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7月的厦门，下午3点的太阳把集美大学的室外篮球场烤得发烫，我蹲在场边买冰可乐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穿华侨大学旧队服的后卫晃过三个防守人，漂移三分投进绝杀，场边几百个来看野球的学生喊得快把蝉鸣都盖过去了，那个后卫叫周其默，当时我还不知道他马上就要去参加2023年的CBA选秀，只听见他坐我旁边擦汗的时候，跟队友吐槽说“昨天去山东队试训跑战术跑错三次，被教练骂得头都抬不起来”，脚边那双磨破了鞋尖的欧文7，鞋底的纹路都快平了，后来我在电视上看选秀大会，念到次轮第12顺位的时候，我看见他穿着笔挺的西装站起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对着台上的姚明鞠了个躬，我突然想起他那天在野球场说的话：“我从12岁就想打CBA，打了12年，终于轮到我了。”
这两年我身边喜欢篮球的朋友讨论CBA选秀的越来越多，以前大家总觉得选秀是NBA的“舶来品”，放在CBA就是走个过场，直到最近几年看着姜宇星、王岚钦、陈国豪这些选秀球员一个个在联赛里站稳脚跟，甚至成了球队核心，才慢慢意识到：这场已经办了10年的选拔，早就不是当初那个没人在意的“形式主义”,它成了无数普通篮球少年触手可及的梦想入口。
你以为的选秀是“天之骄子的狂欢”，其实多半是普通人的“孤注一掷”
很多人对CBA选秀的印象，还停留在“每年选几个CUBA明星，都是自带流量的天之骄子”，但真的接触过那些参选的球员你就会知道，能站在选秀大会台上的人,十个里有九个都是揣着孤注一掷的勇气来的。
就拿我认识的周其默来说，他不是什么从小被教练捧着的天才，初中的时候身高才1米6，因为喜欢打球天天泡在学校的篮球场，被高中教练看中招进了校队，为了练三分，他每天早上6点准时到球场，投完300个三分再去上课，高三那年为了考华侨大学的篮球特招，他整整三个月没碰过手机，每天除了学习就是练球，体重掉了12斤，打CUBA的5年，他拿过东南赛区的三分王，拿过全国赛的亚军，但从来没敢跟家里人说自己想打职业——在他的老家福建泉州，长辈眼里“打球就是不务正业，大学毕业找个稳定工作才是正途”，直到2023年他拿到了CBA选秀的邀请函，才敢跟父母坦白自己的想法，他妈妈当时哭着问他“你都24了，别人你这个年纪都工作赚钱了，你去打职业打不出来怎么办？”他没敢回答,只能偷偷背着包去各个球队试训。
试训的日子有多苦？他跟我说，有一次去北方的一个球队试训，同位置的三个球员都是青年队上来的，比他小两岁，身高比他高5厘米，速度比他快，对抗也比他硬，第一天训练跑3200米，他跑了倒数第二，教练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你这个身体素质，打野球还行，打职业就算了吧”，他那天晚上没吃饭，一个人在球馆练到10点，投了500个三分，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整个球馆都能听见。
像他这样的参选者，每年选秀里至少有七八十个：有在NBL打了四五年，每年拿着十几万工资，就为了等一个进CBA机会的草根球员；有大学毕业放弃了互联网大厂offer，背着父母偷偷报名选秀的CUBA角色球员；还有打了好几年街球，拿过路人王冠军，就想证明“民间高手也能打职业”的网红球员，2022年选秀我去现场看过，有个从新疆来的草根球员，没上过大学，也没打过专业比赛，自己掏了两万块钱路费来参选，试训的时候脚踝崴了，肿得像个馒头，还是一瘸一拐地走完了所有测试环节，最后虽然落榜了，他还是笑着跟我说“能来跟这些国内最好的年轻球员打一次球，就值了”。
我一直觉得，选秀最动人的地方从来不是选了多少个明星，而是给了这些没有背景、没有资源的普通孩子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以前很多人说“想打CBA就得从小进体校，没有关系根本进不去”，但现在选秀告诉所有喜欢篮球的小孩：你不用从小就放弃学业走专业路线，不用托关系找门路，只要你球打得够好,你就有机会站在职业赛场的门口。
从“凑数大会”到“挑大梁”，选秀球员正在改变CBA的生态
时间倒回2015年第一届CBA选秀，当时的场景现在想起来都觉得有点尴尬：20个参选球员，最后只有1个人被选中，就是来自西北工业大学的方君磊，被重庆队在首轮第一顺位摘走，当时网上全是嘲讽的声音，说“CBA选秀就是个笑话，各队都有自己的青年队，谁会要外面的球员”，后来方君磊在CBA只打了1场比赛，拿到2分1助攻，打了一年就退役了，去了湖南的一家出版社做编辑,第一届选秀就这么草草收场。
谁也没想到，仅仅过了8年，选秀出来的球员就成了CBA联赛里不可忽视的力量，2018年的状元姜宇星，之前是NBL的MVP，选秀进了吉林队之后，第一年就拿了最佳新秀，现在成了吉林队的本土核心，进过国家队集训队，场均能拿17分5篮板5助攻，是全联盟最好的锋卫摇摆人之一；2020年的榜眼祝铭震，现在是广州龙狮的首发前锋，还入选了国家队，打了亚洲杯和世预赛；2023年的探花陈国豪，新秀赛季就在北控打上了首发，场均能拿12分5篮板,全明星投票的票数比很多打了五六年的老将都高。
