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一个皱巴巴的橘子味汽水的瓶盖,边缘已经锈得发褐,背面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两个数字:13、7,是我和发小阿凯当年的球衣号,我盯着这个瓶盖看了好久,突然就想起15岁那个闷热的傍晚,我们勾着汗湿的小拇指,对着快要落山的太阳喊“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的样子。
15岁的拉钩,是少年藏在篮球纹里的保证书
2010年的夏天,我和阿凯都在读初三,在南方那个到处飘着樟树香的小城里,我们俩是全班最让班主任头疼的“篮球疯子”,那时候学校的篮球场还是磨得发滑的塑胶场,篮网早就烂得只剩几根线,连篮筐都有点歪,可我们每天还是见缝插针地往球场跑:早自习提前半小时到校打10分钟,中午吃完饭不午休溜去投20分钟,就连周三下午的活动课,我们都要抢在别人前面占场,为了这事,我们俩的罚站记录攒了小半本班主任的记事本。
印象最深的是离中考还有27天的那个下午,我们翘了最后一节数学自习去打球,刚打完一个快攻,转头就看见班主任黑着脸站在球场边,手里还拿着我们刚考完的模拟试卷,那天我们的斯伯丁篮球被当场没收,两个人抱着作业本在走廊站了两节课,放学的时候,阿凯的校服袖子还破着个洞——是刚才上篮的时候被防守的同学扯的,他兜里揣着仅剩的一块钱,拉着我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橘子味汽水,五毛一瓶,冰得牙都疼。 “等以后我们中考完了,工作了,不用考试不用挨骂了,一定要回这里打满一整场48分钟的全场,谁都不许中途走,打到爬不动为止。”阿凯咬着汽水吸管,眼睛亮得像装了星星,他把自己的小拇指伸到我面前,指甲盖里还藏着刚才打球蹭的黑泥,“拉钩,谁不来谁是小狗。” 我笑着把小拇指勾上去,我们的拇指对着按了个“章”,汗湿的皮肤贴在一起,黏糊糊的,那天我把喝空的汽水瓶盖塞到了书包夹层里,背面写上了我们俩的球衣号,那时候我觉得,这个拉钩的约定,比任何保证书都管用,那时候我们的书包上都挂着科比的钥匙扣,最大的梦想是以后攒够钱去洛杉矶看湖人的比赛,我们总觉得,未来很长,所有的约定都有大把的时间实现。
那些被生活冲散的约定,我们差点都忘了
中考之后,我考去了北京读大学,阿凯去了广州读土木,我们的人生轨迹像被风吹偏的篮球,朝着完全不同的方向滚了过去。
刚上大学的时候我们还经常联系,NBA有湖人比赛的时候,我们会连着语音一起看,对着电话喊“好球”,寒暑假回家也会凑在一起打打球,可后来慢慢的,我们的聊天内容变了:从“今天詹姆斯的绝杀太帅了”变成“你那有没有互联网运营的简历模板”“帮我点个拼多多的砍价链接”,再后来,就连过年的祝福都变成了复制粘贴的群发消息。 我在北京做了互联网运营,天天996,最长的一次连续一个月没在12点前下过班,租的房子里,当年的校队球衣被我压在衣柜的最上面,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我好几次想穿去附近的球场打球,可加完班回到家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动都不想动,2019年我胃出血住院,躺在病床上刷朋友圈,看见阿凯发的照片:他戴着黄色的安全帽,裤腿上沾满了泥,站在一片刚开工的工地上,配文是“今天跑了三个标段,鞋上的泥洗了三遍都没洗干净”,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突然想起我们当年的约定,那时候才反应过来,我们已经快7年没一起打过球了。
那年我们本来约了国庆一起回老家打球,结果我要赶双十一的活动方案,连续加班半个月走不开,他那边的项目要赶工期,国庆要留守工地,第一次爽约,2020年疫情来了,我们俩都被困在工作的城市,连着两年没回老家,2022年阿凯结婚,我回去当伴郎,那天晚上我们俩喝多了,他蹲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拍着我的肩膀说:“你还记得我们当年在小卖部拉钩说要回母校打全场的事不?我上次收拾衣服,还翻到当年的球衣了,我老婆笑我那时候瘦得像个猴。”我那时候鼻子一酸,端着啤酒和他碰了个杯,说“记得,等明年夏天,我们一定回去”,结果2023年我妈查出来子宫肌瘤,我辞职回老家照顾了三个月,又耽搁了。 我们总说“等忙完这段就去”“等有空了就约”,可生活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事,那个拉钩的约定,被我们藏在备忘录的最底端,差点就落了灰。
30岁这年,我们抱着篮球站在母校球场的时候,哭的像两个傻子
