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见许学兵是在2021年厦门马拉松赛后的跑者交流会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旧的藏蓝色中国田协运动外套,后颈处有明显的晒黑分层,坐在一群穿各色跑步服的普通跑者中间侃侃而谈,要是没人主动介绍,你绝对想不到这是分管全国路跑工作的中国田径协会副主席,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个跑了十几年马拉松的资深业余跑友,那天他聊到兴起时说的一句话我至今记得:“我们搞群众体育的,屁股永远要坐在普通人这边,你离跑者越近,做的事才越靠谱。”
这些年跟踪报道路跑行业,我见过不少政策出台、赛事起落,也亲眼见过许学兵如何把这句听起来很朴素的话,一步步落到了全国大大小小的跑道上。
县城体育场走出来的“老体育人”,最懂普通人的运动渴盼
很多人不知道,许学兵并不是一开始就坐在管理岗位上的,他的体育生涯起点是江苏南通一个县城的基层体校教练,上世纪90年代他刚参加工作时,县城体育场连个正经的塑胶跑道都没有,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他每天早上5点半就守在体育场门口,等着来练田径的小孩,也等着那些自发来晨练的老百姓,有次下大雨,他看到几个退休工人撑着伞在煤渣跑道上走圈,鞋上全是泥,还乐呵呵地说“动一动比在家待着舒服”,那场景他记了几十年。
这份在基层待了十几年的经历,让他比谁都懂普通人对运动的渴盼到底是什么,2018年我跟着他去云南曲靖调研业余马拉松赛事,在半马18公里的补给点,碰到了62岁的跑友张桂兰阿姨,当时张阿姨刚跑完补给点,满头是汗,看到许学兵穿着田协的工作服,主动凑过来打招呼,掏出来手机给他看自己的体检报告:“我55岁退休的时候162斤,高血压、高血脂,每天要吃三种药,一年看病花好几千,后来跟着小区的人跑步,跑了7年,你看现在我血压血脂全正常,药都停了大半年,这次半马还PB了,2小时13分!” 许学兵接过手机翻了半天,又问她跑的时候有没有觉得补给不够、赛道标识清不清楚,张阿姨笑着说“都好都好,就是我们县城现在还没有自己的马拉松,每次比赛要坐好几个小时车来市区,要是家门口也能跑就好了”,那天调研结束的座谈会上,许学兵专门提到了张阿姨的诉求:“我们现在的赛事都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很多县城的跑友想参加个比赛要跑几百公里,人家就是想跑个步,凭什么要花这么多成本?”
我当时坐在台下记录,感触特别深,很多人觉得体育管理者都是坐在办公室看报表的,定政策全靠拍脑袋,但许学兵不是,中国路跑的活力从来都不是在每年的完赛数据里,也不是在那些动辄上万人的金牌赛事宣传片里,是在张阿姨这样的普通跑者的运动鞋底上,是在他们“想在家门口跑步”的朴素诉求里,许学兵最难得的地方,就是他从基层走出来,从来没有忘记自己出发的地方,永远能看到数据背后那些活生生的人。
铁腕治乱象:“要跑的开心,首先要跑的安全”
2021年甘肃白银越野赛事故发生之后,整个路跑行业都陷入了低谷,大家都在问:中国马拉松到底还能不能跑?那段时间许学兵带队跑了全国30多个城市,排查了近百场赛事的安全保障情况,骂哭过好几个想投机取巧的赛事主办方。 我印象最深的是2022年跟着他去检查山东东营马拉松的筹备情况,当时组委会为了压缩成本,打算每3公里设置一个急救点,急救观察员每1公里放一个,许学兵到现场看了之后当场就翻了脸:“3公里的急救空白,要是有人在中间路段心脏骤停,黄金4分钟你们赶得到吗?我告诉你,这场比赛只要有一个人出问题,你们所有人都担不起这个责任。” 后来东营马按照他的要求改了方案:每1公里一个急救点,每500米一个急救观察员,每2公里配一台AED,赛前还专门对所有急救人员做了3次实战演练,就是这个调整,在比赛当天救了一个人的命:32岁的跑者周磊半马跑到17公里的时候突然昏厥,站在100米外的急救员2分钟就赶到了现场,用AED完成了除颤,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清醒了,后来周磊特意给组委会送了锦旗,说“要是没有这些急救人员,我这条命就留在跑道上了”。