我查过一个数据，2023-2024赛季，CBA各队里有选秀背景的球员已经超过了60个，其中有12个是球队的常规轮换，3个是球队的本土核心，甚至有三支球队的国内球员得分王，都是选秀出来的球员，以前各队选选秀球员都是“随便选一个凑数”，现在选秀大会之前，各队的总经理都要提前半年去CUBA赛场看比赛，抢着要表现好的新秀，2023年邹阳和陈国豪参选的时候，有五六支球队为了抢他们,甚至愿意拿手里的主力球员去交易选秀权。
为什么选秀球员越来越受欢迎？我和一个CBA球队的助教聊过这个问题，他说以前青年队出来的球员，都是教练从小看着长大的，听话是听话，但很多人打球没有灵气，都是按部就班练出来的，而选秀出来的球员，大多是从校园篮球或者NBL打出来的，身上有股“狠劲”，知道机会来之不易，上场就敢拼，“陈国豪刚到北控的时候，每次抢篮板都跟不要命一样，哪怕比对面高个子矮十厘米，也敢往上跳，这种劲头是很多青年队球员没有的”。
我一直觉得，选秀的意义不止是给年轻球员提供了机会，更是给CBA这个封闭了很多年的圈子砸开了一个口子，以前的CBA更像个“熟人社会”，青年队的教练都是各队的老人，球员能不能打上球，有时候不止看实力，还要看人脉和关系，而选秀就是用完全公开透明的规则，把“实力优先”四个字摆到了台面上，不管你是哪里来的，只要你打得好，你就能拿到合同，这才是体育最该有的样子：不问出身,只看本事。
选秀不是“一考定终身”，职业赛场的残酷比你想的多得多
选秀也不是什么“人生跳板”，不是选上了就一辈子高枕无忧，相反，职业赛场的残酷,可能比你想象的多得多。
我见过太多选秀球员，选上之后没打两年就消失了，第一届状元方君磊，打了一场就退役；2016年的状元郭凯，之前在广州队打了好几年，好不容易打上首发，又受了大伤，现在基本淡出了轮换；还有2021年的状元王翊雄，被福建队选中之后，打了两个赛季，场均只有3分，现在已经没有球队给他开合同了，还有更多次轮秀，选上之后根本捞不到上场时间，坐一两年冷板凳,就只能去打野球或者转行。
周其默2023年被山东队选中之后，第一个赛季一共只打了3场比赛，累计上场12分钟，拿了2分，今年休赛期我又在厦门的野球场碰到他，他还是穿那双磨破了的欧文7，投篮还是一样准，我问他坐冷板凳会不会难受，他说“当然难受啊，有时候看队友在场上打球，我坐在下面手都痒，但我知道我身体条件不如别人，就得比别人练得更苦，现在我每天投400个三分，练两个小时防守，哪怕教练只给我1分钟上场时间，我也要把那唯一的空位三分投进”。
我还认识一个2022年参选的CUBA前锋，当时选秀落榜了，回去打野球，一场球能拿2000块出场费，好的时候一个月能赚十几万，比很多CBA新秀的工资都高，但他还是每年都报名选秀，去年参选的时候又落榜了，他跟我说“打野球赚得再多，也不是职业啊，我从小的梦想就是穿CBA的队服打球，哪怕只打一场，我也认”，结果去年年底他打野球的时候十字韧带断裂，别说打职业了，以后能不能剧烈运动都不好说，现在他在老家的中学当体育老师，朋友圈里还经常发CBA的比赛截图，配文说“没实现的梦想，就教给我的学生实现吧”。
我一直想跟那些想参加选秀的小孩说，选秀不是终点，而是你职业生涯的起点，你要面对的是比CUBA强三倍的对抗，比大学严格十倍的训练，还有坐冷板凳的落差，受伤的风险，只要你有一丝松懈，就会被淘汰，体育世界从来没有什么“一考定终身”的好事，你能走到哪一步，从来不是看你选秀的顺位有多高,而是看你愿意为了这个梦想付出多少努力。
我们的CBA选秀，还能变得更好吗？
走过10年，CBA选秀已经做得足够好了，但不可否认的是,它还有很多不够完善的地方。
新秀的待遇太低了，现在CBA的首轮秀最低年薪只有15万，次轮秀只有10万，还不如很多野球手打半年赚得多，很多家庭条件不好的球员，根本不敢冒这个险去参选，毕竟如果打不出来，浪费两年时间，还不如早点去工作赚钱，其次是很多球队还是不愿意给新秀机会，尤其是次轮秀，很多球队选了之后直接雪藏，连训练的机会都不给，浪费了很多好苗子，还有就是草根球员的参选通道还是太窄了，现在很多没有上过大学，也没有打过NBL的民间高手，根本没有机会参选，其实很多民间球员的实力并不差,只是缺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
我觉得未来CBA选秀其实可以做很多调整：比如可以提高新秀的底薪，给年轻人更多保障；比如可以出台政策，要求各队给新秀一定的上场时间保障，避免浪费人才；比如可以和CUBA、民间赛事合作，举办更多的选秀训练营，给更多普通球员展示自己的机会，毕竟我们办选秀的初衷，从来不是选几个流量明星，而是给所有热爱篮球的普通人,一个实现梦想的机会。
今年夏天我再去集美大学打球的时候，看到场边有很多穿着周其默山东队球衣的小孩，投篮的姿势跟他一模一样，有个12岁的小孩跟我说，他以后也要打CBA选秀，也要像周其默一样站在选秀大会的台上，我突然就明白，CBA选秀的意义从来不是培养了多少个国家队球员，而是给所有喜欢篮球的普通小孩，留了一盏灯，让他们知道，只要你足够努力，总有一天，你也能站在你梦想的赛场上,成为别人的光。
就像周其默在自己的微博简介里写的那句话：“篮球不会骗你，你投了多少个，就有多少个回报。”而CBA选秀，就是那个给所有认真投球的人,准备的奖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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