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六熬到凌晨两点,我和做了8年青训教练的朋友老李挤在我10平米的出租屋里,面前摆着吃剩的烤串和半打冰啤酒,盯着电脑屏幕里的U17世界杯淘汰赛画面久久说不出话,当主裁判吹响终场哨的那一刻,屏幕里的日本U17球员没有疯狂庆祝,反倒齐刷刷走到场边,对着看台上远道而来的家长和球迷鞠了个90度的躬,替补席的教练、队医也跟着起身鞠躬,老李攥着烤串签子的手猛地用力,把签子都掰断了,他灌了半杯冰啤酒,闷声说:“这球输的,我心服口服,人家赢的根本不是比分,是整条足球的根。”
那场球日本U17全场被阿根廷压着打,控球率只有38%,射门数不到对方的一半,却靠着16岁高中生名和田我空的补时绝杀,1比0淘汰了南美冠军阿根廷,队史第二次杀进世少赛四强,网上很多人酸“不就是赢了一场球吗,有什么好吹的”,还有人找借口说“阿根廷U17根本没出力,人家核心都去踢成年队了”,可只有真正懂青训的人知道,这个结果一点都不意外,它是日本足球花了30多年埋在土里的种子,终于开了花。
我在大阪见过的“放学足球”,才是日本U17赢球的底色
去年我去大阪出差,住的公寓旁边就有一块没有围栏的社区足球场,草皮是普通的人工草,边缘都磨得起毛了,连个大门都没有,24小时免费开放,我印象特别深,每天下午3点半,就有成群结队的小孩背着书包往球场跑,有的还穿着水手服、立领的中学校服,到了场边把书包往台阶上一扔,外套脱下来裹着书包当球门,脱了校服裤子就踢,很多小孩穿的都不是专业足球鞋,就是普通的小白鞋、帆布鞋,跑得满头大汗也没人喊累。
场边坐了一圈家长,有的织毛衣,有的捧着便当吃,有的拿着手机拍孩子踢球,没有一个人扯着嗓子喊“铲他”“快传啊你是不是傻”,有个看起来才三四年级的小男孩抢球的时候摔了,膝盖蹭破了一大块皮,坐在地上瘪嘴要哭,他妈妈坐在5米外的草地上,没起身,只是挥了挥手喊:“自己爬起来呀,你刚才过掉那个哥哥的动作太帅了!”小男孩蹭地一下就爬起来了,抹了抹眼泪又往球场冲,踢完半场才跑过去找妈妈贴创可贴,妈妈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疼”,是问“刚才那个球进了没有?”
还有个头发全白的老爷子,看起来得有70多了,腰都有点弯,每天揣着个塑料哨子来,义务给小孩当裁判,吹错了小孩围着他闹,他就笑着鞠躬说“抱歉抱歉,下次一定注意”,我问过旁边的便利店老板,说这个老爷子以前是J联赛的青训教练,退休了没事干,每天下午都来这里带小孩踢球,一分钱不收,已经坚持了12年。
那时候我突然就想起我12岁的外甥,他也特别爱踢球,但是我家楼下的社区球场锁了快3年了,门口贴着“场地维修,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实际上里面的草皮长得比人还高,小区的空地上全是跳广场舞的大妈,上次外甥拿着足球在路边踢,不小心碰掉了一个阿姨的菜篮子,被阿姨指着鼻子骂了半小时,说“砸到我怎么办,你赔得起吗”,我姐当天就把他的足球没收了,扔到垃圾桶里,说“天天玩物丧志,下次再踢球打断你的腿,有这个时间多做两套卷子不比什么强”。
你看,日本的小孩放学第一件事是背着书包去球场,我们的小孩放学第一件事是背着比自己体重还沉的书包去上补习班,连踢球的地方都没有,连踢球的权利都没有,你怎么指望我们的U17能赢人家?
别拿“人种”“运气”当遮羞布,日本青训的“反功利”我们学不来?
我见过太多人聊起日本足球就嗤之以鼻,说“日本人个子矮,就是适合踢小灵快,我们人高马大的不适合”“赢一场球就是运气好,有本事赢成年队啊”,可是说这些话的人,根本不知道日本足球为了今天的成绩,做了多少“反功利”的事。
老李前两年带自己的U10队伍去日本福冈踢青少年友谊赛,去之前他还信心满满,说自己带的小孩都是练了两三年的,肯定能赢人家,结果到了那边才知道,日本的U12以下联赛,根本不记排名,不评冠军,甚至不让孩子练头球,不让铲球,教练的考核指标不是赢了多少场球,是孩子每场球有没有笑,有没有享受足球。
那次友谊赛老李的队踢了日本当地的队伍一个4比0,赛后老李还挺得意,结果人家日本的教练带着全队小孩过来,给老李和中国的小朋友鞠了个躬,特别真诚地问:“你们队那个7号小孩的踩单车过人是怎么练的?太漂亮了,能不能教教我们?”转身日本的小孩就围成一个圈,教练站在中间,带着大家喊的口号是“今天踢得太开心了!下周也要继续加油!”
