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刷到一段只有47秒的摔跤比赛片段,我来回看了不下20遍，镜头里穿着红色比赛服的伊朗选手萨贾德·诺鲁齐，当时正把以色列对手死死压在摔跤垫上，只要再坚持3秒拿到技术性击倒分，他就能顺利晋级下一轮，离自己筹备了4年的巴黎奥运会门票只剩一步之遥，可就在裁判即将吹哨的瞬间，萨贾德突然松开了手，他往后退了两步，垂着胳膊站在场地中央，任由对手扑过来得分，直到终场哨响，他连反抗的动作都没有做。
赛后他披着巴勒斯坦国旗站在通道里抹眼泪的画面,在全球社交平台刷屏，有人骂他“破坏体育规则”“把政治带进赛场”，也有人说他是“真正的勇者”，作为写了8年体育内容的从业者，我想说：我们看了太多“更高更快更强”的夺冠故事，却忘了体育最动人的底色，从来都不是唯金牌论。
那场全网热议的“假赛”，我看到了比胜负更重要的东西
先给不了解事件背景的人补个前情：2024年4月的巴黎奥运会摔跤项目亚洲区资格赛上，29岁的伊朗名将萨贾德·诺鲁齐是男子自由式65公斤级的夺冠热门，此前他已经拿过世锦赛铜牌、亚锦赛冠军，这是他职业生涯最后一次冲击奥运金牌的机会——摔跤运动员的黄金年龄就在25到30岁之间，下一届洛杉矶奥运会他就33岁了，几乎不可能再有站上最高领奖台的机会。
我特意翻了他之前的训练vlog,这个出生在伊朗西北部贫寒家庭的男人，父亲是码头搬运工，母亲靠给人缝补衣服贴补家用，他12岁开始练摔跤，17年的职业生涯里，每天早上5点准时出现在训练馆，一天要完成300次抱摔训练，陪练换了3批，他的腰伤已经严重到每次训练结束要敷2个小时冰袋才能站起来，为了凑训练费，他平时还要去业余俱乐部当助教，连职业运动员常吃的蛋白粉都舍不得买，全靠母亲每天做的麦饼和煮豆子补充蛋白质。
那场资格赛的对手是以色列选手弗赖德曼,赛前就有伊朗记者问过他：“如果遇到以色列选手你会怎么办？”当时他只是笑了笑没说话，所有人都以为他会选择照常比赛，毕竟奥运梦近在眼前，可真到了赛场上，他用行动给出了答案，赛后采访时他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说：“我不会和以色列选手同台竞技，这是我对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哪怕失去奥运资格、哪怕结束职业生涯，我也永远不会后悔。”
看到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突然想起去年参加社区篮球联赛的经历,当时我们队打进了半决赛，对手是当地一个开健身房的老板组的队，那个队长一周前刚在球场因为抢场地把一个13岁的初中生推倒在地，还骂人家“穷鬼也配打篮球”，赛前我们队几个人凑在一起讨论，有人说“打球就打球，别扯别的，赢了拿5000块奖金不香吗”，也有人说“跟这种人打，赢了我都觉得丢人”，后来比赛打到第三节，那个队长故意垫脚我们队的得分后卫，小伙子脚肿得像馒头一样站都站不起来，我们队长当时就把球衣一脱，对着裁判喊“我们弃权，这球我们不打了”，当时全场观众都在嘘我们，说我们输不起，可下场的时候那个被欺负的初中生跑过来给我们递了两瓶冰矿泉水，小声说“哥哥你们是对的”，那一瞬间我就觉得，什么奖金什么荣誉，都不如那一句认可来得实在。
总有人说“体育要远离政治”，可体育从来都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当你站在赛场上的对手，背后是正在对加沙平民狂轰滥炸的政权，当加沙有近百名运动员死在空袭里、连一块完整的训练场地都找不到的时候，所谓的“体育无关政治”本质上就是对暴行的默许，萨贾德不是不尊重规则，他只是不愿意在一个本身就不公平的语境下，去谈所谓的“竞技精神”。
体育的底色，从来不是冷冰冰的奖牌榜
我做体育记者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为了金牌拼到极致的运动员：有短道速滑运动员摔断了锁骨还坚持滑完全程，有体操运动员跟腱断裂还咬着牙做完最后一套动作，我一直都很敬佩这种拼劲，可真正让我觉得体育有温度的，永远是那些胜负之外的选择。
1968年墨西哥城奥运会的男子200米领奖台上,拿到金牌和铜牌的美国黑人运动员汤米·史密斯和约翰·卡洛斯，在奏国歌时举起戴着黑手套的拳头，抗议美国的种族歧视，他们因此被开除出国家队，回国后遭到了铺天盖地的谩骂，可直到现在，那个画面依然是奥运史上最经典的瞬间之一；2020年东京奥运会上，12岁的叙利亚乒乓球选手扎扎站在赛场上，她连像样的乒乓球拍都买不起，训练的场馆连空调都没有，她来参赛不是为了拿奖牌，只是想让全世界知道“叙利亚还有孩子在好好活着”；还有我之前采访过的一个残奥会短跑运动员，他练了8年，赛前一个月母亲查出来白血病，他直接放弃了参赛资格回去陪床，有人说他傻，他笑着说“金牌我下次还能再拼，我妈只有一个”。