今年过完年我就30岁了,生日那天我翻到了当年的那个汽水瓶盖,突然就下定决心,不管今年有多忙,五一一定要回一趟老家,把那个欠了15年的约定补上。 我提前半个月就和领导请了假,把手里的工作全部交接完,阿凯也提前和项目请了假,把工地的事安排得明明白白,我们还拉了个微信群,找了当年的同班同学,凑了两队人,就等着五一回母校打那场48分钟的全场。
回母校那天是个晴天,风里还飘着樟树的香味,学校的球场翻修过了,以前磨得发滑的塑胶场换成了崭新的硅PU,歪歪扭扭的篮筐换成了新的,还挂着雪白的篮网,以前守小卖部的阿姨还在,头发白了一半,看见我们的时候还笑着打招呼:“你们俩啊,当年就是天天翘课来打球,现在都长这么大了。” 我和阿凯都穿了当年的校队球衣,我是13号,他是7号,球衣洗得发白,穿在身上有点紧——我们俩都胖了快30斤,以前的腹肌早就变成了小肚子,开场跳球的时候,我拼尽全力跳起来,连篮板都没碰到,换作以前我可是能摸筐的,打了不到五分钟,我们俩就喘得像拉风箱,阿凯的膝盖以前打球受过伤,跑了两个来回就疼得龇牙咧嘴,我也没好到哪去,以前能轻松投进的三分,那天连着投了三个都是三不沾。 打到中场休息的时候,我们俩蹲在场边喘气,小卖部的阿姨给我们递了两瓶冰汽水,还是橘子味的,现在已经三块钱一瓶了,我拧开瓶盖的时候,突然就想起15岁的那个傍晚,我们也是这样蹲在小卖部门口,喝着五毛一瓶的汽水,勾着小拇指拉钩,那天的比赛我们最后输了12分,可是终场哨响的时候,我和阿凯抱着对方,汗蹭了对方一脸,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旁边的同学都笑我们两个30岁的大男人,哭的像刚输了球赛的初中生。 阿凯抹了一把脸,笑着说:“我们没爽约对吧?”我点点头,把刚拧开的汽水瓶盖递给他,说:“嗯,拉过钩的,怎么可能不算数。”
别小瞧少年时拉过的钩,那是我们和体育最纯粹的约定创作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说类似的话:“我以前超爱打球的,现在工作太忙了,没时间”“我以前跑800米都不喘,现在走两步就累,老了老了”,很多人都觉得,体育是学生时代的消遣,是年轻人的专利,长大之后要赚钱要养家,就该把运动放在一边,那些少年时关于运动的约定,都是不懂事的小孩子玩笑,没必要当真。
可我不这么觉得,我之前认识一个球友老周,今年42岁,去年体检查出来轻度脂肪肝,医生让他多运动,他翻旧物的时候翻出来一张高中时候的照片,背面写着他和三个同学的拉钩约定:40岁的时候要一起跑一次马拉松,那时候他的三个同学,一个在上海做律师,一个在成都开餐馆,还有一个定居在国外,他们本来都快忘了这个约定,老周把照片发到群里的时候,四个人当即就决定,不管多忙,今年都要一起跑一次厦门半马。 老周刚开始练的时候,走一公里都喘得不行,膝盖还疼,他就每天早起半小时,从家走到公园,慢慢跑,慢慢练,练了整整八个月,今年厦门马拉松的时候,四个人穿着统一的队服,一起冲过了半马的终点线,完赛那天,他们四个大男人抱着奖牌在终点哭,说没想到过了20多年,当年的拉钩约定居然真的实现了。
你看,那些我们觉得幼稚的拉钩约定,那些看似不重要的关于体育的热爱,从来都不是生活的累赘,反而是我们在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能拉我们一把的力量,现在很多人都在说体育商业化,说全民健身是任务,可我始终觉得,体育最本质的意义,从来不是拿多少奖牌,赚多少钱,也不是要练出多好的身材,它是我们青春的载体,是我们和朋友、和过去的自己最直接的连接。 我们现在的生活太急了,什么都要算投入产出比:打一个小时的球,要算浪费了多少能赚钱的时间;跑一次步,要算能消耗多少卡路里;就连去健身房,都要算办了卡去几次才能回本,可少年时候的我们不是这样的,我们打球从来不算这些,哪怕只能打10分钟,哪怕汗湿了校服要被妈妈骂,哪怕要被罚站两节课,我们还是愿意往球场跑,我们的拉钩约定也从来不算成本,只是觉得,说到了,就要做到。
那天打完球回家,我把新的橘子味汽水瓶盖和15年前的那个放在了一起,背面还是写了13和7,我和阿凯又拉了一次钩,约定以后每年夏天都要回母校打一场球,就算以后80岁了,跑不动了,拄着拐杖,也要坐在场边看年轻人打,还要穿我们的13号和7号球衣。 勾小拇指的时候,风刚好吹过球场的樟树,叶子沙沙响,我好像又听见15岁的我们,对着太阳喊的那句“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其实我们遵守的哪里是一个幼稚的约定啊,我们是不想弄丢那个当年为了热爱不顾一切的自己,不想弄丢藏在篮球纹里、藏在汽水味里,最滚烫的青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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