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11月我去大理参加100公里越野赛的终点补给站蹲点采访,刚好撞见冲线的甘达:藏袍的衣角沾着松针和泥点,脸被高原紫外线晒得黑里透红,冲线时手里还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糌粑,听到裁判报出他是男子组亚军时,他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接过奖杯的时候手都在抖,后来我们蹲在终点旁边的烤肠摊边聊天,他咬着烤肠说,自己跑了快20年,第一次站在有这么多观众的领奖台上,“以前我跑赢了最多得一头牦牛,现在居然能拿到这么亮的杯子。”
那天我们聊了两个多小时,从他小时候追牦牛的故事,讲到他第一次穿碳板鞋差点摔进沟里,我突然意识到:我们总说体育是跨越阶层的桥梁,可很少有人真的看见,那些从泥土和雪山里长出来的运动员,脚下踩的从来不是专业的塑胶跑道,而是一脚牛粪一脚草甸的生活本身。
从小跑在牦牛后面的孩子,从来没觉得跑步是“训练”
甘达的家在青海玉树囊谦县的一个牧区,海拔3800米,出门走半小时就能看见雪山,他小时候村里没有通公路,上学要走10公里的山路,冬天雪没过脚踝的时候,走路得花两个多小时,为了不迟到,他经常把书包往怀里一揣就开始跑,跑半小时就能到学校。 家里养了30多头牦牛,夏天的时候要赶到山上去吃草,总有调皮的牦牛脱离队伍往深山里跑,每次牦牛跑丢了,家里人第一个喊的就是甘达。“有一次一头种牛跑出去了,我追了整整15公里,从下午追到太阳落山,追上的时候我气都没怎么喘,我爸当时还开玩笑说,我这腿就是为了追牦牛长的。”甘达说,那时候他从来不知道“跑步”是一项运动,只知道跑快了不会迟到,跑快了能把牦牛找回来,跑快了能帮家里多干不少活。 16岁那年乡里办牧民运动会,同村的长辈劝他报5公里的项目,说赢了有奖品,他穿着平时放牛的胶鞋就去了,跑赢了乡里所有20多岁的青壮年,拿了第一名,奖品是一头半大的牦牛,他牵着牦牛回家的那天,妈妈站在门口抹眼泪,说这头牦牛卖了的钱,刚好够妹妹上初中的学费。“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跑步居然能帮家里解决这么大的事。” 我见过太多城市里的孩子练跑步,要穿几千块的碳板鞋,要精准算配速、控心率,跑前要热身跑后要拉伸,还有专门的教练盯着做力量训练,我们总把这种“刻意练习”叫努力,可在甘达这里,他的“训练”从来都没有KPI,是日复一日追着牦牛跑出来的,是为了赶上学不迟到跑出来的,是刻在生活里的本能,我一直觉得所谓的“天赋”从来都不是天生的超能力,而是那种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把一件事做了成千上万次的积累,甘达的耐力,就是高原的风、山上的雪、家里的牦牛,给他最好的礼物。
第一次穿碳板鞋的时候,我连路都不会走了
甘达的人生转折点发生在2019年,当时有个越野跑赛事的团队去玉树探线,开车在山路上走的时候,刚好撞见正在追牦牛的甘达,探线队的教练告诉我,当时他们开着车跟了甘达20多分钟,他在山路上跑的速度,和车开20码的速度差不多,气都不喘,“我当时就觉得,这孩子是天生吃越野跑这碗饭的。” 教练下车问甘达要不要去外地参加跑步比赛,说赢了有奖金,甘达第一反应是遇到骗子了,直到教练把自己随身带的一双旧碳板鞋塞给他,说“你穿这个跑,跑得比别人快,就有钱拿”,他才半信半疑地答应了。 第一次去西宁参加半程马拉松,甘达穿着那双碳板鞋,站在起跑线上的时候浑身都不自在。“以前穿胶鞋鞋底是平的,这个鞋前面往上翘,我走路都觉得脚要往前栽,前5公里我差点摔了3次,旁边的人都看我,我还觉得挺不好意思的。”就算是这样,他还是跑了男子组第三名,拿到了5000块的奖金。 拿到钱的那天,他在西宁的商场里转了整整一下午,给妈妈买了个电动制酥油的机器,之前妈妈做酥油要手工揉几个小时,肩膀经常疼;给妹妹买了一身新校服和一双白色的运动鞋,之前妹妹的鞋补了三次都舍不得扔;最后给自己买了两瓶冰矿泉水,蹲在商场门口喝了个够,“以前在山里渴了就喝山泉水,第一次喝加了冰的矿泉水,甜得很。” 我接触过不少年轻的运动员,入行的理由各不相同,有的是为了走体育特招上大学,有的是为了出名当网红,有的是从小被家人送进体校,没的选,但甘达的理由特别朴素:就是想让家里人过得好一点,这种朴素的欲望反而成了他最稳的压舱石,后来他好几次跑100公里赛事,跑到后半程腿抽筋到几乎站不住,想要退赛的时候,一想到妈妈拿到制酥油机时笑得皱起来的眼角,一想到妹妹穿着新运动鞋在院子里蹦蹦跳跳的样子,咬咬牙就坚持下来了。 我们总说体育精神是“更高更快更强”,可我觉得体育最打动人的,从来都不是冷冰冰的成绩,而是成绩背后那些具体的、温热的生活期盼,是你知道自己迈开的每一步,都在往你想要的生活靠近,这种力量,比任何鸡血都管用。
