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我去南非约翰内斯堡做体育产业调研,在索韦托社区的一块沙土足球场边上,碰到了72岁的基层田径教练雅各布,他胸口别着一枚掉了漆的塑料徽章,正面印着五环和南非国旗,背面刻着“2004奥运申办,1999”的字样,老爷子攥着我的手腕晃了晃那枚徽章说:“24年前我以为我能在家门口看奥运,现在我孙子都进省短跑队了,这事儿我还在等。”
那天我们坐在足球场边的旧看台啃着他老婆做的咖喱羊肉,晒着非洲高原晃得人睁不开眼的太阳,聊了整整三个小时关于“南非奥运会”的故事,这个词对于很多中国人来说或许陌生,甚至有人会反问“南非什么时候办过奥运会?”但对于经历过种族隔离黑暗、见证过彩虹之国诞生的南非人来说,这四个字是攒了半个世纪的执念,是比世界杯更沉的期盼。
被奥运拉黑的30年:南非人曾经连“参赛”都是奢望
聊南非奥运会,绕不开那段被全球体育界联合抵制的历史,现在很多人说“体育无关政治”,但上世纪后半叶的南非体育,本身就是政治的牺牲品,1948年南非国民党上台后推行种族隔离政策,明确规定黑人、有色人种运动员不能和白人运动员同场竞技,也不能代表南非参加国际赛事,整个国家的体育系统从根上就是歪的。
我之前整理奥运史料的时候,看到过一个特别揪心的故事:1962年,南非黑人马拉松运动员约西亚·塔瓦尼在国内的一场比赛里跑出了2小时18分的成绩,比1960年罗马奥运会马拉松冠军的成绩还快了40秒,但就因为他是黑人,别说进国家队参加奥运会,他连进入白人专用的田径场训练的资格都没有,后来国际田联想给他发邀请函以个人身份参赛,南非政府直接扣下了他的护照,理由是“黑人不能代表国家出现在国际赛场”,塔瓦尼1973年去世的时候,枕头底下压着一张剪下来的奥运马拉松比赛报道,至死都没穿上过印有南非国旗的队服。
1964年东京奥运会,国际奥委会正式宣布禁止南非参赛,这一禁就是30年,我问雅各布年轻的时候有没有看过奥运比赛,他说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他和几个朋友偷偷在地下室用老旧的天线搜信号看,看到别的国家的运动员举着国旗进场的时候,几个大男人抱着哭了。“那时候我觉得,我们这代人这辈子都不可能和奥运沾边了,更别说在自己国家办奥运了。”
我一直觉得,那些喊着“体育要和政治切割”的人,根本不懂体育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当一个国家连“谁有资格跑步、谁有资格参赛”都要按肤色划分的时候,它被全球体育共同体抛弃,一点都不冤,奥运的底色从来都是公平,拒绝给种族隔离国家站台,不是体育越界,是体育守住了自己的底线。
1999年的那场申办:差5票就成真的“南非奥运会”
1994年曼德拉当选南非总统,种族隔离制度正式废除,彩虹之国的概念第一次被提出来,第二年的橄榄球世界杯,曼德拉穿着曾经被视为白人种族主义象征的跳羚队6号球衣,给白人队长皮纳尔颁奖的画面,成了整个南非历史上最经典的和解瞬间,当时整个国家的情绪都被点燃了,所有人都觉得:“橄榄球世界杯我们都能办好,为什么不能办一届奥运会?”
1996年,南非正式提交了2004年夏季奥运会的申办申请,这是非洲国家第一次正式申办夏季奥运会,口号就叫“奥运会第一次属于非洲”,雅各布当时作为索韦托社区的田径教练,主动加入了申办志愿者的队伍,他翻出压箱底的老照片给我看:照片里他带着二十多个黑人和白人小孩,举着手写的“我们要奥运”的牌子,在约翰内斯堡街头游行,小孩的脸上都画着彩虹旗的图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我当时带着这些孩子挨家挨户签请愿书,3个月攒了12万个签名,亲手送到了奥组委驻南非的办公室。”
当时的申办有多被看好?曼德拉穿着印有申办logo的T恤,跑了十几个国家游说国际奥委会委员,全球有超过60%的体育迷在民意调查里支持南非办奥运,甚至有媒体提前写好了“南非申奥成功”的预备稿,2012年我采访国际奥委会委员庞德的时候,他还跟我提起过那次申办:“我们很多委员都动心了,非洲从来没有办过奥运,南非刚刚结束种族隔离,太需要这样一个机会证明自己了。”
但最终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南非在第三轮以5票的差距输给了雅典,雅各布说那天索韦托的居民凑钱买了个二手投影仪,架在足球场的边墙上直播投票过程,结果出来的时候,全场安安静静的,过了好几分钟才有小孩哭出声,他自己也蹲在地上抹眼泪,手里攥的小国旗都被揉成了团。“当时觉得遗憾得不行,现在回头想想,或许没选上也不是坏事。”雅各布后来跟我说,1999年的索韦托连一块标准的塑胶田径场都没有,全市只有3个符合国际标准的游泳馆,要是真办了奥运,钱肯定都得砸到市中心的面子工程里,普通老百姓根本捞不到什么好处。
