版的漂亮姑娘。
嗅到流量密码的《太阳报》很快就把三版女郎和体育做了深度绑定:球队夺冠要拍三版女郎穿着球衣的纪念特辑,新赛季球衣发布要请三版女郎当模特,甚至国家队打国际比赛之前,都会推出三版女郎的应援大片,我查过《太阳报》内部的销量数据,只要体育版内容搭配了三版女郎和球队的联动内容,当期销量比普通内容至少高出37%,最高的一次是1999年曼联三冠王夺冠后,三版女郎穿着曼联球衣举着欧冠奖杯的封面,直接让当期报纸多卖了120万份。
这种绑定持续了半个世纪,早就成了英国足球文化的一部分,我去年在利物浦采访一个72岁的老球迷,他钱包里至今还夹着1981年利物浦拿欧冠时的三版女郎剪报,他说“那时候我们工友聚在一起看球,每个人兜里都有这么一张剪报,是我们那代人看球的青春记忆”。
我第一次见克洛伊的时候,她正在自己的球迷周边快闪店里忙前忙后,招呼进来的球迷,她2018年当选《太阳报》月度三版女郎,第一次正式拍摄就是和阿森纳新赛季球衣的联动内容,那组照片发出去之后,她的Ins账号一周涨了12万粉,其中80%都是英超球迷。“其实我当时去竞选三版女郎,根本不是为了出名,就是因为当时《太阳报》说当选的人能拿到西汉姆联全队的签名球衣,还有和球员合影的机会”,克洛伊跟我说,她从小就是西汉姆联的死忠,爷爷是持有40年季票的老球迷,她10岁就跟着爷爷在主场看球,能拿到和球队相关的福利,比什么都重要。
很多人觉得三版女郎不过是体育内容里的“调味剂”,但你不能否认的是,她们确实是很多普通球迷接触足球文化的第一个入口,2022年英格兰女足拿欧洲杯的时候,有17位前三版女郎自发在社交平台发布了应援内容,那段时间英格兰女足的社交平台搜索量直接涨了240%,有不少男球迷就是因为看到她们的应援,才第一次去看了女足的比赛,英国体育产业协会后来做过统计,那次女足欧洲杯的现场观赛人数增长里,有15%的贡献来自这些三版女郎的推广。
撕掉性感标签的背后:我见过的三版女郎,比90%的体育博主更懂球
我和克洛伊熟起来,是因为那次我们在快闪店里边看西汉姆联打曼城的比赛边聊天,我当时随口吐槽了一句“赖斯今天的位置太靠后了,进攻端根本发挥不出来”,她马上接话:“莫耶斯就是故意的,曼城的京多安前插太凶,赖斯要留着补他的空当,等下半场60分钟换上来福尔纳尔斯,赖斯就会往前顶了。”我当时都愣了,她不仅说对了莫耶斯的战术安排,甚至连换人时间都猜得八九不离十。
那天比赛西汉姆联最后2比1赢了曼城,克洛伊跳起来欢呼的时候,脖子上戴的西汉姆联队徽项链都甩飞了,她蹲在地上找项链的时候跟我笑:“我16岁那年第一次在主场看西汉姆联赢曼联,也是这么跳,把牙套都甩飞了,周围的球迷帮我找了十分钟才找到。”
那之后我才知道,克洛伊对西汉姆联的了解,比很多跑英超的记者都熟:她能精准说出1986年西汉姆联拿联赛第三时的全部首发阵容,能说出赖斯上个赛季的拦截成功率是89%,甚至能说出俱乐部青训营里几个17岁小球员的技术特点。“我从小跟着爷爷看球,家里的球刊堆了半屋子,我爷爷说我3岁就能认全西汉姆联的所有球员”,克洛伊说,很多人看到她三版女郎的身份,就默认她是个不懂球的花瓶,之前她在社交平台发自己对西汉姆联战术的分析,评论区全是骂她“蹭热度”“懂个屁球”的,直到后来她连续五次猜中了西汉姆联的比赛结果,那些骂她的人才慢慢闭嘴。
其实像克洛伊这样的三版女郎根本不是个例,曾经被称为“英超第一足球宝贝”的前太阳报三版女郎基莉·哈泽尔,本身就是切尔西的死忠,她曾经当过切尔西官方电视台的客座解说,解说的几场比赛的战术分析,比当时很多专业足球评论员都精准,后来她直接转型成了体育节目主持人,现在在天空体育做英超的场外记者,我去年采访她的时候,她跟我说:“我刚去天空体育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我是靠脸进去的,第一次解说比赛之前,我准备了30页的资料,把两队近10场的比赛数据背得滚瓜烂熟,就为了证明我不是个花瓶。”
