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里约奥运会女单半决赛开打那天,我刚上完大二的暑期小学期，和三个同是羽毛球迷的室友窝在没有空调的宿舍里，吊扇吱呀转得晃眼，脚边摆着刚从楼下超市抱回来的冰西瓜，桌上还堆着准备庆祝赢球的卤鸭脖，我们四个从伦敦奥运周期就粉李雪芮，眼看着她从国羽女单的“小黑马”一路杀到奥运冠军，2015年遭遇伤病低谷排名掉出前十，又硬生生打了十几站公开赛把积分捞回奥运参赛线，这场对阵马林的半决赛，我们本来是憋着劲等她“复仇”的——之前三次交手她都输给了这个打法凶悍的西班牙姑娘，所有人都等着看伦敦奥运冠军能不能把新科世锦赛冠军斩落马下，朝着卫冕的目标再迈一步。
可谁也没想到,意外比胜利先来了。
所有人都在等她“复仇”马林，没人想到意外先来了
那场球的前半段其实打得非常胶着,第一局马林以21:14拿下，第二局李雪芮咬着比分追到16:17，只差1分就能追平，我至今记得那个球的线路：马林一个大对角劈杀压到李雪芮的正手底线，她按照平时训练的习惯跨步出去接球，左脚落地的瞬间我隔着电脑屏幕都听见了“咔”的一声脆响，紧接着她整个人直接蹲在了地上，手死死按着自己的左膝盖，脸白得像纸。
整个宿舍瞬间就安静了,我举着西瓜勺停在半空中，连大气都不敢出，队医很快冲上场给她喷止疼的冷冻剂，马林也站在网前关切地往这边看，裁判走过来询问要不要退赛，我们几个都在念叨“别硬撑啊别硬撑”，可接下来的画面，我直到现在想起来都能鼻子发酸：她咬着牙撑着球拍慢慢站起来，没有扶队医，也没有坐担架，就那么一瘸一拐地、一步一步往网前走，我当时下意识数了，一共11步，每走一步她的肩膀都晃一下，走到网前的时候她额头上的汗已经顺着下巴往下滴，对着裁判摆了摆手，意思是“我可以继续打”。
后面的两个球我们几乎是哭着看完的,她根本没法移动，站在原地接了两个球就丢了分，最后实在撑不住才对着裁判示意退赛，走下场的时候她的左膝盖已经肿得像个馒头，后来的诊断结果出来：左膝前十字韧带完全断裂，外侧半月板损伤，我们那天准备的卤鸭脖放到发臭都没人动，宿舍哭成一片，我刷着社交媒体上有人说“早就知道打不过马林，没必要演这一出博同情”，气得摔了手里的鼠标，那时候我还只是觉得她可惜、觉得她犟，直到两年后我自己也遭遇了同样的伤，才懂那11步到底扛了多大的疼。
我后来练球十字韧带拉伤的时候，才懂那11步有多疼
大三那年我代表学校参加市大学生羽毛球联赛,女单决赛最后一个球，我和她当时一样跨步去接对手的对角球，落地的瞬间也是一模一样的“咔”的声响，我当时直接疼得眼前发黑，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队友把我背到医院拍了核磁，结果是前十字韧带部分撕裂，医生当时跟我说：“你这还好是部分撕裂，要是完全断了，疼得能直接晕过去，就算止疼药压下去，那条腿也根本吃不上劲，别说走路，站着都难。”
我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周,下床上厕所都要室友扶，稍微用点力膝盖就疼得冒冷汗，那时候我躺在床上刷到李雪芮里约受伤后的采访，她轻描淡写地说“当时就想再坚持一下，站在奥运赛场上，就算输也要输在场上，不能就那么下去”，我盯着手机屏幕直接哭出了声，我只是部分撕裂都疼成这样，她是完全断裂啊，那11步，每一步都相当于把碎掉的韧带往骨头缝里磨，她得有多强的意志力才能撑着走过去？
后来我一直关注她的动态,知道她在德国做了韧带重建手术，康复的那两年每天要做6个小时的力量训练，膝盖练到肿得穿不上护膝，2018年印尼公开赛她复出夺冠，站在领奖台上举着奖杯笑的时候，我和当年的室友在群里又哭了一次，可没人想到伤病的影响比想象中更大，她的移动速度再也回不到巅峰状态，2019年她宣布退役，结束了自己13年的国家队生涯，退役宣言里她只字不提里约的伤，只说“感谢所有的经历，无论好的坏的，都是我人生的财富”。
我那时候就觉得特别不公平,为什么那么多人只记得她里约退赛，不记得她曾经拿过1个奥运冠军、2个世锦赛亚军、连续30周世界排名第一？为什么要把她拼尽全力的坚持，说成是“没必要的作秀”？
总有人说“退赛才是明智”，但奥运赛场从来不是只有“输赢”这一个答案
这些年我在网上刷到不少关于李雪芮里约那场球的评论,说得最多的就是“太傻了，明知打不过还硬撑，把自己职业生涯都赔进去了，退赛才是最明智的选择”，我每次看到这种话都觉得特别荒谬，什么时候开始，我们评价一件事的标准变成了“划算不划算”？什么时候坚持变成了一件需要被嘲笑的事？
我去年考研的时候,考最后一门专业课的前一天突发急性肠胃炎，上吐下泻折腾了一整夜，进考场的时候我连笔都握不稳，当时我爸妈都劝我“弃考吧，明年再考，身体要紧”，我站在考场门口想了十分钟，还是进去了，不是我不爱惜自己的身体，是我为了那场考试准备了整整一年，每天早上6点起晚上12点睡，光笔记就写了满满6本，我实在做不到就这么放弃，哪怕考不上，我也要把卷子写完，给自己一个交代，最后我擦着及格线过了初试，复试逆袭考上了心仪的学校，要是我当时听了“明智”的建议弃考，我可能这辈子都会遗憾“我当年要是去考了说不定就上了”。
