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刚从巴黎法网的现场回来,我行李箱里还塞着周边店买的印着苏珊·朗格伦头像的百褶裙钥匙扣,看女单决赛那天,我旁边坐了个16岁的法国小姑娘,穿了条和朗格伦1919年温网同款的白色百褶裙,脸上画着红蓝白的国旗油彩,举着斯瓦泰克的海报喊得嗓子都哑了,散场的时候她跟我说,她学网球已经8年了,朗格伦是她第一个偶像,“因为她告诉所有女孩,想打球的话,首先要让自己舒服”,那天傍晚的夕阳落在罗兰·加洛斯球场的红土上,我忽然就想起百年前那个穿着短裙站在温布尔登草坪上的女人,当时整个欧洲都在骂她离经叛道,可她偏要站在那里,把女子体育藏了几百年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从“束腰怪物”到全场焦点:她第一次把腿露在了网球场
要理解朗格伦当年的举动有多反叛,就得先知道100多年前的女性想要走进运动场,到底要跨过多少荒唐的门槛。 19世纪末到20世纪初,网球还是欧洲贵族的专属消遣,女子网球更是被牢牢套在“淑女规范”的枷锁里:参赛的女选手必须穿紧身束腰、长度到脚踝的毛呢长裙、长袖上衣,头上还要戴宽檐帽插羽毛,连脚踝都不能露出来,否则就会被判定“举止不雅”,甚至取消比赛资格,1900年第一次有女子选手参加奥运会网球项目,拿下冠军的夏洛特·库珀赛后接受采访时说:“我整场比赛都在担心踩住裙摆摔跟头,根本不敢放开跑,拿到冠军的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终于能把束腰解开喘口气了。”1913年还有个瑞典的女网球手,因为比赛太热把袖子挽到了手肘,直接被组委会赶出了赛场,当地报纸骂她是“不守妇道的野丫头”。 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1919年,20岁的苏珊·朗格伦第一次站在了温网的赛场上,这个从小体弱多病、被父亲带着打网球锻炼身体的法国姑娘,一出场就震惊了全场:她没有穿束腰,没有穿拖地长裙,只穿了一件长度到膝盖的白色百褶裙,短袖棉上衣,甚至 bare 了小腿和脚踝,头上只戴了一条简单的白色发带。 现场的保守派观众当场就站起来嘘她,第二天的英国报纸更是把她骂得狗血淋头:“朗格伦的裙子短到了不道德的程度”“她把网球场当成了风月场”“这个女人会教坏所有的贵族小姐”,可朗格伦根本不在乎这些骂声,她穿着那条被所有人诟病的短裙,一路打进了决赛,直落两盘击败了卫冕冠军多萝西·兰伯特,拿下了自己第一个温网女单冠军,领奖的时候她对着全场观众飞吻,更是把保守派气到跳脚,可现场的普通观众却给了她最热烈的掌声——那天她的比赛门票,比男子决赛卖得还贵还快。 我之前翻1919年的温网老报纸的时候,看到那些充满恶意的评论,第一反应是荒谬:我们现在觉得再正常不过的运动穿着,当年居然能和“道德”“妇道”绑定在一起?说白了,当时的社会根本没有把女性当成真正的“运动员”,她们只是运动场边的观赏性符号,是供贵族男性点评的“淑女样本”,连“让自己舒服地运动”这种最基本的权利,都要被剥夺,朗格伦穿短裙上场的意义,从来不是“爱美”或者“博眼球”,而是第一次有人站出来告诉所有人:女性到运动场的核心目的是运动,不是取悦任何人。
除了裙子,她还给女子网球砸开了多少扇门
很多人对朗格伦的印象,停留在“解放女性运动穿着”的符号上,但实际上,她给女子体育带来的改变,远不止一条短裙那么简单。 朗格伦是第一个把“竞技性”带到女子网球的人,在她之前,女子网球的比赛节奏慢得离谱,大家都默认“女孩子不能跑太猛、不能发力太狠,否则就不够淑女”,很多女选手打球连球都不敢打远,生怕动作太粗鲁,可朗格伦根本不管这些,她会像男子选手一样大力发球,会满场飞奔滑步救球,会为了一个球的判罚和裁判争论,她的比赛永远充满张力,完全打破了大家对“女子网球是贵族小姐消遣”的刻板印象。 她的战绩夸张到什么程度?整个职业生涯她一共打了379场单打比赛,赢了371场,只输了8场,拿过6次温网女单冠军、2次法网女单冠军、2枚奥运会金牌,还有大大小小81个单打冠军头衔,胜率比同时代的男子顶级选手还要高,温网甚至为了她,第一次把女子决赛的时间安排到了中心场的黄金时段——之前女子比赛都是在边场打,观众席连一半都坐不满。 