我特别认同他的这个说法,办奥运从来不是办给外国人看的秀,要是为了撑场面挪用本应该花在医疗、教育、基层体育上的钱,那这样的奥运不办也罢,1999年的南非刚刚结束种族隔离,千头万绪要补的窟窿太多,那时候办奥运,说不定反而会把刚建立起来的民族凝聚力给耗没了。
2010世界杯的铺垫:办奥运的种子从来没熄灭过
2004年申奥失败之后,南非转头就投入了2010年世界杯的申办,这一次他们成功了,成了第一个举办世界杯的非洲国家,我当时在开普敦做世界杯的前方报道,在绿点球场门口碰到了卖热狗的单亲妈妈诺姆扎莫,她之前靠在路边摆摊养活两个儿子,世界杯之前政府做小商户培训,她拿到了球场周边的固定售卖资格,世界杯一个月赚的钱比之前三年加起来还多,后来她用这笔钱把小儿子送进了足球学校,现在那孩子已经在南非乙级联赛踢球了。
“世界杯我们都能办得好好的,奥运肯定也能行。”诺姆扎莫跟我说,她现在还攒着当时世界杯的工作证,就等着哪天南非办奥运了,还要申请在奥运村门口卖热狗,“我要给全世界的运动员做我独家配方的南非热狗,让他们尝尝非洲的味道。”
2010年的世界杯之前,全世界也有好多唱衰的声音:说南非治安差、经济差、基础设施不行,肯定办砸,但最终那届世界杯成了公认的最有热情的一届世界杯之一:没有大规模的骚乱,赛事运转顺畅,球迷的欢呼声从约翰内斯堡的足球城体育场传到了好望角的岸边,更重要的是,那届世界杯给南非留下了10座专业球场、上千公里的翻新公路、超过13万个就业岗位,还有实实在在的基层体育投入——世界杯之后,南非政府在全国新建了200多个社区足球场,超过30万孩子第一次有了在正规场地上踢球的机会。
现在经常有人说非洲国家办不了奥运,我每次听到这种话都觉得可笑,2010年世界杯已经证明了,南非有能力办好世界级的大型赛事,现在南非的体育基础设施比20年前好太多:全国有超过20个符合国际标准的综合性体育场,游泳、田径、射击的专项场馆也都能满足奥运需求,更别说还有桌山、好望角、克鲁格国家公园这些独一无二的自然IP,要是真办奥运,马拉松路线沿着桌山海岸线修,射箭比赛放在野生动物园的外围区域,这种独特的体验是任何其他国家都给不了的。
我心中的南非奥运会:不该是炫富秀场,该是普通人的盛宴
这几年我和很多体育行业的朋友聊过,大家都有个共识:现在的奥运会有点走偏了,各个举办国比着砸钱建豪华场馆,开幕式比着搞大场面,一届奥运花掉几百亿美元是常事,赛后好多场馆直接荒废,变成了城市的包袱,反而最该被重视的普通民众的参与感、基层体育的带动作用,被放在了最次要的位置。
我问雅各布如果真的等到南非办奥运的那天,他最想看到什么,老爷子想都没想就说:“我希望能把田径、足球的预赛放在索韦托的社区体育场,让那些买不起门票的黑人小孩也能趴在栏杆上看比赛,说不定就能看出下一个辛比内(南非短跑名将,东京奥运会男子100米铜牌得主)。”辛比内之前接受采访的时候也说过,他小时候就是在索韦托的沙土路上练跑步的,连双专业的跑鞋都没有,如果未来南非能办奥运,他哪怕退役了也要当火炬手。
诺姆扎莫的愿望更实在:“我希望奥运的餐饮、周边产品的供应,能优先给我们这些本地小商户,不要都包给国际连锁企业,我们这些普通人跟着沾点光,才是真的在家门口办喜事。”
这些普通人的愿望,才是我心中南非奥运会该有的样子,完全没必要学其他国家砸钱搞华而不实的场馆,多用现成的体育场,把省下来的钱花在治安配套、公共交通、基层体育补贴上,办一届“轻资产、接地气”的非洲特色奥运会,反而能给现在越来越鸡肋的奥林匹克运动指一条新路,毕竟奥林匹克的初心从来不是“更高更快更贵”,而是“更团结”,是让更多普通人能感受到体育的魅力。
那天和雅各布告别之前,他把那枚掉了漆的申奥徽章塞给了我,说:“等哪天南非宣布办奥运了,你一定要再来,我带着我孙子,我们一起去看开幕式。”我把徽章别在了我的采访本封面上,现在每次翻到都能想起那天索韦托的太阳,还有足球场上光着脚跑的小孩。
其实对于南非人来说,南非奥运会什么时候来真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这三个字背后的盼头:从半个世纪前连参赛资格都没有,到现在有底气、有能力去申办世界级的赛事,这个过程本身,就是彩虹之国最好的注脚,我相信总有一天,我会拿着那枚徽章回到约翰内斯堡,看着非洲大陆的第一次奥运会,在桌山脚下的欢呼声里开幕,那时候的奥运圣火,照亮的不只是赛场,还有所有像雅各布、诺姆扎莫、辛比内这样的普通人的梦。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