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周我去郑州出差，特意绕路去了河南省体育中心的男排训练馆，刚进门就看到正对训练场的公告栏里，贴着一张略微泛黄的运动员照片，照片里的男孩留着清爽的短发，露出一口白牙笑得灿烂，照片下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七个字：「永远的12号徐嘉伟」，旁边正在练颠球的05后小队员告诉我，入队第一天教练就给他们讲过徐嘉伟的故事，「他是我们所有人的榜样」。
作为一个写了8年体育的创作者，我见过太多站在领奖台顶端的冠军，听过太多波澜壮阔的传奇故事，但徐嘉伟这个名字，始终是我心里最特别的存在，他从来没有拿过全国冠军，从来没有入选过国家队，甚至连职业联赛的出场次数都不算多，但他的故事,却是千千万万中国基层体育人最真实的缩影。
19岁的「笨小孩」，靠玩命练拼进省队主力
徐嘉伟是河南新乡人，1988年出生的他从小就比同龄人高出一头，初中的时候被新乡体校的排球教练一眼相中,从此就和排球结下了一辈子的缘分。
刚进体校的时候，徐嘉伟是同批队员里基础最差的，别人练半个月就能连续颠球100个不落地，他颠30个就会掉；别人跑3000米12分钟就能跑完，他要跑14分钟还喘得直不起腰，那时候教练都劝他：「你要不试试篮球？排球对协调性要求高，你可能不太合适。」但徐嘉伟偏不服输，他跟教练说：「我就喜欢排球，我肯定能练好。」
从那天起，他成了体校里起得最早、走得最晚的人，每天早上5点天还没亮，他就抱着排球到训练场对着墙颠，队友7点到训练场的时候，他已经练得满头大汗，球衣都能拧出水来，冬天的新乡零下好几度，体校的训练馆没有暖气，他手上的冻疮裂得能看到红肉，缠上两层胶布继续练，胶布和汗水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连皮带肉往下掉,他吭都不吭一声。
前河南男排的队长李睿是徐嘉伟同批进省队的队友，他跟我讲过一个细节：刚进省队那年，徐嘉伟为了练扣球的精准度，给自己定了个死规矩：每天必须扣满100个落在三米线内的好球，少一个就加练10个，那时候训练馆的墙面还是刷的白漆，排球上沾的汗和灰每次扣在墙上都会留下印子，练了不到三个月，他常扣的那片墙面，硬生生被蹭出了三个黑糊糊的圆印子，后来后勤阿姨打扫卫生要擦墙，教练特意拦着说：「别擦这几个印子，这是嘉伟给你们留的训练标尺。」
生活里的徐嘉伟是出了名的省，队友训练完都买5块钱一瓶的功能饮料，他永远背着一个磨得掉皮的蓝色保温杯，装的是队里锅炉房烧的白开水；他穿的训练鞋鞋底磨平了都舍不得换，用胶水粘一粘继续穿，但是队友过生日的时候，他偷偷攒了半个月的补贴，买了个200多块的奶油蛋糕，那是他半个月的饭钱，那时候他最大的梦想，就是能打进国家队，能站在奥运会的赛场上，每次看男排的国际比赛，他都拿着个小本子记，记对手的扣球路线，记国家队队员的动作,说等自己打进国家队了就能用上。
就靠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徐嘉伟19岁那年正式成为河南男排的主力接应，成了同批队员里第一个打上主力的人，教练说他是「用笨办法跑赢了所有人」，他却笑着说：「我没别的天赋，就是比别人多喜欢排球一点而已。」
他扛过了最苦的训练，却没扛过突如其来的病魔
2012年是全运会年，也是徐嘉伟离自己的梦想最近的一年，那年的全运会预选赛，他是河南男排的得分王，几乎凭着一己之力带着队赢了好几场关键球，只要打进决赛圈,他就有机会被国家队的教练看中。
但也就是在预选赛期间，徐嘉伟开始经常胃疼，有时候疼得直冒冷汗，蹲在地上半天站不起来，队友让他去医院检查，他摆摆手说：「没事，老胃病了，等打完预选赛再去，现在去检查耽误训练。」他就随身揣着止疼片，疼得受不了就吃一片，硬生生扛完了所有预选赛的比赛，最后一场比赛打完，他直接疼得倒在了场地上，送到医院一查：非霍奇金淋巴瘤,已经是晚期了。
所有人都不敢相信这个结果，那个每天在训练场上跑跳、连感冒都很少得的阳光少年，怎么会突然得这么重的病？但徐嘉伟自己却很乐观，他跟来看他的队友说：「没事，我年轻，治几个月就好了，还得跟你们一起打全运会决赛呢。」他把排球带到了病房，没事就坐在病床上颠两下，护士不让他动，他说「我多活动活动，好得快」。
有一次我采访徐嘉伟的妈妈，阿姨跟我讲了一件事：住院期间，徐嘉伟看到同病房有个7岁的小病友，也是得的淋巴瘤，家里是农村的，凑不齐化疗费，马上就要停药了，徐嘉伟当时攒了三万多块钱，本来打算全运会打完，给爸妈换个双开门冰箱——老家的冰箱还是他上小学的时候买的，制冷早就不好了，夏天放个西瓜半天就坏，他二话没说就拿了一万块钱给那个孩子的家长，说「孩子的病要紧，先治病」。