更难得的是,她从来没有把自己的成就局限在个人荣誉里,她公开和国际网联谈判,要求提高女子赛事的奖金,当时女子单打冠军的奖金还不到男子的五分之一,她就带着一批女选手罢赛抗议,逼着网联把女子奖金提高了三倍;她是第一个转为职业选手的女子网球运动员,打破了“女子只能打业余比赛”的规定;退役之后她开了自己的网球学校,专门收家境普通的女孩子学球,不收学费,她总说“打网球不是贵族的专利,更不是男人的专利”。 去年我在上海大师赛做志愿者的时候,碰到过一个12岁的小姑娘,跟着妈妈从安徽过来,晒得皮肤黝黑,胳膊上还有练球磨出来的茧子,她妈妈跟我说,家里亲戚之前都反对小姑娘练球,说“女孩子家晒得黑不溜秋的,打网球又累又赚不到钱,以后不好找对象”,小姑娘自己死活不肯放弃,房间里贴满了朗格伦的海报,跟家里人说“朗格伦当年被那么多人骂都能拿冠军,我为什么不行”,那天小姑娘在场外和其他孩子打练习赛,发球的动作特别猛,阳光落在她脸上的样子,我忽然就想起了百年前的朗格伦。 我一直觉得,朗格伦最伟大的地方,从来不是她拿了多少冠军,而是她重新定义了女子运动员的身份:你不需要做娇弱的淑女,不需要符合别人的审美,你可以有胜负欲,可以有攻击性,可以拼尽全力去赢,这些从来不是男性的专利。
百年后,我们为什么还要记得苏珊·朗格伦
现在罗兰·加洛斯的女单冠军奖杯,就叫“苏珊·朗格伦杯”,每一个拿到奖杯的女选手,都会被问到对朗格伦的看法,很多人会说,现在女性的地位已经很高了,女运动员能拿高薪,能有粉丝,穿什么衣服也没人管了,为什么还要反复提一个百年前的人? 可事实是,朗格伦当年对抗的偏见,直到今天还藏在各个角落,2023年还有网球解说在直播的时候公开说“女选手穿短裙就是为了提高收视率”;四大满贯直到2007年才实现男女同工同酬,温网是最后一个妥协的,之前女单冠军的奖金比男单少了近30%;甚至还有很多人讨论女运动员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她的成绩,而是“她长得好不好看”“她结婚了没有”“她生完孩子怎么状态下滑了”——这种“你首先是个女人,其次才是运动员”的凝视,和百年前骂朗格伦穿短裙不检点的人,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我有个叫晓雨的闺蜜,打了5年业余网球,去年参加杭州的一个业余公开赛,报名的时候规则里明明白白写着“男女运动员均需穿着专业运动服”,结果她那天刚好来姨妈,痛经厉害,穿了加绒的运动长裤,检录的时候工作人员直接拦着她不让进,说“女的都得穿短裙,这是惯例,不然拍出来不好看”,晓雨当时就跟人吵起来了:“我是来打球的还是来拍写真的?你们规则里哪条写了必须穿裙子?”最后组委会拗不过她,才让她上场,她那天拿了女单亚军,领奖的时候还有观众专门给她送花,说她太酷了,晓雨后来跟我说,当时她吵架的时候满脑子都是朗格伦的故事,“百年前的人都敢站出来反抗,我凭什么要惯着这些莫名其妙的规矩”。 今年法网出台了新规,允许女运动员穿leggings参赛,不用必须穿短裙,当时好多人说这是巨大的进步,可你回头看就会发现,朗格伦百年前争取的,本来就是这么简单的权利:女运动员可以穿让自己舒服的衣服比赛,可以不用迎合任何人的眼光,可以只靠成绩说话,不用被外貌、性别、身份定义。 我在法网看女单决赛那天,斯瓦泰克夺冠之后,举着苏珊·朗格伦杯绕场庆祝,我旁边那个穿百褶裙的小姑娘哭得满脸都是泪,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朗格伦从来不是一个遥远的历史符号,她的精神藏在每一个在球场上拼命的女选手身上,藏在每一个反抗不公的普通女孩身上,她当年撕开的那道口子,后来的比利·简·金、小威、李娜,还有无数个不知名的女性运动员,一直在把它撕得越来越大。 朗格伦39岁的时候就因为白血病去世了,她去世前接受最后一次采访的时候说:“我希望以后的女孩子打球的时候,不需要再被问‘你穿这个合不合适’,只需要被问‘你今天打得开不开心’。”现在我们离这个目标还有很远的路要走,但至少我们知道,这条路的起点,是一个穿着百褶裙的姑娘,顶着全世界的骂声,站在了温网的中心场上,告诉所有人:女性的运动场,从来都该由女性自己说了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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