你看,我们普通人拼尽全力想要个不留遗憾，凭什么到了运动员那里，就成了“傻”和“作秀”？奥林匹克精神从来就不是“只有拿金牌才算赢”，也不是“见势不对就及时止损”，它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是你明知道可能赢不了，明知道会受伤，还是愿意为了自己热爱的事情拼到最后一刻，就像2008年的刘翔，就像东京奥运会上跟腱断裂还坚持跳完终点的苏斌添，就像里约赛场上走了11步的李雪芮，他们不是不知道退赛更“安全”，不是不知道放弃更“划算”，只是他们站在那个赛场上，背负的不仅是输赢，还有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和热爱，还有对赛场最基本的尊重。
那些张嘴就说“退赛才明智”的人，可能根本没有为一件事拼尽全力过，你没有为了一个目标熬了无数个夜，你没有为了一场比赛流了几公斤的汗，你自然不会懂那种“哪怕有一丝希望都不想放弃”的心情。
离开赛场的李雪芮，活成了另一种“冠军”
去年我去重庆大学找朋友玩,刚好碰到李雪芮给学生上羽毛球公选课，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过道都站满了来蹭课的学生，她穿着运动服站在讲台前，膝盖上还戴着厚厚的护膝，给学生示范挥拍动作的时候，左腿还是能看出有点不太灵便，有学生站起来问她：“雪芮姐，你后不后悔里约奥运会那会硬撑啊？要是当时直接退赛，说不定还能多打几年。”
她笑了笑,特别坦然地说：“一点都不后悔，要是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走那11步，我那时候25岁，最好的年纪，为了里约奥运准备了4年，你让我就那么坐着担架下去，我这辈子都会过不去这个坎，我知道很多人说我傻，可我觉得，人这一辈子，总要有几件事是你不计代价也要去做的，对吧？”
台下瞬间响起了掌声,我站在过道里也跟着鼓掌，突然就释然了，她自己都不觉得遗憾，我们这些旁观者又有什么意难平的？她已经拿到了属于自己的“金牌”，那11步就是她给自己的答卷，不需要任何人的认可。
其实我们现在这个时代,太鼓吹“明智选择”和“性价比”了，工作上遇到难的项目，第一反应是推掉，怕做砸了担责任；谈恋爱遇到点矛盾，第一反应是分手，怕自己受伤害；就连考个试学个习，都要先算清楚“我付出这么多时间能不能考上，考不上就不浪费精力了”，我们都在算划算不划算，都在做最安全的选择，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你因为害怕失败放弃的机会，那些你因为怕疼躲开的坚持，可能才是你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
我之前有个同事,上个月有个晋升的机会，需要负责一个难度很大的新业务，他算了算，觉得做成了当然好，做砸了可能连现在的位置都保不住，就主动推掉了，结果新来的98年小姑娘接了，熬了三个月把项目做起来了，直接升了部门主管，我那个同事现在天天在办公室唉声叹气，说早知道当初就接了，你看，所谓的“明智选择”，最后可能反而成了让你最后悔的事。
李雪芮的那11步,其实就是在告诉我们：人生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用“划算”来衡量的，有些事，哪怕最后没有结果，哪怕会受伤，你去做了，去拼了，就不算输。
去年东京奥运会女单决赛,陈雨菲击败戴资颖拿到金牌的时候，我和当年的三个室友在视频群里又哭了，有人翻出了2016年我们在宿舍拍的看球的视频，视频里我们四个举着西瓜喊“李雪芮加油”，还有人发了李雪芮里约那11步的片段，说“要是雪芮姐没受伤，说不定也能卫冕”，我当时在群里回了一句：“她已经是冠军了，在我们心里，永远都是。”
是啊,冠军从来不是只有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那一个，那些咬着牙在赛场上撑到最后一刻的人，那些为了热爱不计代价付出的人，那些哪怕摔得头破血流也不想给自己留遗憾的人，都是自己的冠军，李雪芮里约奥运会上走的那11步，比我见过的很多金牌都更有分量，它告诉我们：奥林匹克最动人的从来不是胜利，是那种明知道很难，还是愿意再往前多走一步的、不认命的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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