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上海静安共和新路的老街头球场蹲点做民间体育调研，第一次见到Pervy的时候，他正穿着洗得领口发毛的湖人24号球衣，蹲在场边给崴了脚的高中生喷云南白药，膝盖上的旧护膝磨得起了球，鬓角已经飘了几根白头发，我以为他是来接孩子的家长，直到缺人的场边有人喊了一声“Pervy来补位不？”，他把喷雾往包里一塞起身跳了两下,跑上场的瞬间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那天我们三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被这个看起来五十出头的大叔打了个11:2，他不突破不拼抢，就站在45度角漂移投三分，十个球能进八个，偶尔背身单打晃得我们重心全飞，打完下来我递水给他，才知道“Pervy”是他打了三十多年球的外号,本名张伟反倒没人记得了。
Pervy是谁？藏在老球场上的“半场活化石”
Pervy今年51岁，19岁第一次站在这个半场打球，到今年整整32年，90年代街头篮球刚传入国内的时候，他攒了三个月工资买了第一台VCD，反复翻国外街球手的录像带，给自己取了“Pervy”这个ID，那时候他是这个场子里跳得最高的人，能原地起跳摸筐，拉杆上篮的姿势妖娆到队友调侃他“动作比姑娘还软，进球比谁都狠”。
我跟他熟了之后见过他年轻时候的照片，留着长头发，穿宽大的篮球服，胳膊上的肌肉线条特别明显，他说年轻的时候也试过冲职业队，当年区体校的教练特意来找过他，让他去集训，结果刚好赶上他妈妈尿毒症住院，他要跑出租赚医药费，直接把邀请推了。“不遗憾是假的，但是人这辈子哪能什么都占着？”他擦着汗笑，“职业队少我一个没什么，我妈只有我一个儿子。”
我亲眼见过他的“封神时刻”是今年春天的一场野球局，对面是三个体院篮球专业的大一学生，平均身高192，一上来就放话“打老头队不用认真”，Pervy当时没说话，开局就连进4个三分，后来对面派了最高的那个内线专门防他，他一个背身假动作晃得对方直接摔坐在地上，空心三分落袋的时候，整个场边的人都在喊他的名字，最后我们赢了那局，那几个小孩过来要微信，他挨个给人递水，还指出来三个人跑位的问题：“你们脚步都太飘，腰没沉下来，防人别光顾着跳，先卡位置。”
那天我在旁边看的时候特别感慨，我们平时刷体育新闻，看见的都是20出头的职业运动员拿金牌破纪录，好像超过30岁就算“老将”，超过40岁就和“运动”两个字不沾边，但Pervy用32年的野球生涯告诉我，体育从来不是年轻人的专属，只要你还愿意站在场上，你就永远是“当打之年”。
比赢球更重要的，是野球场上刻在骨子里的规矩
我跟Pervy组队打了大半年的球，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打球先做人，赢球输球都不能丢了规矩”，这个球场的人都知道，Pervy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但只要有人碰了他的底线,他当场就能翻脸。
上个月有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来打球，突破的时候故意垫脚，把对面一个大三的学生崴得脚肿得像馒头，不但不道歉，还翻着白眼说“打球受伤不是很正常？玩不起就别来”，当时Pervy刚打完一局在场边休息，听见这话直接把手里的球往地上一砸，走过去指着场边的出口说：“我在这个场打了32年，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打球的，要么你现在给人道歉，陪着去医院拍片子付医药费，要么你以后永远别进这个场的门，你敢来一次我赶你一次。”
周围打球的老球友都站在Pervy身后，那个小伙子见势不对，最后乖乖给人道了歉，陪着去了医院，后来他还专门回来给所有人买了一箱水，说自己之前在别的场打球打惯了“野路子”，没人教过他规矩,现在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打球。
Pervy的包里永远放着一个旧医药包，里面云南白药、创可贴、冰袋、绷带样样齐全，这么多年他已经换了11个医药包，谁在场上受了伤，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Pervy要药。“我年轻的时候打球崴了脚，没人管，我蹲在路边疼了半小时，最后一瘸一拐走回家的，那时候我就想，以后我要是常来打球，一定带齐药，别让小孩跟我一样遭罪。”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一个磨破了手的小学生贴创可贴,动作特别轻。
