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的夏天你在做什么?我记得那时候我刚上大学,宿舍没有空调,我们几个室友抱着冰镇西瓜,挤在一台掉漆的笔记本电脑前看女排决赛,最后惠若琪的探头球精准落地的瞬间,整个宿舍楼都爆发出了呐喊,平时管着不让我们熬夜喧哗的宿管阿姨站在楼道里,跟着我们一起拍巴掌,连门口的保安大叔都探进头来笑,举着手里的矿泉水瓶喊“好样的!”,那时候总觉得里约远在南半球,和我们隔了十万八千里,可那股子被体育点燃的热血,就像刚从冰箱拿出来的汽水,开瓶的瞬间就冒得满屋子都是热气。
后来我们记住了朱婷的暴扣、博尔特的三连冠、菲尔普斯的第23块金牌,可最近翻旧物翻出当年印着“里约登顶”字样的纪念T恤时,我突然想起:除了站在领奖台最中央的冠军,那一年还有太多没被聚光灯照亮的普通人,他们可能是选手,可能是志愿者,可能只是屏幕前和我们一样的观众,可里约的那束光落在他们身上,却改变了之后整整8年的人生。
游过爱琴海的难民选手,现在成了1000万难民的“发声器”
2016年里约奥运会开幕式上,第一个没有国旗、没有国歌的代表团出场时,全场起立鼓掌了整整3分钟——那是奥运历史上第一支难民代表团,10个选手来自叙利亚、南苏丹、埃塞俄比亚,连统一的队服都没有,站在队伍最前面的姑娘叫尤丝拉·马尔迪尼,那年她才18岁,参加的项目是女子100米自由泳。
很多人不知道她的故事:她曾经是叙利亚国家队的游泳种子选手,2015年战乱爆发,她和家人坐着小渔船逃难,船开到爱琴海的时候引擎坏了,一船20个人挤在只能载7人的小船上,随时都要沉,尤丝拉和姐姐还有另外两个会游泳的人直接跳进了海里,推着船在冰冷的海水里走了3个半小时,直到把一船人送到了希腊的小岛上。“我那时候也怕,但是我会游泳,我不能看着一船人死在我面前”,后来她在采访里说这句话的时候,云淡风轻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到了德国难民营之后,她每天在社区的小泳池里训练,没想到被难民奥委会的人选中,站到了里约的赛场上,预赛里她游了1分09秒,排在所有选手的倒数第一,触壁的那一刻全场还是起立给她鼓掌,她站在泳池边哭了,对着镜头比了个心。
现在8年过去了,尤丝拉没有成为世界顶级的游泳选手,2020年东京奥运会她再次代表难民代表团出战,成绩还是不算突出,可她的名字现在被全球1000多万难民记在心里:她是联合国难民署最年轻的亲善大使,去年土耳其地震之后,她第一时间带着物资去了难民营,给那里的小女孩建了临时的游泳课;她出版了自传《蝶泳》,讲自己逃难和游泳的故事,版税全拿出来建了难民儿童体育基金;她在TED的演讲播放量超过了1亿次,站在台上她说:“我站在里约泳池里的时候,从来没想过要拿奖牌,我只想让全世界知道,难民不是新闻里的数字,不是大家眼里的负担,我们也有梦想,也配站在阳光底下。”
我之前看到有人在她的社交账号下面评论,说“你要是好好训练,说不定早就拿奖牌了,何必去做这些没用的事”,我反而觉得,尤丝拉早就拿到了比奥运金牌更重的奖杯:体育的意义从来都不是只有夺冠,它是给身处黑暗里的人递的那根火把,你拿着它照亮自己的路,还能顺便给旁边的人也照点亮,这就够了,里约的那10个难民选手,没有一个人拿到奖牌,可他们重新定义了“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的意义:哪怕你手里连国旗都没有,只要你站到赛场上,你就已经赢了。
当年在里约当志愿者的北外姑娘,现在在大山里教孩子踢足球
我认识的孟晓宇,大家都叫她小孟,2016年她是北京外国语大学葡萄牙语系的大三学生,过五关斩六将选上了里约奥运会的志愿者,分配在排球馆做语言服务,刚好赶上了女排夺冠的那场比赛,她后来跟我说,当时她站在球员通道的门口,看着郎平指导被姑娘们举起来,国旗披在身上的时候,她哭的连手里的翻译稿都湿透了,“那时候我突然就觉得,体育怎么有这么大的魔力啊,能让那么多不同国家、不同语言的人一起哭一起笑”。
本来小孟毕业之后已经拿到了外企的offer,年薪几十万,还能解决北京户口,可里约回来之后她做了个所有人都看不懂的决定:去云南昭通的大山里做特岗教师,她跟我们解释的时候说,在里约的时候她认识了一个巴西的志愿者,那个人在里约的贫民窟里开了个免费的排球训练营,教吃不上饭的小孩打排球,已经坚持了15年,“他跟我说,体育不是有钱人的游戏,是给所有孩子的礼物,我那时候就想,中国的大山里也有好多小孩,他们跑的比谁都快,跳的比谁都高,凭什么不能有自己的赛场?”