那段时间许学兵牵头出台了好几项马拉松监管新规,从赛事准入门槛到安全保障标准,再到极端天气的熔断机制,每一项都卡得特别严,当时也有不少抱怨的声音:“要求这么高,那些小地方的赛事根本办不起来,路跑行业还怎么发展?”但我一直觉得他的“严”太有必要了,之前行业快速扩张的时候,什么乱七八糟的赛事都有,替跑、套牌、补给给过期饮料、山区越野赛连个路标都不放,那样的“繁荣”本来就是虚假的,体育赛事的底线永远是安全,没有安全的话,再热闹的比赛都只是拿跑者的生命当流量密码,许学兵当这个“恶人”,其实是在给所有跑者守命,也是在给整个路跑行业守底线。
拆门槛:让小县城的茶农,也能站在马拉松的领奖台上
严管赛事安全之外,许学兵这些年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拆“门槛”。 我老家在湖北黄冈红安县,是个大别山脚下的小县城,之前我们那边别说马拉松了,连个正经的跑步公园都没有,大家跑步只能绕着马路跑,车来车往特别危险,2023年我们县申请办第一届红色半程马拉松,本来以为小县城没名气、没经验,肯定批不下来,没想到许学兵专门带队过来考察,还帮我们协调了办赛的资源,连赛道设计都是他带着人一起走了三趟定下来的:沿途经过我们县的烈士陵园、茶园基地,还有几个新农村示范点,既能让跑者看风景,还能帮当地的农户卖农产品。 那次比赛我也回去跑了,参赛的人里一半都是我们本地的老百姓:有每天送外卖的小哥,有中学的老师,有种了一辈子茶的农户,甚至还有几个拄着拐杖走完全程的残疾人,48岁的茶农李建国平时每天早上绕着茶山跑5公里,这次全马跑了3小时47分,拿了男子组第12名,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他笑得合不拢嘴,说“我这辈子没上过这么大的领奖台,以前觉得马拉松都是大城市的人玩的,没想到我一个种茶的也能拿到奖”。 赛后许学兵在终点和李建国聊了半天,他说“以后我们要多办这种县城的比赛,不用比谁跑得快,也不用非要凑够几万人的规模,只要大家跑得开心、跑得安全,就是好比赛,我们搞全民健身,不是为了培养几个能破纪录的专业运动员,是为了让普通老百姓也能享受到运动的快乐”。 现在我们县的马拉松已经成了中国田协的铜牌赛事,每天早上在跑道上跑步的人比之前多了三倍,旁边的麻城、罗田几个县看到我们办得好,也都开始筹备自己的小型路跑赛事,我每次回家看到体育场里熙熙攘攘跑步的人,都特别感慨:之前很多人觉得体育是有钱人的爱好,跑马拉松要买几千块的鞋,要去大城市住酒店参赛,门槛高得普通人摸不着,但许学兵做的事,就是把这些门槛一个个拆了,让你在家门口就能站上起跑线,不管你是种茶的农民还是送外卖的小哥,只要你想跑,就有属于你的跑道。
路跑的想象力:运动不仅能健身,还能给生活“添彩”
这两年许学兵还在推一件事:就是让路跑和更多的生活场景结合,不要让大家觉得跑步只是“锻炼身体”这么简单。 今年3月我去四川凉山昭觉县,参加了当地的彝族特色马拉松,这场比赛就是许学兵牵头推的“民族特色路跑计划”里的项目,赛道沿着大凉山的盘山公路修,沿途补给有当地的苦荞茶、坨坨肉、苹果干,终点还有彝族的姑娘小伙跳达体舞,完赛奖牌是用彝族漆器做的,特别有特色,那次赛事来了2000多个外地跑者,比赛前后一周,当地的民宿全部住满,农户家的苦荞茶、松茸干卖了之前半年的销量,算下来给当地带来了近300万的旅游收入,当地的村干部说“之前我们想卖农产品要到处找销路,现在一场马拉松,货就被跑友买光了,还帮我们打了广告”。 除了和乡村振兴结合,许学兵现在还在推青少年路跑赛事,要求每个金牌马拉松赛事必须设置青少年组,还要和学校合作开跑步兴趣班,他常说:“你让一个小孩从小就喜欢跑步,他一辈子都会有个健康的爱好,比什么都强。”
这些年做体育行业报道,我见过太多人讨论“路跑的未来是什么”,有人说要搞专业化,有人说要搞商业化,但在许学兵这里,答案从来都很简单:路跑的未来,就是要跑到普通人的生活里去,它可以是张阿姨降血压的法宝,可以是李建国的领奖台,可以是大凉山农户的销路,可以是小孩子放学之后的快乐时光,跑道从来没有高低贵贱,不管你是亿万富翁还是普通打工人,只要你站在起跑线上,你就是平等的跑者。 许学兵曾在一次公开采访里说:“我们这代体育人,终极目标不是培养多少个世界冠军,而是让14亿中国人都能动起来,都能健健康康地享受生活。”我想,当越来越多的小县城有了自己的马拉松,当越来越多的普通人敢站到起跑线上,当跑步真的成了像吃饭睡觉一样的日常,他的目标也就实现了,而我们这些普通跑者,也很庆幸有这样一个“守门人”,一直在为我们守着那条平整、安全、充满人情味的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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