反观老李带的队,赢了球场边的家长比小孩还激动,扯着嗓子喊“牛逼!下次再赢他们个10比0”,有个小孩整场都坐替补席没上场,他爸直接冲到教练席跟老李吵架:“我一年交两万多学费,你凭什么不让我儿子上场?你是不是收别人好处了?”还有个小孩踢丢了一个单刀球,下场就被他爸踹了一脚,骂道“你是不是缺心眼,那么好的机会都不进,我脸都被你丢尽了”。
老李说那趟日本之行给他的冲击太大了:“我们的青训从根上就是功利的,家长花了钱就要看到成绩,教练要成绩才能拿到工资,小孩踢球就是为了赢球,为了拿证书,为了升学加分,没人在乎孩子喜不喜欢踢球,没人在乎他踢得开不开心,但是日本的小孩踢球,首先是因为好玩,因为喜欢,你说一个为了兴趣踢球的孩子,和一个为了不挨骂、为了拿奖踢球的孩子,谁能走得更远?”
更不用提日本成熟的双轨制青训体系,职业梯队和校园足球完全打通,就算你踢不上职业队,也可以靠足球特长上大学,毕业之后可以当体育老师、当青训教练、去足球俱乐部做运营,根本不用担心“踢不出来就一辈子没出路”,而我们的青训呢?几乎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100个小孩里能有1个踢上职业就不错了,剩下的99个,浪费了七八年时间,书也没读好,球也没踢出来,连找工作都难,换做是你,你敢让自己的孩子去冒这个险吗?
我们缺的从来不是“足球天才”,是让天才长大的土壤
之前看到过一组数据,日本足协2023年公布的注册球员人数里,15到17岁的男性球员有27.6万人,而我们中国同年龄段的注册球员,加起来还不到8000人,27万对8000,就算天才的概率是万分之一,人家有27个好苗子,我们连1个都凑不出来,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我去年采访过一个退役的中超球员,他老家在贵州的一个小县城,退役之后他自己凑钱办了个免费的青训营,想给山里的小孩一个踢球的机会,他跟我说过一个特别遗憾的事,去年他在县城的小学选苗子,发现一个11岁的小男孩,颠球能连续颠2000多个,跑位的意识比很多练了三四年的小孩都好,他想把小孩带到自己的青训营免费训练,包吃包住,还帮他联系学校读书,结果小孩的爸妈说什么都不同意。
小孩的爸妈都是在广东打工的,春节回家的时候特意跟他说:“教练,我们知道你是好心,但是踢球能当饭吃吗?万一他踢不上职业,耽误了学习,以后连工厂都进不去,我们家可承担不起这个风险。”没过多久,小孩的爸妈就把他接到广东去读全托补习班了,现在那个小孩再也没碰过足球,朋友圈里晒的都是补习班的试卷和作业。
你说我们没有足球天才吗?肯定有,14亿人里怎么可能没有天赋比久保建英还高的小孩?可是那些有天赋的小孩,要么是没地方踢球,要么是家长不让踢,要么是踢到一半被功利的青训体系磨没了兴趣,还没长大就夭折了,我们的土壤里,根本长不出能站在世少赛赛场上的球员。
羡慕日本U17,不如先把家门口的球场钥匙交出来
其实每次看到日本足球取得好成绩,我都不觉得嫉妒,反而觉得是好事,因为他们走的路,就是我们可以抄的作业,不用瞎摸索,人家已经把成功的经验摆在这里了,我始终觉得,我们不用天天喊着“振兴中国足球”“青训先行”这些空口号,只要先做好这三件小事就行。
第一件事,把学校和社区的球场大门打开,我家附近的中学,之前球场锁了5年,说是怕学生在球场上摔了学校要担责任,去年在业主的反复抗议下终于开放了,每天放学之后到晚上9点对公众免费开放,现在每天下午都有二三十个小孩在球场上瞎踢,没有教练,没有统一的队服,甚至连规则都不太懂,但是他们跑得满头大汗,笑得特别开心,这就是希望啊,要是全中国的学校都能把球场打开,让小孩放学有地方踢球,何愁没有好苗子?
第二件事,别把足球搞成“贵族运动”,现在国内的青训班,一年学费动辄两三万,普通的工薪家庭根本承担不起,但是日本的社区足球班,一个月的学费才合人民币几百块,很多都是退役的球员、大学生义务当教练,普通家庭的小孩都能踢得起,足球本来就是平民运动,不是只有有钱人家的孩子才能玩的,要是踢球都要看家庭条件,那我们永远不可能选出真正有天赋的球员。
第三件事,改改对足球的偏见,别总觉得踢球就是“不务正业”,学习不好的孩子才去干的事”,足球和画画、弹琴、跳舞一样,都是孩子的兴趣爱好,就算以后成不了职业球员,他也能有个好身体,有个陪伴一辈子的爱好,这比考多少分都重要。
日本U17这次杀进世少赛四强,只是日本足球这么多年深耕青训的一个必然结果,我们不用酸,也不用骂自己的球员不行,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什么时候我们的小孩放学不用背着沉重的书包去上补习班,能背着足球去球场踢到天黑,什么时候家长不会因为孩子踢球耽误学习就没收他的足球,什么时候我们的社区球场不再是锁着的停车场、不再被广场舞占满,我们的U17,也总有一天能站在世少赛的领奖台上。
那时候的赢,才是真的赢,才是属于我们的,扎扎实实的足球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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