刚去的时候,学校连个平整的操场都没有,黄土地上全是石头子,跑两步就能摔一跤,小孟自己掏了攒了好几年的压岁钱和奖学金,一共5万块钱,拉着村里的男人一起把土操场垫平,买了球门,拉了球网,建了个简易的足球场,刚开始家长都不让女孩来踢,说“女孩子晒得黑黢黢的,将来不好找婆家”,小孟就挨家挨户上门做工作,把当年里约女排夺冠的视频存在手机里给家长看:“你看这些姑娘,个个都晒得黑,可她们站在领奖台上的时候,全世界都觉得她们好看,比任何穿裙子的姑娘都好看。”
就这么磕磕绊绊,她的女子足球队建起来了,平时放学之后练两个小时,周末练一整天,没有专业的教练,她就自己在网上搜教学视频,跟着学了再教孩子,去年她带的队伍去参加云南省乡村校园足球联赛,拿了亚军,领奖的时候几个小姑娘抱着奖杯哭,小孟站在台下,比当年在里约看女排夺冠哭的还凶,今年队里有两个姑娘被省体校选中了,走的那天小孟给她们塞了里约带回来的纪念徽章,说“好好踢,以后说不定能站在奥运赛场上,到时候我去给你们加油”。
我去年去她的学校采访,她晒的黢黑,穿着洗的发白的运动服,裤腿上还沾着泥,跟我印象里当年那个穿着志愿者制服、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完全不一样,可她眼睛亮的吓人,说起孩子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很多人说奥运离普通人太远了,其实根本不是,它的种子会落在每个被感动的人心里,等你回过神来的时候,它已经发芽长大了,小孟当年只是站在领奖台旁边的一个翻译,可她把里约的那束光,带到了大山里,这才是奥运精神最棒的传承。
开体育用品店的王叔,因为女排夺冠改了后半辈子的活法
我家楼下开了20年体育用品店的王建国王叔,这辈子没上过任何赛场,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进市排球队,可惜体检的时候查出来心律不齐,没选上,之后就开了个小体育用品店,卖篮球排球羽毛球拍,挣点钱供孩子上学,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用他自己的话说“前50年都是混日子,没什么值得提的”。
改变是从2016年里约奥运女排决赛那天开始的,他那天特意把店里的大电视搬到了门口,摆了十几个小板凳,免费给路过的人提供冰镇矿泉水,围了几十个人一起看比赛,最后惠若琪打进制胜球的时候,王叔手里的可乐罐都捏扁了,跳起来喊的嗓子都哑了,当天晚上就有好多人来他店里买排球,一晚上卖了30多个,之后半个月卖了300多个,连仓库里放了好几年的存货都卖光了。
王叔本来可以趁着这股热头涨价,多赚一笔,可他没那么干,反而做了个更离谱的决定:自己掏腰包搞免费的业余女排训练营,专门收12岁以下的小姑娘,教练他请,场地他租,一分钱都不收,刚开始家里人都觉得他疯了,老伴跟他吵了好多次,说“你挣点钱不容易,搭进去图啥啊”,王叔说“我年轻的时候想打排球,没人教没条件,遗憾了一辈子,现在有机会让这些小姑娘别留遗憾,花点钱算啥?”
