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岁那年的野球场,连篮网都是我们凑钱买的
我家原来住在老国企的家属院,90年代建的小区,规划的时候根本没留运动场地,只有西北角一块堆满了废家具和建筑垃圾的空地,平时只有流浪猫愿意待,我们一帮差不多大的小孩放了学没地方玩,天天围着那片空地转,最后合计着去找物业的刘叔求情,说我们自己动手清垃圾,能不能把这块地留给我们当球场。 刘叔看着我们几个平均身高才一米五的小屁孩,笑了半天还是答应了,现在想起来那时候真的有劲,我们用了整整三个周末,把废木板扛去废品站卖,把碎砖烂瓦一点点铲走,最后拉着我爸用石灰画线,又凑了200块钱,从旁边废弃的中学操场上拆了个旧篮筐焊在电线杆上,整个球场就算成了。 刚装好那天我们围着篮筐转了十圈,总觉得少点什么,最后阿凯拍脑袋说“得有篮网啊!进了球蹭着篮网唰的一声,那才叫打球”,我们几个翻遍了口袋,凑了52块钱去文具店买了个最厚的尼龙篮网,阿凯踩着我肩膀挂上去的时候,我们所有人都伸手摸了一遍,软乎乎的,比过年买的新衣服还金贵。 那时候的夏天真热啊,下午两点太阳晒得水泥地能煎鸡蛋,我们四点钟就扛着矿泉水瓶去占场,晚去十分钟就被大人占了位置,打不了半小时就浑身湿透,球衣能拧出水来,大家直接把上衣脱了往边线上一扔,光着膀子接着跑,汗滴到水泥地上,几秒就蒸发成一个浅色的印子,每次赢了最后一球,大家扯着嗓子喊,阿凯总爱跳起来拽一下篮网,掉下来的碎毛沾得满脸都是,他也不在乎。 我们那时候默认的规矩是打半场4球制,输的自觉下场排队接波,哪怕是二十多岁的社会大哥来打球,也得按我们的规矩来,从来没人插队,有次一个穿皮鞋的大叔最后一球抢断了我们的发球,我们围着他说“最后一球不能抢发,不算不算”,他也不生气,挠挠头笑着退回三分线外重新发球,最后输了就蹲在边线上抽根烟,给我们买了一兜冰棒。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打球真的野,没有护膝没有护腕,摔一跤膝盖就蹭掉一大块皮,渗出来的血混着灰尘,爬起来随便抹两下接着打,有次阿凯跳起来抢篮板,落地的时候“撕拉”一声,运动裤裆直接从前面开到了后面,他脸涨得通红,把球衣往下扯着捂屁股,一路狂奔回家,我们躺在地上笑了十分钟,第二天他穿了他妈妈的大花运动裤来,我们又笑了他整整一个礼拜。 打到六点多家长都出来喊吃饭,我们总说“再打五分钟”,一直打到天完全黑,连篮筐都看不清了才舍得走,一伙人光着膀子蹲在小区门口的小卖部台阶上,五毛钱买一瓶冰橘子汽水,对着瓶口仰着脖子灌,气泡从喉咙凉到胃里,打个嗝都是甜的,那时候我们总说,以后要一起打CBA,要去现场看科比打球,要凑钱建一个全世界最好的球场,天天打都不用排队。
什么时候开始,我们再也凑不齐当年的打球局了?