这些选择在外人看来都“很不划算”，可恰恰是这些不划算的选择，定义了体育真正的意义，我们总说奥林匹克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更团结”，可“更团结”的前提，是你要站在正义的一边，站在人性的一边，如果为了一块金牌，就要对正在发生的苦难视而不见，就要和施暴者握手言和，那这样的金牌，就算挂在脖子上，也没有任何光芒。
我特意查了萨贾德的社交账号,他的主页封面是巴勒斯坦国旗，背景图是加沙的孩子在废墟里踢足球的照片，他在弃赛之后发了一条动态，配文是“我失去的只是一张奥运门票，可加沙的孩子失去的是生命，他们连看一眼奥运会的机会都没有”，据统计，从去年10月到现在，加沙已经有90多名运动员死于空袭，其中包括原本要参加巴黎奥运会的21岁足球运动员艾哈迈德，他之前的梦想就是去巴黎看一场奥运足球赛，可他的生命永远停在了2023年的冬天，萨贾德的选择，本质上就是替这些没有机会站在赛场上的巴勒斯坦运动员发声，他用自己的奥运梦当筹码，让全世界再一次看到了加沙的苦难。
我们为什么要为萨贾德鼓掌？
萨贾德弃赛的消息出来之后,有不少人批评他“不专业”“破坏体育公平”，甚至有人说他“拿政治作秀”，可我想问一句：什么是真正的专业？什么是真正的公平？当巴勒斯坦的运动员连出境参赛的权限都没有，当他们的训练馆被炸毁、队友被屠杀，你却要求他们的支持者“别把政治带进赛场”，这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公平。
伊朗奥委会后来的回应很让我感动：他们不仅没有处罚萨贾德，还宣布会给他颁发等同于奥运金牌的奖金，并且会给他提供教练岗位，保障他之后的生活，伊朗奥委会主席说：“萨贾德的选择是所有伊朗人的骄傲，他让全世界看到了我们对巴勒斯坦人民的支持，这比任何一块奥运金牌都有价值。”
我之前在中学当兼职体育老师的时候,遇到过一件事：学校开运动会，100米决赛的赛场上，跑在最前面的学生马上就要冲线了，旁边的选手突然踩到鞋带摔在了跑道上，他想都没想就停下来回去扶人，最后两个人一起走到了终点，拿了倒数第一，当时很多老师都觉得可惜，说他本来能破校纪录的，可后来全校的学生都站起来给他们鼓掌，学校还特意给他发了个“道德风尚奖”，后来我问他后不后悔，他说“我要是看着他摔在那儿不管，就算拿了第一我也不开心”。
你看,普通人其实都懂这个道理：输赢很重要，但还有比输赢更重要的东西，我们为萨贾德鼓掌，不是鼓励大家都去故意输掉比赛，而是我们终于看到，在这个凡事都讲性价比、讲利益的时代，还有人愿意为了心中的正义，放弃自己筹谋了半辈子的梦想，这种“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勇气，才是最宝贵的体育精神。
很多人说,萨贾德一个人的选择改变不了什么，加沙的苦难还在继续，以色列的运动员还是会站在奥运赛场上，可你要知道，这个世界的改变从来都不是靠一个人做了很多，而是靠每个人都做了一点点，每一个站出来说“不”的人，都是在黑暗里点了一盏灯，你不点，我不点，就永远不会有亮起来的那天，萨贾德的选择，让成千上万的人知道，还有人没有忘记加沙的孩子，还有人在为巴勒斯坦的自由发声，这就够了。
写在最后
我前两天刷到萨贾德的最新动态,他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家乡，很多居民举着巴勒斯坦国旗在车站接他，他的妈妈站在人群里哭，他走过去抱着妈妈说“我没有给你拿金牌，对不起”，他妈妈拍着他的背说“你是我们全家的骄傲”。
我想很多年之后,可能大家不会记得2024年巴黎奥运会男子自由式摔跤65公斤级的金牌得主是谁，但是一定会记得萨贾德·诺鲁齐这个名字，记得他在赛场上主动松开手的那个瞬间，记得他为了正义放弃奥运梦的选择。
我们看了太多关于夺冠的励志故事,总觉得站在最高领奖台上的才是英雄，可萨贾德告诉我们：真正的英雄，哪怕站在失败者的位置上，也一样闪闪发光，因为比金牌更重的，永远是人心底的良知，永远是不向不公低头的勇气，永远是刻在骨子里的、对弱者的共情和善良，这才是体育最该教会我们的东西，也才是我们热爱体育的终极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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