刚开始训练营只有7个孩子,王叔周六周日早上6点就去场地开门,冬天给孩子烧暖气,夏天给孩子买冰棍买冰水,训练晚了就请孩子去吃汉堡,就这么坚持了7年,现在训练营已经有70多个孩子了,前前后后有5个孩子被省体校、市体校选中,今年有两个孩子去省体校报道那天,王叔特意在店门口挂了个红横幅,写着“里约的球,今年发芽了”,路过的人都笑他,他自己得意的不行。
我上周去他店里买羽毛球拍,他正拿着手机看孩子的比赛视频,笑的满脸褶子,跟我说:“你看这个小孩,扣球的姿势跟当年的郎平一模一样,说不定再过10年,就能站在奥运赛场上了,我这辈子没拿过奖牌,但是我的学生能拿,我这一辈子就没白活。”
我们总说“时代的一粒灰,落在个人头上就是一座山”,可其实反过来,时代的一束光,落在普通人身上,就能亮一辈子,王叔就是个最普通的小老板,没上过赛场,没见过什么大世面,可他把里约那年的感动,变成了几十个女孩的运动人生,这比任何奥运金牌都有分量。
当年的巴西球童,现在站在了奥运资格赛的赛场上
去年巴西男排在奥运资格赛对阵加拿大的比赛里,替补出场的19岁小将卢卡斯·阿尔梅达拿到了8分,扣球成功率超过了70%,赛后采访的时候,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是2016年里约奥运会男排决赛的现场,当时12岁的他是场边的球童,正在给巴西队的主攻手华莱士递球,华莱士摸着他的头笑。
“我永远都忘不了那天的感觉,赛场里的风都是热的,观众的喊声大的我耳朵都疼,华莱士接过球的时候跟我说‘小家伙,你也喜欢打排球?以后说不定你也能站在这里’,我那时候就想,我一定要做到。”卢卡斯说,他出生在里约的贫民窟,之前从来没接受过专业的排球训练,那天之后他就每天在贫民窟的空地上练球,用塑料瓶当桩,用破布缝了个排球,打坏了十几个,后来被社区的教练发现,免费带他训练,一练就是7年。
今年的巴黎奥运会,卢卡斯已经入选了巴西男排的大名单,他说最大的愿望就是能和华莱士同场竞技,“我要告诉他,当年他跟我说的那句话,我做到了,里约的那个小球童,现在真的站在奥运赛场上了。”
体育最浪漫的地方,就是它的传承从来没有国界,也没有身份的限制,你可能只是场边的一个球童,可能只是屏幕前的一个观众,可能只是挤在宿舍里看比赛的大学生,只要你被那股力量击中,你就有可能成为下一个创造故事的人。
再过几个月,2024年巴黎奥运会就要开幕了,到时候又会有新的冠军,新的奇迹,新的让人热泪盈眶的瞬间,可我还是会想起8年前里约的那个夏天,想起那些没站在领奖台上的普通人:没有国旗的游泳选手,大山里教足球的志愿者,开体育用品店的小老板,贫民窟里的小球童,他们没有拿到奖牌,可他们都是奥运精神的真正践行者。
我们总在问“奥运精神到底是什么?”是更快更高更强更团结?没错,可它从来不是只有站在领奖台上的人才能拥有的东西,它可以是难民选手泳池里的每一次划水,可以是大山里女孩踢出去的每一脚球,可以是小老板训练营里的每一次传球,可以是小球童扣进的每一个球,里约的风已经吹了8年,可那股热乎气,还在每个被感动过的人身上,一直延续下去,再过10年、20年,还会有更多的人,被这股热乎气照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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