变化是从我上高中那年开始的。 先是家属院搞旧城改造,我们那块野球场被划成了临时停车场,施工队来拆篮筐那天我特意请假回去,站在旁边看着工人把我们焊的篮筐撬下来,那个我们凑钱买的篮网已经烂得只剩几根线了,风一吹就飘,我爬上去剪了一小块揣在口袋里,回家放了很多年。 那之后我们打球就得去两公里外的市体育馆,塑胶地,标准篮筐,还有灯光,但是要收15块钱一个人,阿凯那时候去了体校练篮球,半个月才放一次假,每次回来都拉着我们去打球,说以后要进省队,打职业联赛,高二那年他打省赛的时候十字韧带撕裂,住了两个月院,出院那天他跟我说“打不了职业了,以后就随便玩玩吧”,我没看见他哭,但是他握矿泉水瓶的手,指节都捏白了。 再后来我们上大学,各奔东西,打球的群里一开始还天天聊NBA,后来慢慢就变成了放假回家约饭的通知,再后来,消息越来越少,我毕业之后留在外地工作,天天加班到九点,下班之后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膝盖的旧伤一到阴天就疼,放在玄关的篮球,气都瘪了半年也没想起来打。 去年我过生日,提前半个月就在群里@所有人,说这次谁都不许有事,我们去体育馆打一下午球,打完去吃以前常去的老火锅,结果到了那天,阿凯说他约了客户谈订单,实在走不开;磊子说他家小孩发烧到39度,得陪着去医院挂水;还有阿哲在外地出差,票都买不到,最后就我和另一个留在本地的朋友两个人,在体育馆投了半小时篮,连半场都没打起来,火锅也没吃成,两个人在路边吃了碗牛肉面,聊起以前的事,都沉默了半天。 现在偶尔也会去家附近的公园球场打球,条件比以前好太多了,塑胶地防滑,灯光亮得像白天,旁边还有自动贩卖机卖各种功能饮料,但是总觉得味道不对:上次碰到个穿限量款AJ的小伙子,我防守的时候不小心蹭了一下他的鞋,他当场就甩脸子,说“我这鞋刚买的三千多,你赔得起吗?”;还有一次凑了个野局,有个小伙子打一分钟就要停下来让朋友拍视频,进了个球要摆十分钟姿势发朋友圈,打到最后我都忘了我们是来打球的还是来拍素材的。 上个月碰到以前常和我们一起打球的王叔,他现在头发都白了,手里牵着小孙子,我问他怎么不去打球了,他笑了笑说“打不动咯,儿子儿媳上班忙,我得天天接孙子放学,回家还要给老伴做饭,哪有空啊,再说现在的年轻人打球动作都大,我这老骨头摔一下可不得了”,他盯着球场上跑的小孩看了半天,跟我说“还是你们那时候打球有意思,天天闹哄哄的,多热闹啊”。
渐远的从来不是篮球,是那份不计代价的纯粹
我以前总以为,是我年纪大了跑不动了,所以才不爱打球了,直到上个月我回老家,路过镇上的中学操场,看见一帮初中生在水泥地上打球,篮筐歪歪扭扭的,篮网烂得只剩几根线,他们打的球还是十几块钱的橡胶球,拍一下嘭嘭响,但是一个个喊得比谁都响,进了个三分球一群人抱在一起跳,输了的就蹲在旁边买五毛钱的冰棒吃,你咬一口我的我咬一口你的。 我站在树荫底下看了整整半小时,突然就掉眼泪了,那就是我12岁的样子啊。 其实现在的球场条件比我们那时候好一百倍,我们现在也买得起几千块的球鞋,买得起几百块的篮球,不用再凑钱买篮网,不用再顶着太阳占场地,但是为什么快乐就没了呢? 我后来想明白了,我们怀念的从来不是那块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不是五毛钱的橘子汽水,也不是那个破破烂烂的篮网,是当年那个不用考虑KPI,不用考虑房租,不用考虑孩子的奶粉钱、父母的体检报告的自己;是一帮人没有任何功利心,就为了赢一场球拼尽全力的纯粹;是你摔了有人伸手拉你,你赢了有人比你还开心,你输了有人拍你肩膀说“没事下次赢回来”的义气。 长大之后我们有了太多身份:我们是要完成KPI的员工,是要撑起家的丈夫或妻子,是要给孩子做榜样的父母,是要照顾父母的子女,唯独不再是当年那个心里只有“今天要赢三波球”的少年,那些和你一起光着膀子喝汽水的朋友,也慢慢散落在了各地,被生活的琐碎绑住了脚,再也抽不出一下午的时间,就为了打一场没有任何目的的球。 前几天阿凯给我发微信,说他儿子今年七岁了,特别爱打篮球,周末约我一起去公园球场带孩子打球,那天我特意去小卖部找了好久,找到了小时候喝的那个牌子的橘子汽水,现在卖三块钱一瓶了,味道和以前差不多,阿凯站在边线旁边看着他儿子跑,膝盖上还贴着膏药,肚子已经有点凸了,手臂上的肌肉也软了,但是他看见儿子投进一个球,跳着喊的样子,和12岁那年他拽着篮网欢呼的样子,一模一样。 他拧开汽水灌了一口,跟我说“你看我儿子这天赋,以后说不定能打CBA”,我笑着点点头,风拂过耳边的时候,我好像又闻到了当年水泥地被太阳晒过的味道,听到了我们扯着嗓子欢呼的声音。 其实我们都知道,那些光着膀子灌冰汽水的夏天,那些不用考虑任何事的少年时光,确实是渐远了,再也回不来了,但是没关系啊,那些被我们藏在心底的热爱,从来都没消失过,它要么变成了我们看见篮球时下意识的眼神,要么变成了我们看着下一代跑跳时嘴角的笑意。 我现在的书房抽屉里,还放着当年从旧篮筐上剪下来的那半块篮网,已经磨得发白了,但是我一直留着,我知道,只要我看见它,就永远记得12岁那年的夏天,我们站在刚建好的野球场上,风一吹,新挂的篮网晃啊晃,我们的未来,好像也像那个进了篮网的球一样,亮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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