我之前做体育内容的时候，总有人跟我争论“体育就是要赢，为了赢用点手段怎么了”，但每次看见Pervy我就觉得，那根本不是真正的体育，我们普通人打球，既没有奖金也没有奖牌，赢了最多就是场边人鼓个掌，输了也不过是下去坐十分钟等下一局，要是为了这么点输赢，就把别人的身体健康不当回事，那根本不是打球，是撒野，体育最核心的底色从来不是赢，是尊重，尊重对手，尊重队友，也尊重这项运动本身,这才是我们这些普通人玩体育最该守的规矩。
普通人的体育，从来不是只有“拿冠军”一条路
今年6月份这个球场搞了第一届民间篮球赛，一共16支队伍参赛，有一半是半职业的队伍，队员都是打CUBA退下来的，或者是体育院校的校队成员，Pervy拉着我和另外三个平均年龄35岁的“老弱病残”组了个队，队名就叫“Pervy的老友队”。
我们当时所有人都没指望拿名次，能赢两场就不错了，结果一路杀进了决赛，决赛对面的队伍平均年龄24岁，平均身高188，我们队最高的才182，Pervy是场上年龄最大的球员，那天他打满了全场，投进了8个三分，最后30秒我们还差2分，他迎着两个人的防守跳投，球弹了两下没进，我们最后输了3分,拿了亚军。
但是颁奖的时候，全场的掌声都给了我们，比给冠军的掌声响了三倍，主持人喊Pervy上台领奖的时候，全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拿着奖杯站在台上，眼睛红了，说“我打了32年球，从来没拿过什么奖，今天这个亚军，是我这辈子拿过的最重的奖”。
那天赛后吃饭的时候，他跟我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体育就是要拿冠军，要站在最高的领奖台上，后来才慢慢明白，对于我们这些普通人来说，体育根本不是要和别人比，是要和自己比。“我51岁了，还能跑能跳，能跟年轻人打满全场，这就比我40岁的时候强；我带的小孩能考上体育学院，能打CUBA，这就比我自己拿冠军还开心。”
他说的小孩，是他免费教了10年的周边小区的孩子，这些年他只要周末有空，就会在球场教小孩打球，学费分文不取，有的孩子家里穷买不起球鞋，他就自己掏钱买，去年有个他教了6年的小孩，拿了CUBA上海赛区基层赛的冠军，专门回来给他送奖牌，他当时拿着奖牌哭了半小时，说“我年轻时候没完成的梦想，这帮小孩帮我完成了，值了”。
我做体育写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把体育等同于“拿金牌”“出成绩”，好像你打个球如果不能打职业，不能拿奖，就是浪费时间，但Pervy的故事让我明白，体育的本质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小部分人，而是千千万万个普通人，在运动里获得快乐，获得力量，把运动变成自己生活的一部分，你不需要跳得有多高，不需要投得有多准，只要你站在球场上，能感受到风从耳边吹过，能感受到和队友一起拼搏的快乐,你就已经享受到了体育最珍贵的馈赠。
Pervy的“篮球哲学”，藏着我们最需要的体育观
前几天我去球场找Pervy，他正带着几个七八岁的小孩练运球，夕阳落在他的背上，他还是穿着那件旧的24号球衣，膝盖上的护膝换了新的，但是投篮的姿势一点都没变，休息的时候他跟我说，最近社区要给这个老球场翻新，还要给他挂个“民间体育指导员”的牌子，让他以后多带带小孩打球,他答应了。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会打个球，能把这点本事传给小孩，能让更多人喜欢打球，我就知足了。”他咬着冰棍笑，“你看现在的小孩，要么天天在家玩手机，要么就是被补习班压得喘不过气，能出来跑一跑跳一跳，比什么都强，打球打得多了，人也开朗，身体也好，遇到点烦心事，上场打半小时，什么都忘了。”
我经常在想，我们天天说要推广全民健身，要发展群众体育，到底要怎么做？是建更多的高端体育馆，还是办更多的专业赛事？其实都不是，最核心的是要有更多像Pervy这样的普通人，有更多可以随便进出、不用花多少钱的街头球场，有更多不看身份、不看年龄、只要你想玩就能加入的野球局，体育从来不是什么高大上的东西，它就是Pervy手里那颗磨得发旧的篮球，是夏天流在球场上的汗，是赢球的时候和队友击的掌，是输球的时候互相拍的背,是我们普通人平凡生活里的英雄梦想。
现在我每次去球场打球，只要看见Pervy在，心里就特别踏实，他就像这个老球场的定海神针，只要他在，规矩就在，氛围就在，那种属于普通人的体育的温度就在，我有时候会想，等我到了51岁的时候，能不能也像Pervy一样，站在球场上还能投进三分，还能给小孩递云南白药，还能笑着跟年轻人说“打球先做人”，如果能的话，那我这一辈子的体育生涯,也算是没有白过。
毕竟，体育从来不会辜负任何一个热爱它的人，不管你是职业运动员，还是像Pervy这样的野球老炮，只要你愿意为它付出时间和热情，它一定会回馈给你最纯粹的快乐,和最厚重的力量。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