2012年8月7号，徐嘉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走的时候才24岁，临走之前他还拉着爸妈的手说：「我没给你们丢脸，我真的很喜欢排球。」那年的全运会决赛，河南男排最终拿了第八名，领奖的时候，所有队员特意把徐嘉伟的12号球衣放在了领奖台上，所有人都哭着说：「嘉伟，我们带你领奖了。」
11年过去了，我们为什么还记得徐嘉伟？
今年是徐嘉伟离开的第11年，我本来以为，除了他的家人和老队友，不会有太多人记得这个没拿过冠军的普通运动员，但这次去河南男排采访,我才发现我错了。
现在的河南男排训练馆里，那面当年被徐嘉伟蹭出黑印子的墙早就重新刷过了，但教练还是会给每一批新入队的小队员讲那几个黑印子的故事；每次队里打比赛，赛前加油的时候，队员们都会多喊一句「嘉伟一起上」，就好像他还在队里和大家一起并肩作战；每年的8月7号，队里都会组织队员去徐嘉伟的墓前看他，给他带一个新的排球,带一包他最爱吃的新乡烧饼。
还有个62岁的河南球迷王阿姨，从徐嘉伟刚进省队的时候就看他打球，每年忌日都会带着自己做的可乐鸡翅和红烧肉去看他，已经连续去了11年，阿姨跟我说：「这孩子懂事，打球拼，从来不在场上耍脾气，输了球也总是笑着鼓励队友，我就当自己多了个儿子。」
作为一个体育作者，我经常在想：体育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拿更多的金牌？是破更多的纪录？还是培养出更多的顶级明星？见过徐嘉伟的故事之后我才明白，体育最动人的部分，从来都不是站在领奖台上的高光时刻，而是那些普通人拼尽全力追逐热爱的过程，我们的体育事业里，站在塔尖的冠军永远是少数，更多的是像徐嘉伟这样的基层运动员：他们没有流量，没有高薪，穷其一生可能都没有机会站在国际赛场的聚光灯下，甚至很多人连全国冠军都拿不到，但他们把整个青春都献给了自己热爱的项目,他们的热爱一点都不比冠军少。
我之前在山东的一个县城体校采访过一个14岁的排球小队员，她每天早上5点起来训练，晚上还要上文化课，一个月的补贴只有800块钱，手上的冻疮和当年的徐嘉伟一样，裂得都是口子，我问她以后想不想当奥运冠军，她摇摇头说：「我知道我天赋不够，肯定当不了奥运冠军，但是我就喜欢打排球，能多打几年我就满意了。」那一刻我突然想到了徐嘉伟，这些默默无闻的基层运动员，才是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石，没有他们的付出,就没有站在顶端的冠军。
别让基层体育人的热爱，只能成为遗憾
徐嘉伟的故事最让我意难平的地方，是他本来可以不用走得这么早，那个时候省队的体检一年只有一次，还是最基础的血常规、心电图检查，很多隐藏的疾病根本查不出来；加上那时候的训练理念就是「轻伤不下火线」，队员生病了第一反应都是扛，怕影响训练，怕丢了主力位置,很多小毛病就拖成了大问题。
现在我们的体育保障体系已经好了很多：我了解到现在各省的专业队，每年至少有两次全面体检，还有专门的随队医生、康复师，队员身体不舒服第一时间就能得到治疗，队里也不会因为生病就苛待队员；很多基层体校的训练条件也改善了，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小队员的补贴也涨了不少，但还是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很多基层运动员退役之后找不到合适的工作，有的去当保安，有的去送外卖，他们把最好的青春献给了体育，最后却连基本的生活都保障不了；还有很多偏远地区的体校，连像样的训练器材都没有，很多有天赋的孩子因为没有条件,只能放弃自己的体育梦想。
我一直觉得，我们的体育评价体系，不能只盯着金牌看，我们要给那些站在聚光灯下的冠军掌声，也要给那些默默付出的基层体育人更多的关注和保障：让他们不用为了几块钱的功能饮料舍不得买，让他们生病了不用硬扛，让他们退役之后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让他们的热爱不用带着遗憾。
站在河南男排的训练馆里，看着那些00后的小队员在场上跑跳，扣球的声音砰砰的，像心跳一样，我突然觉得徐嘉伟好像从来没有离开过：他的热爱藏在队员们赛前加油的口号里，藏在每一个为了排球拼尽全力的少年身上，藏在中国体育最坚实的基石里，他的人生虽然只有短短的24年，但他把自己活成了一道光,照亮了后来的人。
我们记住徐嘉伟，其实也是记住所有为了热爱拼尽全力的普通人：他们没有奖牌，没有流量，甚至没有多少人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的热爱,永远滚烫。
还没有评论，来说两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