摔进雪沟的那次,我听见山说“你该慢一点”
甘达也栽过跟头,2021年他第一次参加高海拔100公里越野赛,当时他已经在圈内小有名气,前70公里一直稳稳领跑,比第二名快了整整20分钟,跑到75公里的时候,山上突然下起了暴雪,能见度不到10米,组委会已经发了延迟冲线的通知,可甘达满脑子都想着拿冠军的奖金能给家里装个新的暖气,头灯都没开就往下冲,一脚踩空摔进了齐腰深的雪沟里,左腿被石头划了个十几厘米的大口子,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 是后面的参赛选手发现了他,叫了救援队把他抬下山的,医生说再晚半个小时送到,他的腿可能就要截肢,住院的时候妈妈从玉树赶过来,给他带了满满一保温桶的酥油茶,没有骂他着急,只是坐在床边给他揉腿,说“我们牧民赶牦牛也要慢慢走,跑太快了牦牛会受惊丢了,人也容易摔跟头,慢一点才能走得远。” 那次之后甘达就变了,他不再一门心思盯着成绩跑,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他会主动放慢速度,遇到受伤的跑友,也会停下来搭把手,2023年参加柴达木越野赛的时候,他跑到80公里还是第一名,刚好碰到一个第一次参加高海拔赛事的小伙子高反了,蹲在路边吐得站不起来,身上的氧气已经吸完了,甘达没多想就把自己身上的备用氧气拿给了他,还陪着他走了2公里,等到救援队过来接人,他才重新出发,最后只拿了第三名。 赛后很多人说他傻,说就算要救人也可以先喊救援,没必要耽误自己的成绩,冠军的奖金比第三名多了两万块呢,甘达说:“要是那年我摔在雪沟里,没有人停下来管我,我现在连路都走不了,还谈什么成绩?命比名次重要,这是雪山教我的道理。” 现在的体育圈太卷“唯成绩论”了,好像拿不到冠军,所有的付出就都没有意义,运动员夺冠了就被捧上神坛,没拿到名次就被骂浪费资源,可甘达的选择给了我们另一种答案:体育的底色本来就是人的联结,是互相扶持,是尊重生命超过尊重金牌,这种比成绩更珍贵的品质,才是体育真正该传递给普通人的东西。
我想让更多牧区的孩子知道,跑出去不是唯一的答案
现在的甘达,一半时间在全国各地参加比赛,一半时间回到玉树的老家,在乡里办了个免费的跑步训练营,收了20多个牧区的孩子,最大的16岁,最小的才10岁,他自己掏腰包给孩子们买跑鞋、买运动服,周末的时候就带着孩子们去山里跑,不要求配速,不要求距离,跑累了就坐在草地上吃糌粑,看雪山。 上个月他还牵头办了第一届囊谦牧民越野赛,参赛的都是当地的牧民,有60多岁还在放牛的爷爷,有背着孩子来参赛的年轻妈妈,还有刚上小学的小朋友,比赛的奖品也很有意思:第一名是两头牦牛,第二名是电动摩托车,第三名是100斤青稞,只要跑完的人都能拿一壶酥油,那天整个乡的人都来了,路边站满了给参赛选手加油的人,比过年还热闹。 之前有记者问甘达,你从大山里跑出来了,见过了大城市的样子,为什么还要回去?甘达说:“我跑出来不是为了离开大山,是为了让更多大山里的孩子知道,跑步不是只有拿冠军这一条路,也不是只有跑出去才有出息,你可以一辈子留在牧区放牛,但是你喜欢跑步,身体好,能追上跑丢的牦牛,能健健康康地过日子,这就很好了。” 他的训练营里有个12岁的小女孩叫卓玛,之前父母出车祸去世了,跟着奶奶生活,性格特别内向,见了人就躲,跟着甘达跑了半年步,现在敢主动和其他小朋友玩了,上个月参加县里的中小学运动会,拿了女子1500米的冠军,拿到奖品的第一件事,就是给甘达送了一条自己织的蓝色哈达,甘达说,那条哈达他现在挂在自己的床头,比他拿到的所有奖杯奖牌都珍贵。 前几天我刷到甘达的朋友圈,他带着训练营的孩子们在山路上跑,背景是白茫茫的雪山,路边是慢悠悠走着的牦牛,配文是:“风是免费的,跑步是免费的,快乐也是免费的。”我突然特别触动,我们现在聊体育,总在聊最新款的碳板鞋,聊卷到极致的配速,聊动辄几十万的赛事奖金,好像没有这些东西,就不配叫体育,可甘达给我们展现了体育最本真的样子:它是从生活里长出来的,带着泥土和松针的香气,连接着家人和故土,哪怕你没有昂贵的装备,只要你想跑,随时都可以迈开腿,风会在你耳边,给你最棒的掌声。 现在甘达的愿望,是明年把牧民越野赛的规模办得更大,让玉树各个乡的牧民都能来参加,还要攒钱给训练营的孩子们盖个小的室内训练场,冬天雪太大的时候,孩子们也能跑步,他说:“我是雪山养大的孩子,我从山风里拿到的礼物,我要一个个递给山里面的小孩。”我相信,未来一定会有更多像甘达一样的孩子,踩着草甸,迎着山风,跑出属于自己的,闪闪发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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