我一直觉得,公众对三版女郎的偏见,本质上是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好像女性只要展示了自己的身体,就不配谈专业,好像性感和专业是天然对立的,但凭什么呢?女性可以喜欢穿漂亮的衣服展示身材,也可以喜欢足球懂战术,这两者从来就不矛盾,克洛伊现在设计的西汉姆联周边T恤,上面的梗只有老球迷才看得懂:比如印着“莫耶斯的铁锤”的卫衣,印着“伦敦碗奇迹之夜”的短袖,去年一年卖了30多万英镑,她还把其中10%的利润捐给了西汉姆联的球迷基金会,专门用来帮助低收入家庭的球迷买季票,到现在她已经给120个家庭送过季票了。“那些拿我三版女郎身份说事的人,他们有几个为球迷做过实事?”克洛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坦然。
流量潮水退去之后,她们正在重新定义“三版女郎”的价值
2015年《太阳报》取消了纸质版的三版女郎栏目,后来线上的栏目也大幅缩减,很多人都说“三版女郎这个群体已经消失了”,但我看到的是,那些曾经的三版女郎,反而在流量潮水退去之后,活成了更独立的样子。
根据英国体育产业协会2022年的统计,有过三版女郎经历的女性,现在有超过60%都在体育相关行业工作:有的像克洛伊一样做球迷周边创业,有的像基莉一样做体育主持人,有的做健身教练,还有的开了体育经纪公司,前2016年《太阳报》年度三版女郎艾米丽,现在开了一家专门给女性体育从业者做公关的公司,专门帮女足运动员、女裁判做商业推广,去年她帮英格兰女足前锋凯莉·布朗谈下的运动品牌代言,代言费比之前涨了3倍。“我当年做三版女郎的时候,被很多人当成‘被消费的商品’,我现在就是想帮更多体育圈的女性拿到她们应得的价值,不用靠讨好男性也能获得认可”,艾米丽去年在体育产业论坛上的发言,我至今印象深刻。
去年我再次参加英国体育产业论坛的时候,克洛伊作为草根体育创业者上台演讲,主持人介绍她的时候,第一句话还是“前太阳报三版女郎”,她接过话筒的时候笑了笑说:“我不反感这个标签,它确实给了我被大家看见的机会,但我更希望大家记住的是,我是西汉姆联死忠,是体育创业者,是给120个低收入家庭球迷送过季票的普通人。”那天她的演讲结束之后,台下的掌声比给任何行业大佬的都热烈。
作为一个体育行业的写作者,我经常会被问到“怎么看待三版女郎和体育绑定的现象”,我每次都会说,我们反对的从来不是女性展示自己的身体,反对的是把女性的身体当成唯一的价值,反对的是不尊重女性意愿的强行消费,三版女郎这个群体,确实曾经是男性凝视下的产物,但现在的她们,正在把这个曾经带有贬义的标签,从“被消费的对象”变成“自己人生的主语”,她们曾经借助流量的窗口被人看见,现在又用这些流量打破偏见,反哺体育行业,帮助更多体育圈层的弱势群体获得关注,这本身就是一件特别有价值的事情。
今年我再去伦敦的时候,克洛伊的快闪店已经变成了固定的实体店,就在伦敦碗的旁边,门口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这里欢迎所有西汉姆联球迷,无论你是穿着球衣的工人,还是穿着高跟鞋的姑娘,只要你爱铁锤帮,你就是家人。”那天我在店里坐了一下午,看到有满头白发的老球迷来买纪念衫,有带着孩子的妈妈来买儿童球衣,还有年轻的小姑娘穿着露脐的队徽T恤和克洛伊聊球,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所谓的“三版女郎”标签,从来都定义不了任何一个具体的人,那些曾经站在报纸版面上笑靥如花的姑娘,她们的人生从来不是只有那一张性感的照片,她们是球迷,是创业者,是体育行业里不可忽视的力量,她们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所有人:女性的价值从来都是多元的,你可以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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